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僅僅是睹氣
她和他是一對夫妻。
她長得不是很漂亮,但的確能說得過去。她沒有很大的本事,但的確有能力。她是某局機關里的一位股長,雖然不是什么大官,但的確有一定的權力,而且夢想擁有更大的權力。他不是很優秀,特別在官場上不是很優秀,只混了一個副處長,但為人夫、為人父卻很優秀,他的確不很精明,但老實厚道、勤奮刻苦、心眼實。
她與他結婚時,他的父親還在位,是市里的一位主要領導,她深深地“愛”上了他,并且很快就結婚了。她希望他很有出息,最好能勝過他的爸爸。
結婚后頭幾年,他進步的確很快。頭一年,由一名普通工人,很快就轉了干,兩個月后又當了股長,不久又由股長直接升為科長。兩年后,就當上了副處長。她也當上了某局的人事股長。那時,她特別開心,天天笑逐顏開。在單位上,她把一個股長的作用發揮得淋漓盡致;在家里,她對他特別好,生活上體貼入微,關懷備至,小心翼翼地盡到一個做妻子的責任。
突然有一天,他的父親退下來了,而他卻再也沒有進步,兩年、三年、四年、五年還是在那個位置上,最后,單位上裁員,竟把他給裁了,讓他下了崗。她對他,于是來了一個180°的大轉彎。她整天在他面前嘮嘮叨叨、罵罵咧咧、整天指手劃腳,張口閉口“蠢才”“笨蛋”,有時竟當著他親朋好友的面埋三怨四、怨天尤人、怪自己命不好,嫁了這么一個“沒出息”的人。漸漸地便不再干家務,也再不關心、體貼他。
他逆來順受、默默地忍受著這一切,將家務活全部承擔下來,買菜、做飯、洗衣服,端茶、遞水、擦地板。
她有一個親妹妹,比她小14歲,從小就跟著她。她與他結婚后,妹妹也與他們共同生活。她特別寵愛這個妹妹,如同寵愛自己的女兒,她妹妹也特別尊重她,就像尊重自己的母親。
妹妹長得很漂亮,是許多男青年追求的對象。妹妹小時候,就覺得他是一個好人。長大了,不但覺得他是一個好人,還是一個好男人。當他下崗在家,遭到她的橫眉冷對時,妹妹很同情他,多次勸過她,不要這樣對待他。可她偏不聽,白眼一翻,惡狠狠地說道:“你懂什么,嫁了他這個沒出息的人,算我倒了八輩子的霉。”
妹妹又反駁一句:“他有什么不好!?”
“你這個死丫頭,你懂什么?好,好,你喜歡他,你就跟他過啊?”她睹氣地說道。
“我就喜歡他,我就要跟他過。”妹妹說。
半年后的一天,他突然失蹤了。妹妹也突然失蹤了。她急得不得了,到處尋找,卻一無所獲。
這天晚上,她突然發現在電話機下壓著一張字條,她連忙打開一看,只見上面寫道:“親愛的姐姐,我真的深深地愛上了他,我感到很幸福,現在我的肚子里已經懷上了他的孩子,有6個多月了。不要打聽我們在什么地方,等我生下孩子后,我們自然會回來辦理有關手續的。希望你不要難過。你的親妹妹。”
她看完那張紙條,幾乎是傻了,嘴里喃喃地說:“我不該,我真不該與她睹氣啊!”
