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樓病室（組詩）

0 預兆——

現在，我要做一條蛇

開始冬眠

把欲望拒絕在綠色之外——

包括你的、我的愛情。而不再

去招惹螞蟻、大象……

任何卑微或高大的

事物

因為我失去了親熱他們的能量

現在

我要用時間的針

把孤獨織成一件貼身的毛衣

穿上。我相信

我殘缺的身體，依舊溫暖如初

1 遭遇車禍

我的敘述將簡單得

如一杯開水：世界空白

只剩下我頭上左手心中

5分硬幣大的

窟窿，血張開朗讀的嘴

像一個孩童愉快的讀書聲。120

在一分半鐘后降臨

白手套、白繃帶、氧氣、吊針……

填充我

茫然的意識 脖子

在一點點下沉，時間停止呼吸。

而誰在腦門外

叫喊：我的血快流完了!

2 我的頭骨支撐著天穹

細如銀針的夜晚

消毒液繞過我的鼻孔。

我的頭骨支撐著整個天穹

那一刻

與上帝的相會將是一場

鮮紅的回憶。7*4頭皮撕脫傷

大夫溫暖的指尖在我耳垂上

蹭了幾下

繃帶變成一條白色的緊箍咒

至于我的項項是誰的

錯長在我脆弱的身上已不重要

我的頭，帶著一個工匠的溫度

縫成了一件僵硬的器皿

而所有的一切

一切的一切

都成為歷史的廢話

3 我手心里

火車的汽笛嗚咽著

車輪在夜空中哮喘。我睜開眼

窗外是一盞徹夜明著的燈——

那是惟一可見的物體

屋內的世界

是白墻、白門、白壁柜——

惟一的藍色壁柜邊緣

蟄了我一下

四肢開始蠕動、疼、恍惚在夢中

我的手心抓不著詩，一串串

鴿子似地飛走了

這是第幾天

我發現我在白色上漂著

那么慢，像漂在外婆的小人書中

人鬼交合的傳說里

4 祈禱

街對岸樓房的窗口

亮成燈河的時候

火車開始一陣陣嗚咽

那聲音，像拉長的一本經書

一時間

把人帶入非常世界

而我愛著的人的臉龐

在車流的燈光中浮現

然后上升

閃勸在一張張關閉的窗口里

從十樓上聽

街心的拖拉機奔突

讓人心驚肉跳

120長長的嘶鳴刺破夜空

不用俯視

危險又一次降臨一個生命

啊，苦難

我平躺在床上伸展兩臂

讓軀體成為十字架——

上帝啊，我祈禱

5 第二天睜開眼

那個叫徐文舉的大夫

捧著我的頭

像捧一件破碎的陶瓷器皿

他手下留情

沒把我全部剃度引領佛門

而殘留的

那些長發，再也流不成河

他喊“皮鉤”的聲音極溫柔

以至于他的第一針縫合失敗

后來我大約把疼喊成了

“情人”。在最后的四針

他竟然吹起了口哨。我以為

我情人的手，伸在頸下

第二天我睜開眼

果真看到了一雙白皙修長的手

6 我打開我的燈

天快黑的時候

我對自己說：對面樓房的

第一盞燈亮時

我就打開我的燈

第一盞亮了

第二盞……又一盞，無數的

燈亮了，剎那間

來勢洶洶燈火如潮

我佇立在十樓

窗前，一些燈啖著眼

一些月光似的燈排列有序

可我不想睡。我頹廢，我等

遠方

那條宛如強心針的短消息——

我數著那些燈

它們也數著我的窗口

7 只能把欲望沖洗

血液在頭發上

破裂成碎片

這世界的問題太多了

看不透

思索者把問號

打在了我的頭皮上

花籃里，那支玫瑰開始凋謝

剩下的葉片枯萎得如老嫗的臉

我的額頭開始丑陋——

這可惡的車禍

傷疤在左眉上方一再懇求

隱藏，隱藏。而此時

欲望像一個小丑

在頭發上跳來跳去

生與死

一念之間

我只有借你一雙天使般

的手，用消毒液

沖洗我發根罪惡的血塊

8 你的目光

你看我的目光

就像一束光子

刺疼我的面頰

但你沒有看我

你在遠方不可能

以一束光子的長度抵達

可我知道

你的目光有光子的速度

你射穿了我的雙眸

我情愿疼著

這眼、這臉

這筋骨、這五臟六肺

為遠處黛黑的山

煙囪、樓房

就要離去的夕陽——

為我還活著，等一束

你光子般的目光……

9 花籃制造

百合妹妹

玫瑰哥哥——

我喊你們

我喊康乃馨為我墳墓中的媽媽

這一籃鮮花

制造香氣

制造我的睡眠

制造著我指尖將要消失的

夢幻。惟夢是最真的愛情

這是我今生第一次收到

鮮花。卻是在白色的病房

一場車禍的劫后余生

花香在夜半飄過姐姐拾煤渣的

幼年，我擔水的童年，飄過

我虛擬一枝玫瑰的初戀

而今，這些一如我

四十年破襖似的生命

惟花籃在白色病房

制造著我的夜

制造著我的黎明

10 想到了一首詩的結尾

一輛面的停在斑馬線上

一輛老年三輪車停在斑馬線上

馬路靜止

而我從一扇窗里看外面的世界

行走的人們分布在十層樓下

像圍棋的棋子，舉棋不定

身后一陣鑰匙響動

那個鑲人造鼻子的

少年準時晃悠在陰暗的長廊里

我轉身，在病房里轉了幾圈

突然想到一首詩的結尾：

如果孤獨是一座牢獄

我愿把牢底坐穿

11 你是康乃馨。不是玫瑰

其實在你面前

我一直是卑微的

但又無法拒絕你的安慰

哪怕你啖著一只眼的注目

都會讓我再一次踏進生命的河流

我的生命如四十年的破襖

一根針穿透時光

無論如何也縫縫補補

維持到老。但我不知道邂逅了你

你是我水里的火焰，

是我車輪下的一道坑。頭頂

一束妖冶的光普照

而我是你匍匐的奴隸

當然，我希望你是康乃馨

而不是玫瑰?？赡闶窃姟?/p>

我的情人，扎在我手心里的—根銀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