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學讀書時,漢語老師講,“吃食堂”是特殊語法結構,還有“曬太陽”“考大學”等等都是。這些詞組約定俗成,在道理上講不通,但人人明白。
說起吃食堂,我也算是一個老資格的“食客”了。五歲那一年,我就跟隨全國人民一道,吃起了大食堂。一開始,大人們都說,吃食堂就過上“共產主義”生活了,男女老幼沒人不樂。是啊,吃飯不要錢,祖祖輩輩做夢也沒夢到過的好事啊。可是,食堂沒吃多久,就吃出大禍了。老少爺們一個個眼見著“胖”了,“胖”得可怕,用針在皮上一扎,冒一股水,全是浮腫。那時,人們到食堂打飯,看一家人多少,不是拎水桶,就是拿洗臉盆。家家的飯碗都跟小盆一樣大,飯清得照出人影來,一口氣喝個底光光,能碰上幾粒米,那是天大的福氣。大人小孩都練出了一樣硬功——舔碗,每次喝完“飯”,至少要把碗舔個三四遍才罷休。一天三頓,我跟著母親去打飯,顫巍巍抬回來,一家老小再進行“二次分配”。不爭不搶,母親總是省著自己的一份,讓我們兩個最小的多喝一口。
食堂里掌勺的炊事員,比公社書記還讓人可畏,他手里掌握著生殺大權啊。有個掌勺的,就憑每次打飯多撇點稠的給一個寡婦,就把那個女人連同她的三個女兒一勺給“燴”了。一天吃一兩,餓不死司務長,一天吃一錢,餓不死炊事員,這就是那個時代的特權。飽暖生淫欲,那年頭,還有心思和力氣干那活的,除了當官的,也就是炊事員了。那母女四人如此輕賤自己,很不幸,可也算“幸運”,在她男人餓死以后,倚仗那個炊事員的庇護,把自己和女兒的小命保住了。一個掌勺的那么牛,也只有在那個年代,才有這樣的怪事。
后來,我當老師了,在學校吃了一年多食堂,也是忍氣吞聲。一次,一位年輕教師跟炊事班長發生爭執,大打出手,老炊手舉菜刀,瘋狂地追趕老師,十分的兇狠。老教師們看不服,全體到市委上訪,出于正義,我也跟著去了。辦公室主任出面接待,說錯了一句話,引起我們的憤怒,一位老教師把他罵得狗血噴頭。后來,校長受了批評,總務主任被警告,打人的炊事班長留校察看。吃了那么多年食堂,我第一次體驗到了勝利者的快樂。
還有一次食堂沖突,發生在北京魯迅文學院,我也經歷了。糾紛是一個山西作家挑起的,他跟一個食堂打飯的女孩開了一句玩笑,女孩翻臉了,兩人對罵起來。山西作家不依不饒,竟然有一半學員響應他,一起罷吃,不到食堂就餐,都在學院門口的大排檔包伙。不是他有號召力,而是吃食堂的對管食堂的有著本能的仇恨,又是一幫子作家詩人,借題發揮,小題大做,從學院鬧到中國作協書記處,非要院方開除那個女孩不可。后來,那個女孩被辭退了,一個外省打工妹少不更事,一不小心,成為食客們泄憤的犧牲品,可憐。
公共食堂實質上是計劃經濟下的一種怪胎。大食堂吃出了人命,很快解體了,與大食堂異曲同工的大鍋飯更糟,雖未吃出人命,卻已吃得山窮水盡。作為一種特殊的歷史現象,在物質極度匱乏的社會里,無論是大食堂,還是大鍋飯,都只能是夢想中的“烏托邦”。進入上世紀的80年代以后,食堂首當其沖,散伙的散伙,承包的承包,徹底與“公有制”拜拜了。
往事不堪回首,吃的問題,給我們這代人留下了太多痛苦的記憶。但千萬不可忘記,十幾億人的吃飯問題,不僅僅只是餓肚子。
責任編輯李兆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