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從俗中來

不知不覺，《大眾文學》已經走過一周年歷程。該刊不領政府一分錢而期期不拉，準時出刊，并準時支付作者稿酬，頗為一些官辦刊物所不及。作為一本正式出版物，《大眾文學》的裝幀是樸素的，家常的，甚至略顯寒傖，然而其內容卻做到了最大程度的精當和精要。云卷云舒，花開花落。一年來，《大眾文學》自覺關注社會弱勢群體，揭露鞭撻貪腐，指陳文壇衰相，努力踐行雅從俗中來的文化理念，堅持民間立場，抵擋洶洶物欲，在滾滾紅塵中歷練靈魂、澡雪精神，未曾淪為商業的附庸和意識形態的附庸，良可稱道。

主編龐瑞垠年近七旬猶活力澎湃，世事洞明而秉性爛漫，以自身旺盛的藝術生命和創造力，彰顯文壇馬拉松健將風采。當今時代，辦刊何等不易，其間種種“欲濟無舟楫”的痛苦，不可盡言。然而羌笛何須怨楊柳，草根英雄龐瑞垠攜昔年執掌《雨花》之余威，總攬全局，運籌帷幄，編輯部同仁上下齊心，將一周歲的《大眾文學》打理得有聲有色。《大眾文學》能有今天的一路春風，端賴于各界朋友的鼎力扶助。在文學失卻轟動效應的今天，《大眾文學》無意于占山頭、當老大，惟以擊楫中流之勇，蘇世獨立之姿，護守心靈，捍衛信仰，挖掘文化命脈，彰顯生動面容，抗衡唯利是圖的時代風習。一年來，有煙火氣而無銅臭氣、有書卷氣而無酸腐氣的《大眾文學》，堅守人格與人文的底線，劍走偏鋒而不嘩眾取寵，敢于容納種種“奇談怪論”，以白紙黑字印證了文學的尊嚴。

文藝是引導國民前進的燈火。魯迅、胡適等“五四”先賢，終其一生都殫精竭慮于文藝的大眾化。明乎此，《大眾文學》是精英的也是草根的，是向下沉潛的又是向上飛升的，有著互補互融的兩極。該刊以紀實文學為主，兼及小說、散文、詩歌、評論等，品種多元，諸體咸備，剔除高頭講章，遠離“宏大”敘事，實實在在地說百姓事、道民間情，貫通雅俗，激揚文字。這樣非官辦、非主流的刊物，更可便捷地傳遞大眾心聲，為草根代言，一如靈活機動的輕騎兵，輕車簡從，反能出奇制勝。

文學研究可以是靜的，文學批評卻必須是動的。當下的文學評論，一則為“紅包評論”所害，二則為“學院評論”所累——前者的不說真話和后者的不說人話，同樣惡劣。從紅包評論家們的滿口諛詞中，從某些學院評論家們的假嗓子中，那些個紅紙包里的爛肉、麒麟皮下的馬腳，赫然在目。這一年，《大眾文學》所發評論，鮮有廢話套話八股腔，力求回歸批評的獨立性、公正性和無功利狀態，成就可嘉。青年批評家張光芒的《消費時代的大眾文學》（1期）視野開闊，精短利落，從歷時和共時的向度回顧大眾文學歷史，梳理了泥沙俱下的文學現狀。著名學者包忠文的《學習魯迅精神，構建文化自覺》（1期），深入淺出地闡發了魯迅精神在當下的意義。評論家、編輯家徐兆淮的《作家·乞丐·娼妓》（1期）以內行的眼光，剖析種種文壇怪現狀。知名評論家汪政的《推理懸疑小說今夕談》（3期）回顧推理懸疑小說在中國的發展和命運，并預測其未來動向，作者馳騁文壇廿余載，始終置身文學現場，緊密追蹤文學風潮，行文不拘不縱，舒展自在，彰顯出色的思辨能力。著名學者丁帆的《龐瑞垠小說論》（8期），通過對龐瑞垠長篇《危城》、《落日》、《寒星》、《逐鹿金陵》、《秦淮世家》高屋建瓴的觀照，切中肯綮地道出龐瑞垠作品蘊含的悲情浪漫主義和悲劇美學效應。文壇多面手龐瑞垠以歷史長卷小說馳名域內，深受蔡葵、潘旭瀾、陳遼、曾華鵬、董健、包忠文等學養深湛的老一代評論家（而非當今某類長袖善舞的少壯派“研討會動物”）推重，綽具闡釋價值。坦蕩真摯的《龐瑞垠小說論》，正是一篇知人論世的好文章，作者指出：“如果說衡量一個國家的創作水平的重要尺度就是看其長篇小說的質和量的話，那么衡量一個作家的創作水平的依據，恐怕也得看其長篇小說創作的質量。”全文言辭平和而意氣昂揚，富于學理亦不乏激情，下筆活色生香，盡洗學院派之陳腔濫調，洋溢著真性情。

