鄧宏順,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湖南辰溪人,漢族,1956年出生,大專文化,曾當過農民、電影放映員,民辦教師、鄉政府秘書、縣委組織部干事,鎮黨委書記,縣委宣傳部副部長。現任懷化市文聯副主席、懷化市作家協會主席。已在《收獲》、《當代》、《中國作家》、《北京文學》、《文學界》、《人民日報》等報刊上發表中篇小說40余部,散文100多篇,長篇小說《紅魂靈》獲第九屆湖南省精神文明建設“五個一工程”獎。曾被評為2000年度湖南省“德藝雙馨”中、青年文藝家。
我種著幾塊小菜地,每年能收到的瓜菜如果折成錢,恐怕和種子錢差不多。好在自己要收獲的不是錢,而是一種鄉情,一種對于季節的感受。在菜地里,自己在種什么,就會想到農民在種什么,農民現在的日子會過得怎么樣。我主要寫的是鄉村題材,不能沒有這些生活。
一排小松樹拗成的矮凳子陪伴著他,還有那只伸直四肢靜靜躺著的大黑狗。朝榮坐在家門口柵子屋的地腳枋上,斜靠著屋柱,歪著頭吹那支玉屏竹笛。竹笛已被他撫摸得亮如琥珀,幾十年歲月化成的包漿,在時光里一閃一閃。他看見魚鱗般的紅霞在屋對面青黛色的山尖上無聲地燃燒著晴天的預兆,翻弄著禾苗的絲絲綠風從田垅里嘩啦啦地香過來,是那種嫩葉尖兒項著露珠的香,涼滋滋地爬在他的肉皮上;他看見自己悠揚的笛聲像一群蜜蜂,浮浮揚揚地飛過家門口的桃樹尖,飛過青嫩的田壟,飛過翠翠的山峰,飛進了那魚鱗般的紅云里,變成天籟……他今天心情很不一般,想像就都是美好的。
伏臥在他腳邊的大黑狗,突然站起來擺了八字腳,伸了長長的懶腰,把脊梁骨拉長得發響,顫抖著搖出一身的灰霧,朝屋場下的大路上履行公事地汪汪叫了幾句。大黑狗的叫聲把他的笛聲劃上了句號。朝榮伸長脖子,閱讀大黑狗指點的情景,看是不是他女兒放學回來了。他女兒在縣一中讀高三。今天,周末。
是幾個買“六和彩”的大屁股女人從這兒過路,不是他女兒。其實,他也不希望女兒這時候回來,如果女兒回來了,他也不能跟她說他明天要做的事情。
買“六和彩”的女人們走遠了,大黑狗也不再叫。大黑狗熟識這些買“六和彩”的女人,知道她們屁股雖然不很肥,但家里已經買得一貧如洗,而且仍不覺醒,對著叫那幾句并無惡意,只不過是給她們打一下招呼。朝榮習慣地把竹笛寶貝樣地夾在胳肢窩里,輕緩地抽送了幾下,讓音孔上的汽水和指印按照他的要求擦拭干凈。于是,整個竹笛顯出一柱閃閃的銅亮,竹笛上“德不孤,必有鄰”八個字就顯得非常地搶眼。字是他少年時自己用剃刀尖兒刻下的一行細細的行楷。這是他父親訓他時經常說的一句話。父親還說,記住這句話,能用一輩子!父親去得早,他就把這句話刻在了自己的竹笛上,每次見到這句話,就如見到父親。但是,現實生活讓他對這句話有了些懷疑,這句話似乎并不讓他受益,反而好像讓他受害。比如上報造林面積領補助,別人都多報,只有他老老實實地報;比如他種糧種菜不像別人那樣大量使用農藥化肥,他的產量和收入就比別人的少……于是,他想忘記父親這句話,換一種活法試試,他相信自己比誰都不蠢。
