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品齋”開業那天,我去看了一下,哪里來的什么真品,全是落名家款的贗品字畫和新仿的明清瓷器。“真品齋”在銀雀臺組織過幾次無底價民間藏品拍賣會。國內一流大家的作品的字畫底價只標100元,肯定是偽造的無疑。武大山只花一百元拍到一只“顧景舟”款的宜興紫砂壺,送給了朱二虎。朱二虎把玩撫摩良久,認定是真品,于是供上博古架。老婆割錯雙眼皮,被武大山導引誤入盤絲洞的事他也就不再提起。
我聽說此事,無奈地搖了搖頭。
年終考評下來,老朱被評為合格。我要介紹一下,我們廳的考評分為四等。一等為優秀,二等為良好,三等為合格,四等為不合格,大部分都是良好。優秀與合格都是極少數。不合格的幾乎沒有,談話那天,人事處長鄭大個子親自把我召到他的辦公室說,趙老太已退休,你找考評合格的朱二虎同志認真談一談。誰知還未等我找他,他已經氣呼呼地主動找上門來了。“為什么評我為合格?我犯了什么錯誤?”“合格就是你的工作合格的意思,不一定非要犯錯誤。”“機關里就兩個人是合格,那個辦公室的承天運主任是嫖娼被捉,本應開除黨籍的,被施廳長保了下來,他被評為合格是順理成章的,可我呢,為了工作被人打成這樣,就給了我一個合格。”朱二虎似乎很委屈。承天運是風流種子,這在廳里上下都是知道的。我們廳這位承主任,原來也是大機關下來的。曾經當過一任省領導的秘書。后來因為婚外戀在大機關鬧得沸沸揚揚,原配夫人三天兩頭到大機關去哭訴,控訴他拋妻棄子與第三者鬼混的滔天罪行,自感呆不下去,就以正科級秘書身份分流到廳里。來時身份與朱二虎一樣,不同的只是有領導幫他打招呼,下廳里必須提副處。朱二虎對他的躥升頗不以為然,常常在我面前說:“承天運什么玩意兒,花桿一個,他提正科時,我都提了兩年了,現在這流氓竟和我一樣排在合格內。”這鼻子里輕蔑的一“哼”,頗有點恥于與承天運同流似的,就如同當年淮陰侯韓信恥于與樊噲、灌嬰一樣的心態,我只好打官腔地說:“二虎同志,你工作是不錯的,只是你要注意群眾關系,你說話太沖,不注意場合,你看,你又在背后議論人家承主任了吧?這不好,再說你工作又不夠主動。人非圣賢,孰能無過,這是群眾評的,也征求過已退休的前任趙處長的意見,又經廳考評小組定的……”還未等我說完,他像被拍的皮球那樣跳了起來:“我怕個鳥,他承天運什么玩意兒,敢把我怎么樣?我不掀他的老底就是對他的客氣。我了解過了,施廳長說,這合格就是你的意思,別他媽的群眾趙老太的,就你個狗東西和我過不去,還說我說話沖,你說話比我他媽還沖,人家說你是二郎神手中的嘯天犬,逮誰咬誰呢,什么人都敢咬,還有臉說我。”一提到犬字,我就聯想到狗,這狗與我那茍同音呢。老爸姓什么不好,卻偏偏姓茍,我還真的不知道,除了“狗東西”這綽號,又冒出了一個“嘯天犬”的外號,這八成是朱二虎剛給我取的,這嘯天犬不就是咬了齊天大圣孫悟空大腿的那條惡狗嗎?唉,就和朱二虎姓朱一樣被人叫著叫著就成“豬”了,我呢被人叫著叫著就成“狗”了。文化大革命中我自作主張改成了“茍衛東”,意思就要像狗一樣保衛偉大的領袖毛澤東。文革后又改了回來,仍叫茍西東。不知怎么的被人叫著就成了茍東西了。而這嘯天犬實在可惡,但我又不能發作,心里恨得牙癢癢的,恨不得撲上去咬個“豬日”的兩口。但我臉上仍是笑嘻嘻地很親熱地拍著他那寬闊的肩膀說:“二虎同志,你說話別這么難聽,我說話怎么比你他媽還沖了。你他媽是不是說話特沖。好了只當開玩笑,別聽別人說三道四的,要相信群眾,相信黨嘛,群眾會非常客觀地評價你的工作的。”我越是表現出領導的涵養,他越是發火,我看他腮幫子上的咬肌起伏著,突然一拳砸在墻壁上,他那粗壯的小拳頭上沾滿了墻上的白粉,墻壁被他的鐵拳砸得甚至抖動了一下。他狠狠地用小眼珠子瞪了我一眼:“好你個狗東西,我可以不在你手下干,我就不相信像我這樣的人才會沒有人要。”說完他“哐當”一聲帶上我辦公室的門,腳底生風似地走了。
