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越飛揚的想像與人性的深度呈示

作為一個小說家，與那些“70年代后”、“80年代后”就在文壇上名噪一時的年輕作家相比，段舒航的起步無異是晚了一些。在人生的路徑上尋尋覓覓，當兵、上班、經商、學院進修之后，突然有一天，他發現也許寫小說才是自己人生的正途，于是從2000年開始，厚積薄發的段舒航開始了真正意義上的小說創作。短短幾年間，已在《躬耕》、《石油文學》、《山花》、《山西文學》、《北京文學》等刊物上發表了《一個少年與一條河》、《紅鯉》、《遠去的紅汽球》、《午夜間的一次奔逃》、《懷念傳說中的一條黃鱔》、《朋友老金的最后一個夏天》、《新四軍時期的愛情》等10多部中短篇小說，《喜相逢酒樓》、《妹妹你是水》兩部長篇小說也相繼殺青。

段舒航的小說，總是給我們以新鮮的閱讀體驗。他的小說既顛覆了傳統小說的寫作方式，又與先鋒作家們保持著適當的距離。在現實生活的背景下，舒航將生活中的故事寫得細膩入微而又感人至深。總體感覺，他的小說在成文之后，就具有了自己獨立行走的生命，無論是小說的語言還是小說的情節，都讓人有飛動之感。舒航的小說，是活著的小說。一篇小說能夠像一個人或一棵樹一樣生動地活著，也許才是一個小說家最感欣慰的事情!

段舒航的小說是植根在大地和生活之上的。他的小說，大多都與河流和那個叫作“榆村”的村莊有關，此種意義上，我們可以將他的小說歸結為“榆村”系列小說。至于那個叫作“榆村”的村莊是否真實存在，我們是不必深究的，但榆村的故事是與生活中的人與事密不可分的。無論是《一個少年與一條河》中少年的絕望，《紅鯉》中貴龍老漢的吞金自殺，《遠去的紅汽球》中啞巴四品與紅汽球的乘風遠去，還是《劃著小船去遠方》中二傻的無聲消失，《懷念傳說中的一條黃鱔》中眾多黃鱔的集體奔逃，《新四軍時期的愛情》中父親與母親愛情的真摯和“我”與前妻愛情的弱不禁風，都有現實的影子，或者說這些結果都是現實逼出來的。現實的背景，使舒航的小說可感可觸，從而增加了小說的真實度。

如果僅此而已，舒航的小說也就沒有什么特殊而言，可貴的是他也總是在小說的形式上努力求新創新。正如米蘭·昆德拉所說：“小說家是一位發現者，他一邊探尋，一邊努力揭開存在的不為人知的一面。他并不為自己的聲音所迷惑，而是為自己追逐的形式所迷惑，只有符合他的夢幻要求的形式才屬于他的作品。”在舒航的小說中，與現實生活交織在一起的，總是有著飛揚的想象和超驗的敘說。舒航小說中這種寫作策略，無異是受著中國的莊子和西方的魔幻主義大師馬爾克斯的深刻影響。其小說中經常出現的鳥、魚的形象，有著莊子式的超常想像。他小說中的一些構架和句式，與馬爾克斯的小說有著驚人的相似。但關鍵是舒航能將前人優秀的創作經驗與自己的創作實踐有機地結合在一起，使他的小說呈現出不同凡響的藝術效果。《遠去的紅汽球》中，四品與人隔絕，卻與鳥類有種天然的親近，不但學習鳥的生活習性，甚至嘴里發出足以亂真的鳥鳴，更甚的是四品的四肢上也長出了很多鳥毛；《紅鯉》中，貴龍死去的妻子以一只紅鯉的形象出現，與丈夫生死相依；《午夜間的一次奔逃》中，“我”變成了一只老鷹展翅飛翔，躲避警察的追捕，而只是受了點輕傷的經理卻變成了一個正在吃奶瓶的嬰兒……這些奇異的故事情節，使舒航的小說顯示出惝恍迷離的色彩，又充滿著很大的張力。由此，舒航的小說具有了根系大地，又能在大地與天空之間飛翔的功力。