愛擠公共汽車的男子
已經是晚上9點多鐘了,大街上的行人稀少起來。這時,一輛公共汽車由遠而近駛向了停靠點,車還未停穩,就從候車亭的陰暗處躥出一個男子,一個箭步便上了車。
男子30多歲左右,看上去像是一位農民工。那男子穿的衣服雖不是很高檔,倒還干凈整潔,就連臉上的絡緦胡子也被刮得光光的。他頭戴一頂黑色旅游帽,鼻梁上架著一副劣質的茶色眼鏡。一上車他就往人堆里擠,哪兒人多就往哪兒湊。
車上的乘客絕大部分都是紡織廠下晚班的女工,他們一路上說說笑笑,打打鬧鬧。
那男子站在女人們中間,由于個子矮,不顯眼,沒有人在意他。只見他先是深深地吸了幾口氣,接著便靜靜地聽著女人們那嘰嘰喳喳的聲音,然后便偷偷地四處張望。可以看得出,他的視線透過那茶色眼鏡的鏡片在周邊的每一個女人身上搜索,臉上露出不易讓人察覺的欣慰的神色,接著便趁人不備,故作擁擠的樣子,有意無意地用自己的身子接觸緊挨著他的女人們。有時甚至借剎車的慣性,故意往女人們身上撞,但又恰如其分地把握住自己,不使自己撞倒或撞疼任何一個女人,以避免女人們討厭他、反感他,避免引起女人們的特別注意。
但是,他還是沒有逃過女人們的眼睛,不知是誰打了“110”,公共汽車在下一個停靠站時,兩名警察上了車,并將他帶進了公安局審訊室進行問話。
“有人舉報,說你是小偷?”警察問。
“我不是,我沒偷任何人的東西。”他誠懇極了。
“那你為什么每天晚上在公共汽車上擠來擠去,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望著警察,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沒有勇氣,只是“我……我……”一個勁地支吾著。在警察的一再追問下,他終于說出了其中的秘密。
他說自己是一個外來民工,他來這兒5年了,5年來他沒有回家一次,不是他不想回家,而是公司不批假。
其實,他比任何人都想回家,因為在家鄉,有他新婚的老婆,他與老婆分手時,才結婚三天。
他身強力壯,精力旺盛,有使不完的力氣,每天干12小時的活,一點也不覺得累。干活的時候他不想老婆,下了班就特別想老婆,他想聞一聞老婆身上那女人們特有的氣味,想聽一聽老婆嘴里說出來的那女人特有的說話聲音,想碰一碰老婆身上那女人特有的皮膚,想看一看老婆走路時那女人特有的姿式,想抱一抱老婆……
在他打工的這座城市里,有成千上萬的女人,可沒有一個是他的老婆。
他太想他的老婆了,也太想像他老婆一樣的女人了。
他打工的附近有一家紡織廠,紡織廠有許多像他老婆一樣的女人,這些女人都是乘公共汽車回家。于是,他每天晚上都要擠上那紡織廠女工下班乘坐的公共汽車。為了近距離接觸像他老婆一樣的女人,又不能讓那些女人討厭和反感,出發前他先在家里洗掉自己一身的臭汗,然后換一套干凈的衣服,混在那些像他老婆一樣的女人中間,聞一聞像他老婆一樣身上散發出來女人特有的氣味,聽一聽像他老婆一樣嘴里說出來的女人特有的說話的聲音,碰一碰像他老婆一樣的女人特有的皮膚,看一看像他老婆一樣走路的女人特有的姿式。
每當這時,他的內心深處總有一種莫名奇妙的說不出的興奮和快感。
我用什么來威脅他
寶崽很喜歡哈妹,哈妹也喜歡寶崽,兩個人情投意合,于是,便悄悄地好上了,本來這事是瞞著雙方父母的,然而,沒有不透風的墻,他們倆談戀愛的事,終究被哈妹那當裁縫的爸爸知道了,聽說女兒與寶崽談戀愛,便堅決反對。
這天晚上,哈妹又要出去與寶崽約會。誰知,她的前腳剛……邁出門就被她爸爸喊住了:“上哪兒去?”
“上……上……上同學那兒玩去。”哈妹搪塞著說。
“不是吧,你是與寶崽約會去吧?”
“哪能呢,我怎么會與寶崽約會呢!”哈妹嬉皮笑臉地說。
“你別騙我了,我告訴你,你與寶崽的事我全知道了!”
哈妹見再也瞞不住了,便干脆撒嬌地說:“爸爸,寶崽有什么不好呢?我就是喜歡他!”說完,又要抬腿往外走。
“你走,你敢邁出這門檻一步,我就打斷你的腿!”爸爸惡狠狠地對她吼道。
哈妹滿以為爸爸只是嚇唬她,也以牙還牙地嚇唬道:“你不要讓我走,我就要死給你看。”說完,沖進廚房里拿出一把菜刀,帶著哭腔說道,“你讓不讓我走?如果不讓我走,我就馬上砍下自己的手指!”說著便舉起刀裝著要往手指上砍。
她滿以為爸爸會上來勸阻,然后答應她與寶崽好。誰知爸爸的眼皮也不抬一下,因為他知道自己的女兒缺乏這種膽量。
見此情景,哈妹氣得丟下刀,沖出房子,剛走出兩步又回過頭來對爸爸說:“你不讓我與寶崽好,我就真的立即跳河去!”
