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曾在某進口汽車修配廠當了16天門衛的男人,因廠方要扣除他212元工資并對其進行罰款而對該廠老板抱有怨恨,當天他攜帶兇器前來修配廠討要工資未果后遂產生行兇念頭,持刀將廠長和辦公室主任刺死。
被害的廠長擁有千萬資產,是黑龍江某市人大代表、當地工商聯合會會長、優秀民營企業家。200多元工資何以會釀成驚天血案?雇主和工人圍繞這筆微薄的工錢產生了怎樣的矛盾和糾紛?案情背后又折射出怎樣的社會問題?
貧病交加,費盡周折討不回200元工資
徐長河1955年5月出生在黑龍江省某市。高中畢業后,徐長河進入當地一家建筑公司當電工。1977年金秋,徐長河和同單位的姑娘喜結連理,第二年生下女兒。
然而,徐長河的婚姻卻在20年后因種種原因解體了,女兒被判跟隨母親生活。離婚對徐長河打擊很大,他經常借酒消愁,喟嘆自己情感失意。好在懂事的女兒時常過來看他,替他縫補洗涮,令他感到些許安慰。可這樣的日子也沒過上幾年,徐長河便再次遭受了打擊:他下崗了,生活陷入了赤貧。
2006年4月24日晚上,正在吃飯的徐長河忽然感到頭暈目眩,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恰巧,鄰居到他家收水費,見房門虛掩便隨手推開,發現了在地上掙扎的徐長河,急忙將他送到市中心醫院。
徐長河患的是腦出血,醫生對他進行了急救。在醫院躺了一個多星期后,徐長河的病情稍有好轉,便執意出院回到家里調養。因為自己沒有錢,住院治療的費用都是女兒掏的,他這個做父親的不忍心再給女兒添累贅。在家休養一段時間后,眼看連下鍋的米都沒有了,徐長河只得強撐著四處找工作,可一連轉悠了兩三天也沒有找到。
7月30日,徐長河聽說勞動大廈正在舉行就業招聘活動,一大早就趕了去。看見某汽車修配廠正招聘門衛,徐長河欣喜地上前去打聽情況。負責招聘的是廠辦公室一位姓李的主任,他介紹說:“到我們廠工作月薪400元,而且必須要干滿兩年,每月扣50元的風險抵押金,干滿兩年后,如果沒有違規現象抵押金一并返還。”為了能得到這份工作,徐長河有意將自己前不久患病的情況隱瞞下來。李主任讓他第二天就去廠里上班。
8月1日,徐長河來到汽修廠做了門衛。他的主要工作就是負責車輛進出廠門的登記、升降大門電動橫桿以及收發報刊等。因為正值夏季,廠門前又是條砂石路,所以車輛往來就會卷起滾滾黃塵。這樣一來,徐長河每天還要用水管子往地面灑水降塵。
水泵在3樓,徐長河每天要爬上去上水,干了10多天后,覺得頭暈眼花有點吃不消。他怕再犯腦出血,就于8月15日向李主任提出辭職。李主任說:“你再堅持幾天,得等到我們找到接替的人才行啊。”徐長河答應了。
第二天,徐長河上班后,得知廠里另招聘來一個門衛,便找到李主任說:“李主任,把我這16天的工資給算了吧。”李主任說:“廠里月底才能結賬,10號開資,你下月10號再來吧。”徐長河便回家了。
9月10日,徐長河滿懷希望地來到汽修廠,找到李主任要自己16天的工資。他仔細地算了一下,自己月薪400元,每月按30天計,每天的工資應該是13.3元, 16天工廠應該支付自己工資212.8元。抹去那0.8元的零頭,廠里至少應該給他212元。誰知,李主任卻攤開雙手為難地說:“這事我也做不了主,錢的事你得去找孔廠長。”