第二天,天沒亮,他就起來,按照昨天在笛聲里想圓的計劃,去完成他要做的事情。他把家里的一切生命(包括女兒養在門前的土缽里的那些花草)喂過一遍,然后鎖上門,拍拍大黑狗,叫它好好看家,別讓那些買“六和彩”的肥屁婦人進家里來翻東西,就帶上他準備賣錢的“老貨”,往遠處那個古玩市場趕路。他不能讓村里人知道他要做的這事,于是,他不讓大黑狗跟他走,大黑狗跟他到碼頭時,他揚了巴掌,雖沒有打下去,還是把大黑狗嚇了回去。
他帶上的老貨是四件套的竹掛屏,雕的是“忠、孝、節、義”題材,“忠”的圖案是岳母刺字,“孝”的圖案是“王祥臥冰”,“節”的圖案是關羽、張飛再會,“義”的圖案是桃園三結義。都是高浮雕,亭臺樓閣,松竹桃柳,小橋流水,懸崖灘涂,牛羊鹿馬,將士農夫……無不應有盡有,栩栩如生。他用一個長長的舊藍布袋子套上這“老貨”背在背上,一路就用心回憶自己看過的那些介紹竹雕藝術品的書籍內容。他要準備回答買方的各種提問,還得給自己的“老貨”編一個好聽的故事說給別人聽,讓別人聽了就動心。
轉了三次車,在中午時,他趕到了懷化古玩市場。正準備搬遷的懷化老古玩市場,就在火車站附近,他走到里面一看,很黑,就高興地笑了一下,想,這種地方正適合他賣這種“老貨”——大概不是專門為賣這種“老貨”而把古玩市場設在這種黑地方吧?
古玩市場里有幾十家店子,如今人好像都有余錢,來買古玩的人真是不少,有的大約是外地來的,叫了車子,幾個穿著骯臟的藍長衫的人正翹著屁股大件小件的打包,往車上裝。朝榮不敢把東西擺進里面去,一是怕別人給他開那些紅紅綠綠的小收據,向他收這個費,要那個錢,二是怕開店的古玩老板私下使他的絆腳,道破他的“老貨”,讓他賣不掉。開古玩店的人,有幾個不是精明鬼!他選在門口一個黑黑的角落蹲下,然后,把他的舊布袋扯開半截,讓老貨只露出三分之一,顯得有幾分神秘,幾分珍貴。
他蜷在那里待了好一會兒,有人進古玩市場里去,也有人從古玩店里出來,但都只是對著他的老貨眼睛一斜就過去,并不感興趣。
他等得有些著急,又把老布袋往下再扯開一點,讓老貨再多露出一些臉面來。
這時,來了一位中年人在他面前蹲下。朝榮往一邊挪開些,以便讓這位中年人蹲正身子,更近些觀看。中年人仔細看著,輕輕念了那四個字“朱松鄰刻”。朝榮也就不失時機地說,老板,看樣子,你真是行家里手啊!中年人說,哪里哪里啊!
朝榮說,提半桶水淌得很哪!只有像你這樣真正的行家里手才會這樣謙虛!
中年人說,能拿出來看看嗎?
朝榮說,你是個識貨人,可以;如是外行,我就懶得費手腳。
朝榮珍重地把竹掛屏一塊一塊地拿出來,用汗濕的手抹了幾下,掛屏立刻光亮照人,顯得很有包漿。包漿是古玩閱歷的證書。中年人顯出了非常滿意的神色,但他決不說出他滿意的心情。進古玩市場的人,一個個都得深難見底,否則,別人就把你當豬!
中年人看了好一會兒,有些愛不釋手。朝榮知道該自己說話試試對方的深淺,說,兄弟啊,看樣子你很有眼力。這東西到底年頭怎樣?
中年人說,這東西嘛……
朝榮說,這個朱松鄰是什么時代的人?
中年人用眼睛稱了稱了朝榮的輕重,答所非問地說,朱松鄰嘛,竹刻家。
朝榮說,我是想知道是哪個朝代的竹刻家。
中年人笑笑,故作幼稚地說,我也說不準。
朝榮有些耐不住性子了,貼近中年人的耳根說,老弟啊,明代的哪!嘉定派的創始人!
中年人臉一紅,知道自己小看了這位農民。趕快說,噫嘿,看不出來,你還懂得這么多啊!