“你去吧,我不送了。”爸爸譏諷道。
哈妹一口氣跑到寶崽那兒,將爸爸的態度與寶崽說了。
寶崽聽說她爸堅決反對自己與哈妹談戀愛,也非常苦惱起來,長吁短嘆,像是自言自語地說,又像是對哈妹說:“我不能與自己喜歡的人相愛,活著還有什么意思,不如干脆喝農藥死了算了!”
哈妹見狀,一邊抱住寶崽大哭,一邊掏出手機打電話給爸爸,進一步威脅地說:“爸爸,告訴你,我現在與寶崽在一起,如果你不答應我與寶崽好,我與寶崽一起喝農藥死了算了!”
誰知道電話那頭她爸爸滿不在乎地說道:“你們少來這一套,威脅誰呢?”并立即關掉了手機。
哈妹見這一招也不靈,真的有些絕望了。這時寶崽眼睛一亮,說道:“我有辦法了。”于是便附在哈妹耳朵上如此這般地說了一件事。哈妹瞪大眼睛問:“這能行嗎?”
“怎么不行,不信你試試看吧!”
過了幾天,鎮上唯一的一個布店被寶崽盤了下來,寶崽當上了這個布店的老板。哈妹她爸過去做衣所買的布全是從這個布店里進的貨。
聽說寶崽當了布店的老板,哈妹她爸連忙拉住哈妹的手急急地往外走,哈妹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來到寶崽跟前,哈妹她爸便誠惶誠恐地將哈妹推到寶崽身邊,謙卑地說:“寶崽老板,我女兒就交給你了,請你多多關照!”
背影
還在上中學的時候,他和她就是同學,雖不在一個班,但是在同一個年級,而且上學放學走的是同一條路。
她長得很漂亮,高高的個子,細細的腰,甜甜的聲音,兩只眼睛大大的,笑臉上兩個小酒窩,好看極了。
她不但學習好,是班里的學習委員,而且能歌善舞,是學校文藝宣傳隊的臺柱子。學校里雖然嚴禁男女學生之間談情說愛,但暗戀她、追求她的男生不少。在追求她的男生中,有學習成績好的,有長得帥氣的,也有家庭條件好的。
他也很喜歡她,但他學習成績一般,長相也一般,特別是家庭條件很差。爸爸媽媽離異,他與年邁的奶奶相依為命,吃的不好,穿的也不好。實際上他是一個其貌不揚、默默無聞、誰也沒正眼瞧過的一個人。他知道自己配不上她,知道她不一定瞧得起他,所以他從來不敢有意地靠近她,也從來沒有向她表露過自己的感情。
但是,他實實在在喜歡她,他特別喜歡看她的背影,喜歡看她走路的樣子。一天沒見到她,心里便空落落的。有幾次他在路上遇到她,雖然只有他和她兩個人,他想對她說:“我喜歡你!”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當然不知道他暗地里喜歡她,她也許從來沒有想過會有這件事。
突然有一天,她病了,幾天沒來上課。他知道后,急得不得了,雖然只有短短的幾天時間,但對他來說像是過了幾十年似的,他多么想看到她啊。幾天后,她的病終于好了,又上學了。為了能看到她,這天一放學,他便早早地躲在路旁的一棵大樹后面,看著她從路的那頭出現,又看著她從大樹下飄然走過,然后他便悄悄地跟在她的后面,邊走邊看她的背影。打這以后,無論是刮風下雨還是陰天晴天,每天放學后他都是這樣在那棵大樹下守著、守著她那美麗的背影。也許她一點也不知道,也許她什么都知道。
高中畢業后,他考上了大學,她卻回到了農村。
十幾年過去了,他已是大學的一名教師。雖有一個賢惠的妻子和一個可愛的女兒,家庭非常美滿幸福。可十幾年來,她那漂亮的背影從未在他腦海里消失過。