這以后我就不再布置他的工作了。他也像是天馬行空那樣獨來獨往了,一會兒傳出消息,他準備到音像部去了。音像部主任客客氣氣地說,老朱,我們是小廟容不下你這尊大菩薩呀。一會兒又傳出他要到印務中心去。因為分管印務中心的李副廳長是他當年的老部下,已答應接受他去印刷中心當開發部主任。后來是因為施廳長的一句話,這老朱你也要呀?說完搖了搖頭。李副廳長聽這一反問、一搖頭,立馬改變了主意。等到他這昔日的老上級一再催問調動的事辦得怎么樣了?李副廳長煞有介事地說,小朱,我們是老同事了,我很希望你來的,只是經理會開會研究時,有人不同意呢。他聳聳肩,攤攤手,好像很愛莫能助的樣子。于是二虎又去找文藝廠的武大山。武大山現在已被施廳長保了下來,他早已不用擔心我這個茍東西處長再去查他,也就用不著朱二虎這個小探子了,但他話說得極為藝術,極為婉轉。“老朱你看,我和你確實是鐵哥們兒,你幫我不少忙,我確實想把你調到我廠里來當一個什么業務科長之類的,那是不成問題的。可是呀,你知道最近施廳長的老婆,對,就是那個有名的河東獅子吼,她的侄媳婦要調來,你知道的,她的侄子和侄媳婦原來都是開印刷廠的,業務多呀,后來感到自己開印刷廠風險大,這二年印刷業競爭激烈,效益滑坡,就不干了。指名要到我文藝廠來當業務科長呢。我們編制有限,叫你朱二虎當一般業務員,你五十多歲了,也屈才呀。再說這廳長娘子不可得罪的。就像皇宮中的皇后母儀天下呢。你也知道,那個假博士跑了之后,我們新嫁娘影樓不能沒有美容店,就開了一個美容店,其實僅做皮膚護理,哪來的什么業務呢,全靠系統內發那個美容票支撐著。那天廳長娘子約好中午一點來做美容,我們的美容師左等不來右等不來,就接待了其他客人,她兩點鐘才來。進門一看美容床上躺滿了人,竟兩手叉腰開罵了起來,你個破美容店,還不靠我家老施撐著,以后老娘不來了,也叫大家不要來。說完一甩門走了,這一季度你美容票是不是沒發?你看這母老虎能得罪嗎?我說老朱你再等一等,中層干部一有空位我就通知你。說完長嘆一聲似有難言之隱。他看朱二虎眨巴著小眼睛似乎不相信的樣子,又補充道:“不信,你去問問你們處的老大姐小辛,就是那位年近五十還打扮得和小姑娘似的小辛。她那天正好也躺在美容床上,等著上面膜,聽說要趕著參加老年模特隊的演出呢。”
朱二虎看著武大山那雙誠摯的甚至帶點可憐的眼睛,想想,是呀,這個季度的美容票是沒有發呢,我原來答應送那個風韻猶存的漂亮姐,沒想個中還有這等故事。于是只好苦笑著搖了搖頭,心中埋怨道,我是胳膊擰不過大腿啊。那廳長太太河東獅子吼呢,難怪最近群眾中有謠言惡毒攻擊施廳長“整人不過冬,撈錢不放松,老婆枕頭風,撒謊不臉紅。”這當然是些無稽之談,我看廳長看到我滿臉都是燦爛的笑容,很親切呢。前兩天還拍著我的肩頭笑嘻嘻地說:“二虎,你不要鬧情緒了,我正打算考慮解決你的副高職稱呢。你女兒不是在家待業嗎?我已吩咐鄭處長想想辦法把你家千金弄到銀雀臺飯店,那兒正招服務員呢。”
以后,我就再也沒有聽到朱二虎在我面前提這調動的事兒,他的女兒倒是確實去了銀雀臺,聽說表現不錯,最近提了部門的經理助理。
一年后,施廳長提出要搞機構改革,推行干部全員聘用制。由廳長聘處長,處長聘科員。聘用的辦法完全按中央和省里的文件精神全面而規范。對于落聘人員可保留兩年工資,兩年后再無處室聘用的則自謀出路。于是我下決心不再聘用朱二虎。我和顏悅色地找來了朱二虎,還破例為他斟上一杯新茶,仿佛推心置腹地對他說:“二虎,你在我們處呢,也不太安心,在我這個破廟里,難以發揮才干呀!我是替您老人家可惜呢。外面說你找了音像部、印務中心、文藝印刷廠,不少單位都很歡迎你去呢。你呢,也發誓不在我手下干。看來咱這豬狗在一起犯忌,相沖呢。說我是嘯天犬就嘯天犬,《西游記》上記載,這犬不僅咬過孫悟空卵子,也咬過豬八戒的雞巴呢,這就叫不投緣。你呢繼續尋找更適合你才干發揮的地方,我呢這個破廟太小,容不下你這尊大菩薩呢。”其實,這嘯天犬咬豬八戒的故事是我臨場發揮瞎編的,目的當然是利用點小迷信做好朱二虎思想政治工作。聽了我這番話,朱二虎臉色煞白,兩只小眼珠又對在了一起,怒視著我說:“誰說我到處找單位,沒這回事,怎么你不準備聘我了?”“話不要說得那么難聽嘛,我是怕你在我這兒屈才,你不一來就說到了我這個處每年少收入千兒八百的嗎?