朝榮又故作神秘地說,這件東西來自大戶人家的后代。這戶人家的祖上曾經是洪江古商城有名的桐油商。家里曾藏有不少古懂,都是給上海那邊送桐油時,用便船帶回的。“文化大革命”期間被批斗得要死,把什么東西都交出去了,就是這副竹雕他舍不得,藏在棺材里面保留了下來,他去世時交給了他兒子。他兒子又交給他孫子,現在他孫子愛賭博,輸了別人很多錢,就把這件老貨作價三千元抵賬給了建筑包工頭。這個建筑包工頭欠我的三千元木材款,一時拿不出現錢,就作價三千元抵給我。我一看這東西不錯,加之女兒上大學急著要錢,就受了。為了看懂這件寶貝,我才買了些竹雕書來讀,才了解一點這方面的知識。
中年人一邊點頭一邊說,噢,原來還有這樣的來歷,要是到中央電視臺鑒寶欄目去,真是個好故事啊!
朝榮說,不知道哪位收藏家有眼力會看上這件寶貝啊!真正的寶貝該是誰的就是誰的。緣份哪!
中年人有些動心,說,照你這么說,起碼得三千?
朝榮說,三千當然不賣!我是這個價抵賬來的,上上下下的車費總得加進去吧?
中年人說,那么,四千?
朝榮說,老板,我看你也不是誠心想要!
中年人說,那也不見得。
朝榮說,我這回撿了這么個漏,要發點財!兄弟!
中年人說,你打算要多少?
朝榮說,起碼得一萬二!
中年人說,簡直是天價!
天價?一件有名家題款的好竹雕要賣幾十萬、幾百萬,甚至上千萬哪!朝榮注意到這個中年人的神情,雖然嫌他喊價太高,但并不馬上放下東西走人。這說明是真心想要這件東西。朝榮當然并不是想要這個價,而是把價格喊高后再降下來,好讓買主感到撿了漏,得了便宜。
中年人說,一定要一萬二?
交談中,朝榮已估定這中年人不是做古玩生意的,而是剛入門的藏家,就說,老板,請問,你是做生意還是自己收藏?如是做生意,我非一萬不賣!如是自己收藏,那價格還可以談。但有一條,如你買下這寶貝,你住在什么地方得告訴我,我想看看這個寶貝時,還要找到你門上去。——我實在是舍不得賣,女兒讀書要錢啊,沒來路!
中年人說,那你先開個最低價吧。
朝榮說,那就整數,一萬。
中年人說,高了。
朝榮說,再降一千。
中年人說,這么跟你說吧,如果你講得實在,我就不壓你的價了。
朝榮說,那你還個價吧。
中年人伸出五個指頭,說,這個數,愿賣,我就拿走!
朝榮心里一喜,但表面上還是做出苦苦難舍的神色,說,老板,你狠哪!太壓低了。這么好的寶貝,你到哪里去找啊!
中年人說,就這個價。我這人,要么,不開口,一開口就是一口價!
朝榮說,哎呀,老板,你真是讓我沒有退路了。那好吧,看來,你也是個識寶人,就滿足你這個心愿。不過,你一定要告訴我,你家的詳細住址,我實在是舍不得這個寶貝,想看的時候,我一定要找到你門上去看看,摸一摸這東西。那時候,你千萬別裝著不認識我。
中年人高興了,說,那肯定不會!既然你也這么喜歡竹雕藝術,我們就是朋友了。中年人說著就去附近銀行里取款,回來時數了五千元給朝榮,說,那就付錢拿貨了。
朝榮接了錢說,要不是女兒要錢讀書,我哪舍得賣掉這寶貝啊!世上不會有第二件了!數完錢,朝榮將老藍布袋子鎖好口,但還故意沒有遞給中年人,說,你還沒有把家庭住址留給我呢。
中年人見他如此誠懇,就說,用不著留,你這就跟著我去家里,我們喝幾杯你再走。
朝榮說生意時,只顧多賺些錢,現在現款裝在自己的衣袋里,一提起吃東西,他就真感到有些餓了,畢竟已經過了中午。但他說,哪受得起你這么熱情呢!心里又暗罵,城里這蠢東西,上了當還請我喝酒!剛準備提腳起步,他又想,走出這個黑地方,如果這位中年人發現東西不對勁怎么辦呢?或者時間長了,這位中年人發現了問題,翻悔了又怎么辦呢?……
這副竹雕掛屏,其實是他前些日子幫村里一戶人家到休寧那邊找失蹤的女兒順便買回的,是當代作舊的東西,只花幾百元。
朝榮說,還是不去吃飯吧,我這個樣子邋遢得很,會坐臟你家的凳子;回家的路呢,又還很遠。
中年人就更多了幾份熱情,催道,你說話倒爽快,做事怎么婆婆媽媽了。走啊!我也是農村出來的人,我們對竹雕又有共同愛好,到家里去一起說說話,切磋切磋也好嘛。
話說到這個份上,朝榮明白再不走,就要引起別人懷疑了。他只得殷勤地提了那副竹雕掛屏,跟著中年人屁股后頭,心想,就是中年人發現被騙了,要退貨,老子也要死口咬定:過手不退!
