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宏順是一個真正從大山區走出來的作家。他的家鄉不是一般的山區,是縣與縣交界的閉塞的大山區,在他最近出版的長篇小說《紅魂靈》和他以前發表的《雄性》、《聽不懂的是鳥語》《有兒為官》等系列中篇小說中,我們都讀得出真正的大山區生活。于是,他骨子里都是山的性格。他從小就在沉穩中飽含著強烈的求知向上精神。他的啟蒙教育有些特別,6歲時,村里沒學校,他父親在松明子火光下教他讀《三字經》、《百家姓》和《四書》。他最初的寫字是父親讓他拿木炭在地板上開始的。他的記憶力好得讓父親吃驚,新點的課文每教讀兩遍他就能背誦下來。于是,他在學校讀到二年級時,老師便找到他父親,動員他讀四年級。但是,父親沒同意,要讓他像走路一樣,一步一步地走。他從小學讀到中學,班上“學習委員”這個官職就一直屬于他的。
在他12歲時,才36歲的父親就早早去世了,母親因憂傷過度而瘋了,帶著他及弟妹在大山里四處流浪了大約半年。他作為長子,從那時起,就明白自己該承擔什么。
大山的喂養,父親的早逝,使他早早地領受了人世間的生活,他似乎比別人成熟得早些。家里沒有條件讀書了,他哭著跪在母親面前要讀書。但是,每周所要的五分錢打煤油和一毛錢給學校食堂交米的錢,家里都拿不出,他只得自己砍竹子織筲箕賣給供銷社,或者到山上采獼猴桃,摘粽粑葉賣給別人,以此來完成自己的學業。這讓他非常珍惜自己的學習時間,在他讀高中時,除了學業拔尖外,他還動手寫自己的小說,而且是計劃寫“長篇”。
生活對他是公平的。他高中畢業回村后,認真的務農,成為村里最有文化的農民。隊里的很多老大難問題,需要文化才能完成的大事,都落到他身上。他大約是讀過“四書”又吃過苦,做出了好幾樁敢于負責任、非常講誠信、很為村里爭面子的事。至今,雖過很多年,村里人還在講他“能干”的故事。
因為他能干,他被安排到村里學校當老師。
又因為他當老師時仍然寫些讓自己讀的文章,而且畫些給自己看的畫,有一天,被領導發現,便調他到電影隊里放電影。
還是因為他放電影干得不錯,他又正式轉為干部,在鄉政府當秘書。
當秘書他似乎得心應手,除完成本職工作,他一邊寫散文、小說,一邊寫新聞。散文、小說沒有幾個人看到,新聞倒是聽的人、看的人多了。于是,他成了筆桿子,一下子調到縣委組織部當干事。他的開創性工作,曾為他的部長帶來了一些新的思路,部長極為看重他,將他派到一個大鎮里當黨委書記。部長的意思是要重用他了。那時候,他還不到30歲,是全縣最年輕的黨委書記,人人都明白,他要前途無量了。
然而,鄧宏順沒有順著桿子爬,他一邊當書記,一邊寫他的小說。當他的小說在《萌芽》、《湖南文學》等刊物發出來后,他開始“背時”了,有人說他不專心當書記。關于他的使用問題,引起了縣委領導的爭議。爭議歸爭議,還是給他記了三等功。
他被安排到了縣委宣傳部當副部長,分管業務。他身上不知有一種什么力量,竟然把宣傳部的業務推到了新的高度??h委書說,8年沒有在省報上頭條新聞了。鄧宏順卻說得輕松,上就是嘛!果然不久就讓他給弄上了。
于是,縣委書記常拍他肩膀說:“小鄧,你少寫些文學作品,多寫些新聞了。”俗話說,好鼓不用重錘敲,這句話把鄧宏順說動心了。他決定找個適合自己的工作部門。他聯系了懷化報社??墒钱攬笊缫{他時,縣委領導又堅決不放他,給他說:“你留在縣里,還怕沒有用武之地嗎!”
那一年,鄧宏順快滿40歲,他真的是不惑了。他堅決要找一個自己熱愛的工作崗位。于是,他往市文聯走了,走到現在他非常喜歡的這個工作崗位上。
在別人看來,他在黨委重要部門組織部、宣傳部工作了那么多年,還能安心在這個無特權無大錢的地方呆下去嗎?算起來,他已經在文聯工作10年了,卻總是感到新鮮。他有讀不完的中外名著,他有寫不完的小說、散文。他常跟朋友們打趣說:“我把在文聯工作當成讀函授大學。這10年就像讀了10年函授大學。”鄧宏順在無得處看到了大得。
鄧宏順最喜歡讀哲學書。他家的哲學書都被他翻得書殼子脫了又粘??赡苁沁@個原因,他說話做事,總有些與人不同。同一件事情,別人為之高興時,他很可能憂慮;別人為之憂慮時,他很可能高興……于是,他的作品總是在肯定當前社會飛速發展的同時,獨具慧眼發發現一些別人難以發現或者懶得關心的問題。
時下,大家都忙于賺錢,鄧宏順卻似乎處之泰然,只做自己喜歡做的事。他常教育自己弟妹和朋友說,賺錢不僅是赤裸裸的數鈔票,注意身體健康,教育好小孩,做事講誠信……這都是在賺錢。不少人聽不懂。有一天,他在《文萃報》上看到韓少功也有這觀點,他竟然高興得大笑起來。
與他交往過的人都愛說他的好話,其實他也很有個性。他說他的待人處事有“三法”:一是能幫人做到的,不要別人求,就盡量做好;二是,如果實在做不好,那就細說原因;三是,如果做不到,又說明了原因,別人還要為難他,他也會不客氣地罵人。仔細想起,他這個方法簡單,但也很實用。
關天寫作,現在很多作家都想成為“不朽者”,而鄧宏順卻說:“當我站在現代文學館里時真是感慨萬千。在魯、郭、茅、巴、老、曹、丁、艾、趙……之后的文學大家不知還有若干,我寫這點東西算個什么呀!”他似乎把自己的寫作當作一種情感的需要,當著一種生命的釋然。平淡而又真實,
但是,鄧宏順的為人卻不低調。他的家里掛著一副家訓:天道酬勤。他對自己的要求是:見賢思齊,見得思義,見義勇為!我想,人能做到這“三見”,恐怕也就不是一般境界了。所以,見他年輕時那一頭烏發沒有了,仙風道骨的氣質日益顯現,又見他把復雜得讓人頭痛的世事處理得越來越簡單,我常戲稱他是“哲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