孔軍時年48歲,連續兩屆被選舉為市人大代表、當地工商聯合會會長,并獲得過“優秀青年企業家”等多項榮譽稱號。他是一個原則性很強的人,在企業管理上獎罰分明,員工干得好予以獎勵,干得不好決不姑息。而且,作為身價千萬的老板,孔軍生活極其簡樸,他和妻子及兒子一直住在廠里,洗衣、做飯這些家務都由妻子劉珍親自操持,從不雇保姆。徐長河想,區區200多元工資,孔廠長是不會和自己計較的。可是,他意外地在孔軍那里碰了個釘子。孔軍冷著臉對他說:“我們不能給你工資,因為按當時招工的要求,你應該干滿兩年。而且你說不干就不干了,不給廠子一個緩沖時間,弄得我們措手不及。”
徐長河傻眼了,急忙拿出隨身帶來的CT片子和醫院診斷,說明自己得過病,想讓廠長可憐一下自己。孔軍看見徐長河突然拿來了病歷,既吃驚又氣憤:“你怎么居然撒謊?當初應聘時你不說自己有病,現在卻拿著病歷來找廠子,有你這么做的嗎?你找李主任去,這事我都和他交待了。”徐長河只好從廠長室退出,再次找到李主任。李主任說:“這事我管不了,我沒有財權,而且你違約在先,說好干滿兩年,你才干了16天。”徐長河只得忍氣吞聲地離開了工廠。
饑寒交迫,走投無路再要工資
徐長河回到家,愈想愈覺得廠方是在欺負他,自己在廠里干一天活,廠子就應該支付自己一天報酬,這是天經地義的事兒。思來想去,徐長河來到勞動保障監察大隊投訴。勞動保障監察大隊的趙主任接待了徐長河,表示他們要調查核實,讓徐長河下個星期一再來聽答復。
9月18日,徐長河再次來到勞動保障監察大隊。趙主任顯得有些無奈地說:“我們和汽修廠協商過了。他們說你違約在先,不同意支付你16天的工資。看來,你們之間的爭議,我們是無法協調了。”徐長河急忙問:“難道我這16天就白干了嗎?”趙主任說:“錢要不回來,你可以向勞動仲裁部門申請仲裁啊。”
徐長河隨即來到勞動仲裁委員會咨詢,被告知如果走仲裁程序,他首先要支付520元的仲裁費。他一聽從腦門涼到了腳后跟:工廠欠自己的工資才200多元,拿500多元去打200多元的官司,即使自己贏了也是得不償失。再說,他現在根本掏不出那么多錢啊!徐長河悵然而返。
接下來的日子,徐長河沒再去汽修廠討要工資——他對討回這212元錢幾乎失去了信心。而且,眼下最重要的是,必須馬不停蹄四處打工賺錢以填飽自己的肚子。
一晃過去了8個多月。在這段時間里,徐長河沒有去過汽修廠,汽修廠也沒有找過他,雙方相安無事。
2007年5月21日,徐長河在某小區找到了一份燒鍋爐的活兒,每月500元工錢。徐長河干了兩三天,發現煤質不好,不愛起火,他總得用鐵釬子去鍋爐底下鉤爐灰,還要一鍬一鍬不停地往鍋爐里面添煤,爐灰粉塵飄落下來,弄得他灰頭土臉,還總是瞇眼睛。徐長河曾兩次向老板提出煤不好燒、希望換煤的建議。老板雖然嘴上答應了,卻遲遲不見行動。
徐長河干了半個月,感到有些力不從心。6月5日,又累又乏的徐長河覺得實在干不動了,便找到老板提出辭工。老板見他果然是一副病蔫蔫的樣子,同意讓他走。徐長河向老板提出結算工錢,老板立刻叫來會計給他發工資。巧合的是,這次徐長河在小區鍋爐房也正好干了16天。月工資500元,徐長河工作了16天,該得267元。會計將錢如數給了他。