中年人引領著朝榮邊走邊說話,穿過大街,穿過人海,來到自己的家門口。
中年人回過身來看看朝榮,見他緊跟其后,就笑說,我的家。
朝榮抬頭一看,出現在面前的是一個圓拱門,門頂嵌著一塊竹葉青板石,上刻三字:詠竹齋。中年人推開大門,里面是涼凈的綠蔭小院,一塊如佛如云的怪石立在小院中間,一片竹林罩過頭頂,玉竿叢叢,翠葉簇簇,微風過處輕言細語,麻石小徑穿行其間;稍遠處是一個小花園,里面長著串串紅、四季桂、夜來香、含羞花、還有薔薇、郁金香和千年矮……有的正開著花,有的還沒有開花。朝榮走進這環境,即刻忘了自家的窘境,心里愉悅了許多。這樣的家庭的確該收藏些寶貝,不然,就不般配了。朝榮不斷地贊嘆,這地方真好!這地方真好啊!中年人卻很謙虛地說,也就這么回事,如果還好好整理一下,比如,這里還要配一座雕塑和一座假山,從山上流下一些小瀑布,瀑布里長些藤蔓,那就更好了。朝榮說,那就是神仙住的地方了!
在小院里這么說了一通,兩人才進客廳。客廳寬敞明亮,茶幾坐凳都是仿竹制品,布置十分講究,讓他有些坐立不安。他將竹掛屏輕輕放置一角。一位中年女人從房內走出,中年人便向妻子介紹,來了位貴客啊!他對竹雕很有研究,今天將這副竹掛屏忍痛割愛給我,我邀他來家里一敘。中年人又向朝榮介紹說,這是我妻子。朝榮馬上點頭說,嫂子好!女主人笑臉燦然,給朝榮倒茶,叫他在沙發上落坐。中年人跟妻子說,你去作幾個菜,我要和這位朋友喝幾杯。女主人便去廚房里忙碌。
朝榮真感到有些賓至如歸,他做夢都沒有想到城里還有這么真誠、熱情好客的人家。在他以前的印象中,城里人都是一毛不拔,唯利是圖。
中年人見朝榮不坐,他也不坐,朝榮坐下之后,他才坐下。兩人就談起了竹雕藝術。中年人談興極濃,朝榮心里發怵,因他本來也只是臨時看過幾本竹雕方面的書,幸得他的記憶超人,能過目不忘,談話中也不顯得自己對竹雕不懂。看來這中年人對竹雕藝術也只初涉,并無很深的研究。朝榮大體上順著中年人說好話,吹捧他,有時也故意糾他一點兒小錯,以增強中年人對他的信任。
兩人談話很是投機,中年人就要朝榮看看他的藏品。朝榮跟著中年人朝書房走去。書房過道處有一副木板嵌青瓷對聯:雪壓千層猶自奮;風來四面又何妨。
中年人撫著這副對聯說,這件東西,是我花了五百元從古玩市場里買來的。看看,這木板是花梨木的,瓷是清代的。朝榮并沒有心思欣賞和品評這些,他只想這副對聯的內容實在是好,從來沒想到竹子身上有如此境界。
拐過走道,到了書房門口又有一副淺浮雕木質對聯:宜與竹論虛和實;不與誰爭高和低。
朝榮將這對聯一想,只覺自己在現實時俗中染上的一身污濁此時有如塵土般開始慢慢抖落。父親曾經的教誨和世間的道義像是散失了多天的光環重又聚集到身邊。
走進中年人的書房,靠墻的博古架上陳列的都是竹雕藝術品。四壁掛滿了詠竹詩。進門處的一首是: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巖中。
千磨萬擊還堅韌,任爾東南西北風。