前輩評論家陳遼的文字頗值一讀。《張愛玲對母國的絕情和某些國人的逐利棄義》（10期）立場鮮明，單刀直入，對當下的“張愛玲熱”展開一針見血的犀利解讀。陳遼先生這一代評論家具有強烈的文章意識和讀者意識，下筆就事論事，有一說一，決不繞彎子兜圈子，清醒地知道寫什么和怎么寫。《我和毛澤東》（11期）回憶作者在文壇的兩起兩落，以及對偉大領袖從崇拜到懷疑的曲折心路歷程，真切可感。《我和陸文夫》（新年1期）對老友陸文夫的長篇小說《人之窩》予以直言不諱的批評，進而分析陸氏晚年創作力衰退的原因：社會活動太多，官場誤人，精力分散等。其褒而有度、貶而有節的批評風范，頗值后學效仿。著名美學家、評論家吳功正的《第二屆長篇歷史小說獎述評》（11期），以淋漓健筆分析當下長篇歷史小說，指出存在的史實錯位、時空倒置、引錄舛訛、題材雷同、想象匱乏等問題，呼吁作家澄心息機，殫精竭慮，正確處理歷史與美學、真實與虛構的關系，創造出真正的名世之作，映射出學者的嚴謹、詩人的奔放和美學家的慧眼。

紀實文學是《大眾文學》的重頭戲，該刊一年來所發此類文章泰半可讀。1期選載的龐瑞垠《華西紀事——2006：回望吳仁寶》，以飽滿的激情勾勒出吳仁寶和華西人的創業軌跡，文約事豐，鼓舞人心。管清珍、張學法的《責任如山——南京女子監獄訪談錄》（1—7期連載），全方位記錄了女性犯罪的現狀和改造犯人的艱苦歷程，謳歌民警無私奉獻精神，面面俱到而詳略得當，嚴肅認真，不見任何獵奇筆調，消解了讀者對監獄森嚴神秘的陌生印象，讓人認識到監獄除了高墻電網、腳鐐手銬，還是環境優美、彰顯人性、體現關愛的所在。楊守松的《馬季的笑與淚》（2期）還原了一代相聲大師馬季的真實形象，深入傳主的內心世界，揭示出傳主的苦與樂、淚與悲。值得一提的是倪方六的《王武龍夢斷秦淮》（2期），文章圍繞原江蘇省人大副主任王武龍的墮落，既指出王武龍從政口碑不佳（外號“王無能”、“砍樹王”），又指出其私生活頗為檢點，沒有生活腐化問題，“從普通市民到高層官員都嘖嘖稱奇，王居然沒有情婦。”作者評人論事，決不添枝加葉捕風捉影，更不落井下石趁火打劫，彰顯“不虛美，不隱惡”的信史品格。王秀蘭、薛化文的《市民學堂好》（3期）聚焦于南京市民學堂這一亮麗的城市風景，剖析其成功之道，條分縷析，娓娓動人。徐良文的《紅禍——彭勃結怨江青始末》(10期至新年1期連載)，寫出了“文革”十年光明與黑暗、善良與邪惡的搏擊。遠山的《一簫煙雨云華散》（5期）寫越劇名伶竺水招“文革”期間被誣為文化特務，終因不堪凌虐而慘烈自殺，讀之振聾發聵。雪化、一蓮的《傳真法師的傳奇故事》（6期），在傳統與現代的碰撞中勾勒出一位另類和尚——南京玄奘寺傳真法師的不拘一格、與世推移、隨物賦形。夏天的《赤日炎炎似火燒》（7期）聚焦于南京瓜農、瓜販、瓜市，視點下沉，情感真摯，通過瓜農賣瓜難的辛酸折射諸多社會問題，充滿悲憫與憂患。向守志上將的《向守志回憶錄》（8至11期連載），在對童年、青春、戰爭、熱血的書寫中，張揚久違的英雄主義、愛國主義、理想主義、樂觀主義主旋律，富于傳奇色彩和崇高美。知名報告文學作家董保存的《授銜懷仁堂》（8期），對一代偉人及開國將帥的刻畫亦引人入勝。雷子、俏兒的《雨過天明》（6期）書寫富家少年的艱難成長歷程，不無意義，但作者顯為文學新手，筆調流于小說化、戲劇化，有違紀實文學“修辭立其誠”的實錄精神，體現出文體的誤迷。