這一天,他回鄉探親,當他經過那棵大樹旁時,他感覺中又好像回到了中學時代,想起了她那漂亮的背影。他情不自禁地輕輕地走到那棵大樹后面,目不轉睛地盯住路的那頭,期待著她那天真活潑漂亮可愛的身影出現。
他等啊等啊,不知等了多久,終于從路的那一頭慢慢地走來了一個人。他近前一看,啊,是她!真的是她。只見她佝僂著背,背上背著一個小背簍緩緩向大樹走來,路過大樹時,她目不斜視,再向路的另一頭慢慢地走去,那灰蒙蒙的頭發亂蓬蓬的,腰像水桶一樣,上下一般粗,她腳上沒有穿鞋,兩只腳丫子,在濕潤的路上留下兩行不深不淺的印子,兩條腿機械地一前一后無節奏地晃動著。不,不可能,這不像是她但又分明是她。望著她的背影,他悵然若失。他揉了揉眼睛,又回過頭盯住路的那一頭,等待著心中的她的出現。
目光
他身上的確很臟,一頭亂發,看上去像是幾個月沒有剪,也沒有洗過。發梢上沾滿了灰塵和蜘蛛網。脖子上盡是油泥,幾乎看不出一點皮膚本色,黑黑的臉蛋就像是非洲的黑人。唯一能夠見白的就是在他張嘴時露出的雪白的牙齒。他身上的那件破褂子像是從水里撈上來似的,被汗水濕透了。一條燈籠褲子已經補了兩塊補丁,腳上穿的那雙解放鞋前面露著腳趾,后面露著腳跟。兩只有力的大手一手提著打鉆機,一手提個蛇皮袋,遠遠地,就能聞到他身上那股刺鼻的又臭又酸的汗味兒。
他上了車,卻不敢往里面鉆,只站在車門旁立著的扶欄旁。此時車上的人很多,他一上車,人們就盡量躲著他,離他遠遠的,然后用異樣的目光打量著他。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盡量不往別處看。他怕碰到那些異樣的目光。
汽車行駛了好一會兒,突然,一股奇臭的味兒溢滿了整個車廂,不用說,這準是誰放了一個屁,但由于這個屁不響,所以不知道誰放的。這時有人嘀咕說:“誰放臭屁,也不選個地方。”也有人用手捂著嘴巴,咕咕嘟嘟,不知說些什么。有的干脆罵開了:“誰這么缺德,沒教養。”“還有誰,還不是他。只有那些吃野菜,吃紅薯的人放出的屁才這么臭。”一句話提醒了大家,人們又紛紛向他投出了鄙異的目光。他知道不是自己,但他不想辯解。因為辯解沒有用,即使辯解了,大家也不一定相信他的話。他把頭埋得更低了。
轉過一個山坡,汽車就要到達終點站,這時,突然一個急剎車,大家一陣驚呼,汽車停了下來,原來有人攔車,司機打開車門,幾年剃著光頭的年輕人上了車。
正在大家的心情稍稍平靜時,剛上來的幾個年輕人突然都亮出了匕首,對著每一個乘客搜身,見錢就拿,不給就揚言要殺人。當他們搜到一個年輕姑娘時,在那姑娘身上亂摸亂掐,那姑娘大喊大叫:“救命啊!”面對歹徒的囂張氣焰,車上幾十個人沒有一個敢站出來。這時,只聽有一個人低沉地喝道:“不要亂來!”人們一看,原來是他。那幾個歹徒見是一個衣衫襤褸的農民出來說話,立即放下姑娘,圍了上來,其中一個獰笑著說:“你個鄉巴佬,少管老子閑事。”只見他慢條斯理地說:這個閑事俺管定了!”
“你不怕死?”
“怕死俺就不會出來說話!”
這時大家都用懷疑的目光看著他。
幾個歹徒見一個全身臟兮兮的鄉巴佬說話這么硬,忽拉一下子就把他包圍了起來,說時遲,那時快,只見他抬起腳就將兩個歹徒制服,但最終還是被第三個歹徒用匕首刺進了小腹,鮮血染紅了他那被汗水濕透的破褂子。不一會兒,人們叫來了救護車,并迅速將他抬上救護車。
責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