第二首是:
衙齋臥聽蕭蕭竹,疑是民間疾苦聲。
些小吾曹州縣吏,一枝一葉總關情。
這些詩中,有的朝榮還記得其中的一兩句,大都是從未見過和聽過的。鄭板橋的竹詩真是寫得好!不及先看竹雕藝術品,朝榮又往下看了幾首:
題畫
新竹高于舊竹枝,全憑老竿為扶持。
明年再有新生者,十丈龍孫繞鳳池。
題畫
畫根竹枝插塊石,石比竹枝高一尺。
雖然一尺讓它高,來年看我掀天力。
更為新奇的是,朝榮還看到了董必武和葉劍英的詠竹詩。
董必武寫的是《病中見窗外竹感賦》:
竹葉青青不肯黃,枝條楚楚耐寒霜。
昭蘇萬物春風里,更有筍尖出土忙。
葉劍英寫的是《題竹》:
彩筆凌云畫溢思,虛心勁節是吾師。
人生貴有胸中竹,經得艱難考驗時。
朝榮真沒有想到平平常常的竹子會有如此博大精深的文化。接著又看了中年人的竹藏品,那些竹雕筆筒、插屏、臂擱、人物、動物擺件,真是樂趣無窮。他們正看得入迷時,女主人說,飯菜已經做好。
中年人說,那就先吃飯吧。
中年人和妻子一起坐在餐桌上陪著朝榮。中年人用一精小的粉彩瓷壺給朝榮酌酒,兩人喝了起來。女主人非常熱情,就像招待自遠方而來的親戚,一會兒問他,現在農村的生活如何?一會兒問他,家里的情況怎樣?朝榮不敢說自己的真正家境;不敢說妻子是為女兒讀書要錢在外打工得急病而死;不敢說自己正為女兒的學費沒有來路著急;不敢說沒有了妻子,遇事不再有商量處,他就變得做什么都軟著骨頭沒有勁,常常坐在家門口的柵子屋里吹他的玉屏竹笛,一吹就是半天,還像不愿意看清楚這個世界,總是半閉著眼,仿佛沒有女人,日子就都跑到別人那兒去了;不敢說無論如何要讓女兒把書讀出頭,到城里去安個家,在這鄉下,不說別的,路都沒有腳好走的……他一直含含糊糊的說,農村現在的日子比城里人還好過,什么稅都不要交了,國家還要補貼種糧的錢;說他自己家也是什么都不愁,所以才對竹雕藝術有了興趣。中年人和妻子聽得真是高興,就一杯接一杯地給朝榮勸酒。朝榮見他兩口子為人如此之好,加之胸中有太多的憋悶不敢說白,就只好使勁地喝酒。他想,兩人醉了才好,醉了之后,中年人就肯定不會找他的麻煩,他就可以順順當當地走出這個家門。
喝到朝榮眼里生霧,把高腳酒杯打翻時,中年人怕他回家不安全,就要停杯。朝榮說,不行,酒逢知己飲,詩對會人吟。就開始討酒喝。中年人只好作陪。
兩人一邊喝酒,一邊說著竹雕收藏的興趣,什么“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的話都拿出來說了。中年人越說越來勁,朝榮雖然心里有些不安,只是順著中年人的意思應對,但中年人仍感到談話非常投機。
中年人說,玩竹人最要講究的就是品德、心胸和氣節。明代嘉定派竹雕大師朱三松,從不隨便刻竹,只有他興趣來了才動刀。刻出的藝術品只要別人滿意就可以拿走,給他多少錢,他從不在意。如今這世情,有人把錢看得太重了!為了錢,連嬰兒奶粉都敢作假!
朝榮心里一驚,為了暗自懺悔,他敬了中年人一杯,說,人要活到這種境界不容易!