龐瑞垠的小長篇《芳草地》（9期至新年1期），神完氣足，行云流水，堪稱一部高揚主體性的復調小說。作者以細膩犀利之筆，通過一位鄉村女子的墮落與奮斗的曲折經歷，為時代、社會和人性把脈，蘊含著鮮明的文化批判和社會批判，彰顯感時傷世的士子情懷，表達了對當下方興未艾的“建設新農村”熱潮的反思。王大進的短篇小說《燒烤日》（3期），文從字順，筆法熟稔，生活氣息濃郁，表現當今社會紅塵男女復雜的情感世界，展示了日常生活中的婚姻危機、信任危機。其弊在于描寫兩對夫婦之間的偷情、濫交而筆法消極，情感偏于“零度”，判斷趨于“中性”，更多傳達出的是一種自然主義式的無奈認同，通篇不見批判。文學的主旨，乃在于將彩虹的顏色，借給云霧的人生，指出向上一路，新天下人耳目。王大進出道既久，創作狀態可嘉，才氣靈氣咸備，惜乎格調稍嫌頹廢，難成文壇重鎮。本質上，文學是向上的而非向下的，是有所作為而非隨波逐流的，任何文學都離不開價值判斷，只不過表現形式有隱有顯，取消價值判斷，便是抽掉了文學的“筋”。晚清文化巨子梁啟超所說“熏”、“浸”、“刺”、“提”諸功能，實為小說創作的醒世恒言。《燒烤日》的問題在于缺了一種啟蒙視點，一種知識分子必備的批判情懷、責任意識，對于現實人生的反映尚滯留于簡單的照相復制層面，卻省略了必要的抽象、整合和升華。

一年來，《大眾文學》所發散文隨筆時有上乘之作。姜滇的《四月鵑》（4期）溫婉熱烈，詩意盎然。丁浩的《鄉居雜記》（4期）濃淡相宜，平和恬靜，作者描摹溪頭的春色，描摹鄉間的鴿子與蘆花，星空、月亮和雨景，發散著心與物游的獨特美感，綽具梭羅《瓦爾登湖》風致，是一篇境由心生的美文。匡民的《海子，點支煙吧》（5期）寫作者到海子墓前祭奠，表達對天才詩人的深情緬懷。文中提及海子的鄉下老家成了“海子故居”，海子的父親想在有生之年建成“海子紀念館”，從別一角度，指出了“海子神話”和“神化海子”的悲劇性，引人感慨再三。一般而言，散文偏重家常趣味，同時不廢奇趣，戴玉龍的《江洲》（6期），寫作者在陽朔施展武功輕松制服打劫的偷兒，頗具奇趣。宋詞的憶舊隨筆《一榻蕭然了此身》（1期）追憶文史專家陳方恪，控訴了斯文辱沒的迷狂時代。鳳章的《我所知道的“探求者”始末》（3期）以親歷者的身份回憶當年文壇冤案，追溯大歷史的殘酷，文壇前輩程小青、周瘦鵑、陸文夫、葉至誠、高曉聲、梅汝愷、方之、艾煊、巴金等的風采聲息躍然紙上。諸葛滬生的《華西村的輝煌與隱憂》（1期），則通過列車上的一場對話實錄，質疑名滿四海的華西村：家族制管理的弊端，黨委班子的龐大臃腫，分配制度對人權的壓制，自主研發和創新能力的匱乏，文化生活的單調……角度“刁”，眼光“毒”，雖執于一端而不無可取，對于張揚現代意識、重塑現代人格頗有裨益。

通俗化并不意味著媚俗化，世俗化也不意味著市井化。“貪官丑事”欄目的設置初衷是不錯的，但在具體運作中，一應注意格調，重批判、輕描寫，切忌獵奇；二應以原創為主，不必從其他媒體摘錄。像秦風的《女貪官韓桂芝包“二爺”丑態畢露》（1期），在渲染傳主糜爛的私生活方面，往往繪聲繪色筆法沉溺，格調明顯不高。該欄目下半年終于取消，誠為明智之舉。