拿到這筆錢,徐長河心滿意足,買來米、面以及其他生活必需品,把自己關在家里休養身體。盡管他很節儉,但19天過后,267元錢只剩下16元,下一步吃飯又成了問題。眼看家徒四壁,連點可以變賣的東西都沒有,徐長河不由得愁腸百結。這天中午,他花了一塊錢買了兩個饅頭,又買了5角錢的咸菜,就著白開水吃過了午飯。吃過飯,到了徐長河吃藥的時間,他打開藥瓶,卻發現里面只剩下2片藥了。即使現在能找到工作,也得等到幾天后才能拿到工錢。走投無路之際,徐長河忽然想起汽修廠還欠著自己212元。聯想到在小區鍋爐房干了16天后,老板將工資如數發放給了他,孔軍廠長腰纏千萬,不會認真計較這200來元錢,不如去求求他。徐長河決定再去一次汽修廠,碰碰運氣。
6月24日上午8時30分左右,徐長河來到汽修廠找孔軍,門衛告訴他孔廠長不在廠里。一個認識徐長河的員工建議他去找老板娘。老板娘劉珍正站在院子里,聽徐長河說是來要拖欠的工資,她便讓人找來會計。徐長河的心里瞬間燃起了希望。誰知,會計來后說,工資表上沒有徐長河的名字。徐長河的心又兀自涼了下來,他用乞求的目光望著老板娘,說:“我都快吃不上飯了呀。”劉珍安慰徐長河說:“別著急,我給老孔打個電話問問。”
電話通了,孔軍對妻子說:“你不知道怎么回事,千萬別插手,等我明天早上回去之后和他解決。”劉珍是個賢淑女人,相夫教子,操持家務,平時從不過問企業里的事。聽丈夫這樣說,她便讓徐長河明天再來。
討不回工資反遭罰款,怒火中燒瘋狂刺殺老板和主任
6月25日早上,徐長河匆匆吃了一口飯就動身往汽修廠趕。臨出門時,他忽然瞥見桌子上放著一把單刃刀。這把刀有10厘米長,刀柄是木質的,是用來削水果皮的。想到孔軍氣勢威嚴的樣子,徐長河有些不寒而栗,他想:自己去廠里要工資,會不會遭人欺負呢?他順手把刀拿起來別在了腰間,一來想用這把刀給自己壯壯膽,二來有人欺負自己時,也好拿出來震懾一下別人。
8時許,徐長河騎自行車趕到了汽修廠,看見廠長孔軍正站在辦公室房檐下和一個客戶交談。過了一會兒,見客戶走了,徐長河便走過去對孔軍說:“孔廠長,這200多塊錢對你們來說不算啥,可對我卻挺重要的,我都吃不上飯了,你行行好把工資給我吧。”說著,他強迫自己在臉上擠出了一絲笑容。
孔軍一臉嚴肅地對他說:“你來得正好,我正想找你呢!先跟我到辦公室來吧。”
徐長河忐忑不安地跟隨孔軍走進了廠長辦公室。孔軍坐在了辦公桌后面,又讓徐長河坐在沙發上。隨后,孔軍沖著外間屋門喊:“柳主任,過來一下。”從辦公室主任的屋里走出來一個中年男人。原來的李主任不在這里了,換成了現在的柳主任柳子鳴,他應聘到汽修廠辦公室主任的職位僅僅5個多月。
柳子鳴進來后,孔軍對他說:“把去年對徐長河的處理意見找出來。”柳子鳴轉身出去了,不一會兒又拿著一張紙回來,交給徐長河。徐長河眼花看不清上面的字,孔軍對柳子鳴說:“柳主任,你給他念!”文件的主要內容是:徐長河對待工作不認真,擅自離崗、脫崗,工作時間喝酒,不聽從安排,隱瞞病情等,按照廠規對徐長河給予300元罰款處理。