中年人又說,金陵派刻竹大師濮仲謙經手的作品,每件都可以得重金。但他所得的錢,都散施給了他周圍的窮人。而如今,有人為了錢,什么卑鄙手段都耍了,就說古玩行吧,字畫、玉器、瓷器、竹、木、角雕,明、清家俱,作假的不知多少。
朝榮端酒杯的手開始有些抖顫,他擔心中年人下一句就要點他的名。他開始猜想中年人叫他來家里喝酒是不是一個圈套?是不是要狠狠地教訓他一回?但他還是強自鎮靜著說,濮仲謙這些人都是高人,我們這些俗人是可望而不可及啊!
兩人又同干了一杯。
中年人再說了一個故事。昔日錢塘有位刻竹大師,叫傅少英。他為人豪邁不受拘束,又不善安排生活,只有到他生活不下去時,才又刻一件出來賣掉,賺些錢來度日。當地很多人聞他的大名,都同情他,支持他,又不好叫他刻大作品,就讓他刻扇骨,這樣既能讓他不改興致,又能讓他過上正常的生活。刻竹、玩竹的人啊,哪一個不是高尚之人啊!玩竹,就是玩品德啊!
朝榮突然想起自己那支玉屏竹笛,想起父親在世時經常跟他說起的那句話:德不孤,必有鄰。此刻,他仿佛走進了一個高大莊嚴的陌生殿堂,殿堂里的一切都那么崇高至上,覺得這里的每一首詠竹詩,中年人的每一句話,好像都在提醒他,暗示他,啟迪他;中年人說的這每一個故事都是在反襯他,警告他,鞭策他。難道他今天是遇到什么高人了?醉意使他的神智有些飄飄浮浮,搖搖晃晃,升升騰騰,不知今是何時,身處何地,若仙若凡,他產生了種種奇異的想像。中年人并沒發現朝榮的異樣,還要跟他往下說竹人的故事,朝榮突然脊梁一軟,感到自己已滑到地上,在中年人面前祈求說,大哥大嫂,我對不起你們啊!我錯了!我騙人蒙人啊!……其實,他還照樣坐著,只是一種自卑的想像,只是不敢抬頭看人。
中年人終于發現了朝榮的異樣,說,你是不是喝多了?你到那間客房里去睡會兒;睡醒了,我們再說話。
朝榮這才往脊梁骨里狠狠地使了一把勁,坐直起來說,我沒有喝多,我不睡了。我今天一定要趕回去!
中年人說,看你這樣子,就是回去,我也不放心啊!
朝榮說,大哥,我沒有醉,真的,我沒有醉!
中年人說,既是這樣,那就只好讓你趁早回去。
朝榮說,大哥你原諒我吧!
中年人莫明其妙地說,原諒你什么?你喝多了?
朝榮抹干眼角的淚水,非常清醒地從深深的內衣袋里取出那5000元錢放在桌上說,大哥你數數,這是你給我的錢,你看著的,我一分沒有動過。
中年人說,噢,原來你是后悔這副竹雕價格賣低了吧?還要加多少,你說。
朝榮說,不是這意思!是我不賣了!
朝榮說完這些,把錢放在桌上,一把將老布袋里那副竹雕掛屏提上,頭也不回地往門外走。
朝榮走了,消失在門外忙忙碌碌的人群里。他不敢回頭看這個一屋竹氣的人家。
中年人的妻子說,這老鄉脾氣有點怪。
中年人說,不怪!舍不得賣掉心愛的東西,我也一樣嘛!
第二年,春上的一個傍晚,中年人拿著一張市里的日報回家,一進客廳就喊妻子,你來看看這條新聞。
妻子拿了報紙來看,報紙上登了好大一張照片,照片上的人站在一大片竹林里,下腳有文字說明:農民米朝榮愛竹入迷,天天夜里在家鉆研刻竹技藝,白天就上山挖地栽竹,幾個月來,在自家山上墾出好幾個山頭的荒地,去冬今春,已栽下楠竹一百余畝。
妻子一臉驚奇地說,這不是到我們家吃飯那位老鄉嗎?
中年人說,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