寄語《大眾文學》編輯同仁，有名家之文固為美事，無名家之文亦不必望穿秋水。近有媒體報道，萬眾追捧的金庸先生在杭州山外山菜館飯罷題詩：好菜之上有佳肴，山外青山更有山。今日得品魚唇湯，方知杭城山外山。如此下乘的打油詩，水平竟還不如“薛蟠體”來得詼諧多趣。數年前這位金大俠亦曾在成都順興老茶館揮毫題詩：乘興品茶順興館，喜見傳統皆呈觀。蓉城悠閑宛然在，奮發騰飛心胸寬。此類平仄押韻一竅不通、意境詩情蕩然無存的“名家”文字，惟有讓人跌飛眼鏡。事實上，一條不言而喻的規律是：名家最好的文章，往往寫于成為名家之前。明乎此，與其撿“名家”之余唾，不如別求新聲，將目光投向那些富有實力和潛力的非名家，刊發青年才俊們充滿朝陽與青草氣息的鮮活文字，不設門坎，無分貴賤，以質取文，披沙瀝金，打造真正屬于自己的文學平臺。——凡文章者，無不為精血所凝，心力所鑄。多少名家昔年發憤，一旦混到如今的人五人六名利雙收，遂對社會、人生和文學失卻敬畏之心，常懷茍且之意，下筆張牙舞爪，佯狂作態，專意于耍貧嘴，灑狗血，披一張斑斕虎皮，便真以為自個成了百獸之王。然而文章之道，最是無情，文場如戰場，拼的是真功夫，一些“名家”自謂金剛不壞之身，孰料戰不三合即被挑落馬下，吃老本的下場著實可嘆。讀《魯迅全集》，我的最大感慨便是：魯迅之為魯迅，并不在于寫就多少鴻篇巨制，而在于其對垃圾文章的高度警惕和堅決拒絕。

鑒于草創期特殊情況，一年來，《大眾文學》刊發了不少雜志社同仁的文章，聊算拋磚引玉。古希臘哲人曰，不同的音調，達成最美的和諧。對于一本刊物，多樣性、異質性和個性是必需的，惟此方可做大做強；僅靠某一個或幾個人唱獨角戲，勢難長久。那種開辟自留地、營造后花園式的作派，對于任何一本刊物都是衰落取死之道。如何進一步開門辦刊，擴大作者隊伍，變“小眾化”為“大眾化”，向著人無我有、人有我優的目標不懈努力，值得《大眾文學》深長思之。另，刊物的裝幀印刷尚需改進，發行渠道有待拓寬，欄目設置亦不乏重復交叉、疊床架屋之處，尚需進一步的整合錘煉。從技術性的角度，還要注意刊物總體布局的均衡、編排的得當，如，單篇文章一般應控制在數千字內，過長似有不宜。

一周歲的《大眾文學》雖不盡完善，卻讓人感受到了1980年代遙遠而美好的氣息。所謂“大眾文學”，并不簡單地等同于通俗文學，或者對立于純文學，它應是兼容了政治、商業、軍事、歷史、地理、心理、時代、社會、人性等諸多元素的多樣化的統一，多元性的碰撞，多方位的整合，在趣味與深度之間達成必要的張力，有鋒芒，有個性，遠離模式化，不做溫吞水，通俗其表，嚴肅其里，胸次博大，氣魄恢張，追求執著，決不淪為粗陋淺薄的流行文字作坊。“你微小，然而并不渺小，因為宇宙間一切光芒，都是你的親人。”（泰戈爾《螢火蟲》）需要一提的，是《大眾文學》幾位編輯的敬業負責，成為刊物最可寶貴的“軟實力”。比如，從未謀面的耿蕾編輯，每次用我的稿子之前，都要嚴肅地打來電話追問一句：“請問您的文章是在我刊首發嗎？”態度認真得讓人感動。才華有高低，能力有大小，而態度最重要。一張白紙，好寫最美的文字，好畫最新的圖畫。只要執著播撒真善美的種子，必能收獲豐碩的花果。惟愿《大眾文學》群賢畢至，佳作如云，再現蘭亭雅集曲水流觴的壯麗圖景；期待眾多的文壇高士、文學寫手加盟《大眾文學》，溫暖《大眾文學》，重振魯迅時代民間辦刊百花齊放的大氣象！

此文草成之際，古都金陵正瑞雪飄飄，天地間玉蝶交加，簌簌有聲，譜就醉人音詩；窗外的紫金山已然白雪皚皚，有如四季瑩潔的富士山，恍惚間，東郊蠟梅的香氣透窗而入，沁人肺腑。隆冬之肅殺漸行漸遠，陽春之聲息澎湃可辨。于是心有感焉，乃成《水調歌頭·江南春》一闕，與《大眾文學》諸同仁共勉：

情繞六朝夢，魂赴大江東。天高地迥，江南秀色果然濃。處處梅英爛漫，遍野花光照眼，煙雨自迷濛。春水逐鶯燕，柳浪戲輕篷。

英雄意，浩然氣，快哉風。長歌擊節，詩思馳騁萬花叢。百尺江濤澎湃，千里輕雷滾滾，霹靂見神龍。白鷺雙飛去，丹鶴唳青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