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讀到袁瑞良先生的《十賦黃山》、《十問黃河》、《南通游記》三書,看到作者用辭賦這種極具中國語言特色卻又是一般作者難以問津的極端文體敘當代事、寫身邊景、抒時代情,頗感新奇。雖然中國文學史上曾經誕生過許多膾炙人口久傳不衰的辭賦名篇,但由于辭賦寫作近乎苛刻的要求,加上辭賦本身的一些弱點如過于華麗、太重鋪陳甚至堆砌詞藻、艱澀難懂等,經唐宋兩代出現的反對僵化的駢體文、提倡剛健質樸新鮮活潑文風的“古文”運動的沖擊,辭賦這一文體日見衰敗;“五四”的白話文運動更容不得辭賦重振雄風。到了當代,辭賦幾乎只能作為一道歷史文化風景存在于文學史中,乏人問津。如今,全球網絡化已成不可逆轉的時代潮流,偌大的世界已成為小小的地球村,網絡文化以令人頭暈目眩的速度迅猛發展,更以空前強大的力量沖擊著常規意義上的文體寫作。當此之際,袁瑞良運用早已為今人淡忘的辭賦手法寫作,且佳篇連連,成績可觀,不能不令人拍案稱賞,深長思之。
我讀袁瑞良賦體作品的突出感覺是,此乃貨真價實的賦,絕非冒牌貨,也不是時下那種自稱賦而其實不具備賦的基本要素的散文。關于賦,晉代陸機說過一句有名的話:“詩緣情而綺靡,賦體物而瀏亮”,談的是詩與賦的區別:詩是用來抒發主觀感情的,要寫得華麗而精妙,賦是用來描寫客觀事物的,要寫得清明而通暢。陸機之后齊梁時代的劉勰在《文心雕龍》中也給賦下過定義:“賦者,鋪也;鋪采摛文,體物寫志也。”意即賦是鋪敘,鋪敘詞藻,創作文辭,抒寫情志。兩者意思相近,但劉勰強調賦在講究以華麗詞藻“體物”的同時,進一步指出要“寫志”。在袁瑞良的賦體作品中,我們隨時可看到他繼承漢賦的傳統,無論寫黃山,還是寫黃河,或者寫南通,都視野開闊,氣勢宏偉,辭藻華麗,意切情真,讀之鏗鏘悅耳,品之意境幽深。辭賦傳統的鋪寫特色,被作者發揮得淋漓盡致,如寫黃山松——
松志奇而品高,質潔而境遠。不棄貧峰,不舍僻土。不與百花爭艷,不向風雪折腰。春來甘做點綴,冬至笑傲寒流。誠百花之尊,萬樹魁首。
又如寫黃河的流程——
九省之路,千里之程。如地之緯,若人之經。干流匆匆,自西向東。居高而下,擇低而行。下高山,出蒼原,潺潺而走。出瑪多,向東南,淙淙而行。渡官倉,進四川,緩緩而流。
傳統貴在師承,更貴在創新發展。在這方面,袁瑞良取得了突出成績。表現于文本,他用的是賦體的種種修辭手法,但決不墨守成規,對仗也好,排比也好,甚至在韻律上,都努力以當代語言為基礎和標準。如是,其作品既有古典詩詞的韻味,又避免了艱深晦澀,達到易讀易懂易于傳播的目的。《七問黃河人》中有這樣兩句:
蘇東坡臨江把酒,望月遙想,嘆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自成豪放一派。
李清照倚窗獨坐,對水沉思,怨霜染遍萬棵綠樹紅花,獨樹婉約一家。
不僅對仗工穩,用詞精當,對兩位歷史文化名人的形象塑造、作品風格的評價也十分準確傳神。
我還注意到,作者在賦中極盡鋪陳之能事的同時,更有意識地注重加強對客觀景物和外在事物的形象化描寫,這是充分考慮、十分尊重當今讀者欣賞習慣和審美趣味的一個聰明做法,也不妨看作是袁瑞良賦體寫作中的一種自覺追求和創新發展。此類例子很多,如《黃山松賦》中有關迎客陪客送客望客盼客五種形態各異的松的描寫,以五種不同身份的人物喻寫五種不同松樹,神態各異,活靈活現;《黃山石賦》中對于多種奇石的動物化摹擬,使靜止的無生命的石頭一個個獲得了生命,頓時活躍喧嘩于讀者眼前,惟妙惟肖。