徐長河怔在了那里,聽明白后氣得全身發抖:自己的212元工資要不回來不說,廠子還要罰他300元,他辛辛苦苦干了16天反倒欠汽修廠的錢了!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徐長河的血直往腦門上涌,壓抑已久的積怨瞬間迸發,他瘋狂地沖上前去,抓住了孔軍的衣領和他激烈地撕扯起來。柳子鳴見狀,從后面抱住了徐長河,拼命地往后拽他。趁這機會,孔軍在徐長河的臉上打了一拳。“你們欺人太甚,我再也咽不下這口氣了!”徐長河完全被激怒了,失去了理智的他像一頭暴怒的獅子,“嗖”地一下從腰間拔出刀子,回身猛地刺了柳子鳴一刀。柳子鳴“啊”了一聲便倒在了血泊中。
孔軍見柳子鳴渾身是血倒在了門口,沖徐長河大喝道:“你殺人了!”此時的徐長河猶如魔鬼附體,邊叫囂著“都是你逼的,今天我也不放過你”,邊舉刀撲向孔軍。孔軍和他搏斗在一起。兩人滾在了地上,孔軍奮力騎在了徐長河身上并試圖奪刀,但沒成功。徐長河見自己處在下風,拼死勁緊握刀把,不讓孔軍把刀奪走。趁著孔軍松手去掐他脖子的瞬間,徐長河反手捅了孔軍一刀。孔軍叫了一聲松開掐他脖子的手去捂自己的傷口。徐長河趁機又連續往孔軍身上捅了30多刀……據后來徐長河向警方交待,在往孔軍身上捅刀時他已近乎麻木,感覺孔軍像是穿了一件鐵布衫,怎么捅也捅不進去,累得他快要吐血了,而這時孔軍漸漸不動了,最后倒了下去……
近9時許,一位客戶想要找孔軍洽談業務,他推開廠長辦公室的門,忽然發現門口地上躺著一個渾身是血的人,嚇得他慌忙關上門跑到了外面,大聲呼叫:“出事了,屋里躺個人!”
主管業務的副廠長柳濤急忙跑到辦公室。打開屋門,他赫然發現有兩個人倒在血泊里,已經認不清是誰。抬頭一看,還有一個人手持刀子搖搖晃晃地站著。柳濤意識到發生了命案,轉身退出,讓聞訊趕來的員工們把辦公室圍住,隨即撥打了110和120。
警方接到市局110指揮中心指令后,立即趕到現場。看到警察來了,徐長河情緒激動,撿起圍住屋子的員工扔進來的磚頭,狠命地往自己的腦袋上砸,并用刀子往自己身上扎,企圖自殺。由于刀刃在行兇時彎曲,只劃破了一點皮肉。這時,120急救中心的醫務人員趕到,但由于徐長河仍在窮兇極惡地揮舞著刀子,醫務人員無法對受害人予以救治。情況危急,民警果斷掏槍對準徐長河,令其放下兇器,隨后迅速將其制服。
經120急救中心醫生檢查確認,孔軍、柳子鳴均已死亡。
看守所里,這場命案的制造者徐長河對自己是否被判死刑漠不關心。在接受警察審訊時,他問:“發案那天我是騎著自行車去汽修廠的,放在廠門口的自行車丟沒丟?”當得知自行車被他前妻取走了時,他對警官說:“請轉告我前妻,把自行車賣了,換倆錢給我女兒,我欠女兒的太多了……”
2007年12月初,法院對這起故意殺人案進行了開庭審理,等待徐長河的必然是法律的嚴懲。
兩條鮮活的生命倒在了兇犯的屠刀下,起因僅僅是區區200元錢……經辦此案的關警官認為:如果徐長河能夠依靠法律解決與雇主之間的矛盾,維護自己的權益,遇事能夠冷靜處理,就不會走上犯罪道路;而孔軍在實行企業制度化、規范化管理過程中,如果能夠多一些人性化、靈活化,或者換一種溫和的處理方式,就不會激化矛盾。本案其實是可以完全避免的。(責編/詩坤 shikun01@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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