舒航的小說具有內在的頻率和整體的速度。這一方面在于他的小說語言的飛動，另一方面在于小說故事情節的緊湊快捷。他的小說語言總是給人飛起來的感覺，是他的小說創作的意念和超常的想像，使他的小說插上了飛翔的翅膀。“女人一把將鵝奪過，按在圓內，只聽得咔喳一聲，頭鵝的腦袋便生生給剁了下來，一股溫熱的鮮血急雨般噴瀉而出，沒有了腦袋的鵝的軀體，居然在那一瞬間里憤怒地轟然跳起，它狂亂地撲打著翅膀，將鮮血點點滴滴飛濺于冰涼的雪地，梅花般在陽光下燦燦地閃爍。”(《一個少年與一條河》)“二傻輕快地舞動雙槳，活像一只巨大的水鳥撲閃著兩只灰黑的翅膀。”(《劃著小船去遠方》)“我夾起了我的兩只翅膀，我躺在奔馳如飛的時間上緬懷當年。”(《新四軍時期的愛情》)這些飛動的想像和語言，使他的小說具有了獨特的內在頻率，也成為小說快速運行的力量之一。他小說的結構的精心設置和故事的環環相扣，最終形成了他小說的整體速度。《午夜間的一次奔逃》中，從“我”的無意殺人，到逃跑，到虛驚一場；《新四軍時期的愛情》中，從母親對父親的拒不接受，到終其一生的相濡以沫，以及中間穿插的“我”與妻子從月白風清的愛情到同床異夢地離婚，等等，我們都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小說推進的速度都非常的快，這種小說的速度使我們在閱讀他的小說時，總有一種欲罷不能的感覺。

舒航的小說通過對現實的真切描繪和超驗的敘說，深刻地揭示著人性的深度。閱讀他的小說，除了《新四軍時期的愛情》中洋溢著溫暖人心的力量外，我覺得他總是有種審丑或審惡的情結，他總是把人性的丑惡在小說中剔膚見骨、鮮血淋漓地展現在讀者面前。《紅鯉》中，貴龍的兒女們為了得到金子，不惜用刀子將死去的父親的肚子剖開；《劃著小船去遠方》中，善良的二傻從精神和肉體上都受盡了世人的蔑視和凌辱；《遠去的紅汽球》、《一個少年與一條河》中，人類對鳥類、家畜的肆意傷害，等等，無不讓人震撼。在這些作品中，舒航又總是以啞巴、傻子為主人公，用有別于正常人的眼光和心理來審視那些所謂正常人人性的喪失和泯滅，讓我們讀得驚心動魄。舒航的小說又總是充滿著鮮亮的暗寓，這從他小說的一些題目上就可以看得出來，如紅汽球、紅鯉、黃鱔，以及他小說中經常出現的各種各樣的鳥。這其實也是一種對比，與那些丑惡殘忍的人相比，這些暗寓無異是善良和美好的貼切象征。

舒航的小說對人性丑惡的提示是相當深刻的，但他又不是絕望的，在那些看似生理畸形的啞巴四品、二傻身上，寄托著他對人生的美好理想和終極探尋。啞巴四品像鳥一樣和紅汽球一起遠去，二傻劃著小船漂向了無人知道的遠方……舒航在小說中雖然總在暗示美好在遠方，但畢竟我們還有想望的東西和地方。這也許就是他小說給我們最大的心理寬慰。

有些小說一寫出來它已經死了，而有些小說卻具有旺盛的生命力。舒航創作出的小說，總是富有生命地活著。整體地看舒航的小說，讀過之后你會久久不能平靜和忘懷。而他今后的小說會呈現出什么樣的面貌，這是我們更加期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