總之,袁瑞良的賦體寫作熔情、景、理、志、趣五者于一爐,借情喻理,詠物抒懷,獨辟蹊徑,大氣磅礴,與時代精神相通,與人民意愿吻合。說他的作品給百花齊放的文壇增添了些許春色,并非夸大之辭。袁瑞良的賦體寫作早已引起社會各界愈來愈多的興趣和重視,人們普遍的感覺首先是新奇,接著是閱讀后的由衷贊賞,這都在情理之中。但若因此說袁瑞良先生的賦體作品“激活古老文體”,并進而想象賦體寫作的前景如何如何,我認為這并不符合實際,事實上也不大可能。我個人認為,袁瑞良先生的賦體作品顯示了一種古老文體也可以用來抒寫當代現實生活的可能,就像京劇也可演現代戲、昆劇經過改造也能吸引年輕一代那樣,但如果指望京昆在當今信息時代能重振雄風并成為娛樂文化的主流,這種可能性基本上是不存在的。賦體作為一種古老文體,有它存在的合理性,但很難成為多數人掌握并運用的文體,它需要作者自身深厚扎實的古文基礎、豐富的人文修養和生活閱歷及不一般的頑強毅力,需要高遠的志趣與追求,以及遠離世俗低級趣味的人生觀、文學觀等等。這些,在社會風氣日見浮躁和喧囂的今天,都非一蹴可就。袁瑞良的可貴在于他做到或基本做到了,他和他的賦體作品,為我們提供了一個生動卻難企及的文本,可望、可賞,但不易學。他讓我們尊敬的地方在這里,他的創作實踐的不可推廣性也在這里。這是我讀了袁瑞良賦體作品的第一點思考。
與第一點思考相關聯,我的第二點思考是,除了作品本身,我們還應該向袁瑞良學習什么?有人說袁瑞良的賦體作品讓職業文人有“熱汗發背”之感。我的看法是,在袁瑞良的賦體作品面前,職業文人確實應該深思,能“熱汗發背”最好,但不一定為自己寫不出這樣的賦體文學而自愧不如。學有專攻,術有所長,能不能寫賦、是否擅長寫賦并不是標準,倒是一切“玩文學”者,或是在治學上急功近利沽名釣譽的人,都應學習袁瑞良嚴肅的創作態度和嚴謹的治學精神,為自己的不足和懶惰而“熱汗發背”。讀《十問黃河》,我常常為作者所掌握的那么豐富翔實的關于黃河的史料以及地點、風物、文化遺跡方面的資料而折服。據一位曾經花兩年功夫從黃河源頭到黃河入海口都走過的同志認定,袁瑞良在作品中描寫的一切,“幾乎沒有什么大的錯誤,都是可以找到依據的,有大量的文獻資料在支撐。”可想而知,作者在很多方面確實下了硬功夫、苦工夫。于是聯想到當前不少文藝工作者,包括一些名家在內,他們的所謂“下生活”,不過是蜻蜓點水走馬觀花,這樣的作家寫出的游記文字,往往不耐煩做調查研究,只憑道聽途說,然后依靠名氣和技巧敷衍成文,與袁瑞良的寫作態度相比,這些人倒真應該“熱汗發背”!
作為南通市副市長的袁瑞良政務工作繁忙,能堅持業余寫作已屬不易,不但寫,而且寫的是不一般的賦體,寫得十分精彩,這就更不易了。時下不少政府官員寫作,要么是附庸風雅,借“文”掩飾自己的庸俗并進而博取儒雅的官名;要么請人捉刀代筆,卻毫無愧色地署上自己大名;還有的干脆借“文”生財,“文”成了特殊的斂財渠道,成了隱蔽的受賄手段。正因看多了當今某些官場人物的種種“寫作”丑行,面對袁瑞良,不能不由衷地高興和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