來了幾年了一直鬧著要走,這次我徹底解脫你,不叫不聘。這一年呢,你再到有關單位去找找看。如果沒單位聘你,你再回來,我保證歡迎,我這兒來去自由,你看怎么樣?”我這話說得極誠懇,好像很隨意的樣子。朱二虎又是一拳打到墻上,墻壁上抖落下一層灰土,他什么話也沒說,虎著臉再次“砰”地一聲帶上門走了。我終于沒有在聘用表上填他的名字。他被閑置了一段時間后,終于被大發善心的辦公室承主任不計前嫌弄到辦公室屬下的工會去了。于是朱二虎確實揚眉吐氣,得心應手地干了一年工會工作。這一年他在承主任的指揮下干得一頭是勁,為職工搞福利,辦全系統運動會,組織干部休假旅游,他確實干得很出色,工作之余還熱心于紀檢監察工作,據說還收集了承天運主任兼工會主席期間以工會名義投資珠寶業時一些小腐敗的證據。
正在他為自己爭當副處級工會副主席奮斗時,機關又突然面臨壓縮精減,令他感到晴天霹靂的是他未被辦公室主任承天運同志列入工會的編制,還只是借用人員,他將被分流到基層或者提前退養。
干部分流時,他被隆重地向直屬單位推薦了一圈,似乎是基層單位并不對他這樣的人才感興趣,也不對那張吹得天花亂墜的推薦表感興趣。于是組織上就動員他提前退養,因為他已有三十多年工齡了。而人事處長鄭大個子找朱二虎談話時,他堅決不肯提前退養。他說:“要退休也行,一是提我個副處級調研員再退,二是解決我的副高職稱,否則,一切免談。”顯然施廳長并不準備在他退休前解決他的副處待遇。或者送他一個副高職稱。于是朱二虎就堅決不退養。聽說那天他先是打電話給施廳長。施廳長電話鈴聲響了一會,接電話的卻是一個嗲聲嗲氣的小女人的聲音,小女人用鶯啼燕語般的腔調說:“這是施廳長辦公室,廳長他不在。”“到哪里去了?”朱二虎粗聲大氣地問。“可能到文藝印刷廠去了。”“什么時候回來?”“一會兒就回來。”小女人被他的詢問顯然弄得有點惱火,反問道:“你哪里?什么人,找施廳長有什么事?”朱二虎惡狠狠地說:“我省委組織部,部長找他有事。”說完重重地擱下了電話。也許施廳長根本沒離開過辦公室,也許剛才確實離開過,現在又回來了。總之,他聽說組織部長找他,也就屁顛屁顛查看了來電顯示,情急之中卻未能分清電話號碼的真假。前后不到五分鐘,施克朗廳長的電話竟打到了朱二虎的辦公室,態度之謙卑和藹,語氣之溫順低下完全出乎朱二虎的意料。“請問是省委組織部嗎?”當朱二虎自報家門時,似乎被玩弄的施廳長口中惡狠狠地罵著朱二虎的娘,好像是想和二虎娘發生兩性關系一類的臟話。“他媽的,你朱二虎竟敢冒充省委組織部。”說完竟重重地扣上了電話。電話聽筒那頭傳來一陣陣忙音,聽得朱二虎熱血沖上腦袋,立即沖出辦公室,擺出一副與施克朗決戰的架式,下了樓。他氣勢洶洶地闖進了施廳長辦公室,準備找施廳長好好談談。施廳長辦公室的門虛掩著,他一把推開門,套間里外巡看一遍,先前接電話的小女人已不見了蹤影,辦公室空無一人。朱二虎不免有點失望,進退猶豫之間卻發現施廳長辦公室對面的那間辦公室門也虛掩著。他悄悄推開那門朝里一瞧,發現承主任撅著屁股正在搬弄什么東西。廳長正在背著手欣賞著稀罕物。只聽他們像主仆二人樣子在一問一答說著悄悄話。承主任說:“這玩意兒是正宗澳洲貨,可比偉哥還靈,是袋鼠的睪丸提煉的,唐博士說,這玩意兒效力賽過偉哥兩倍。這是正宗袋鼠精,可靈呢。”施廳長說:“你別聽唐浩那小子瞎吹。他是哪門子博士,給人家朱二虎老婆做雙眼皮拉在下眼簾上,給人家人事處錢副處長做乳房隆起術,只幾個月人家的奶子就像氣球一樣癟了下去,人家要到法院起訴他狗日的呢。他跑到澳大利亞,開起了澳洲中國文化公司,又搗騰起羊皮、羊毛衫、羊胎素、袋鼠精來了,小心,這人是騙子,這些藥沒準是假藥。你試過,有用嗎?”承主任答:“當然,服用后金槍不倒,久戰不疲,效果好極了。”施廳長說:“你小子不是離婚了嗎?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我可警告你,下次再被公安逮著,我可保不了你了!”“廳長,你說哪兒話,我干那事兒,還用跑到外面去,憑我這條件有個把情人是正常的,你看人家朱二虎長得邪頭八角的還玩情人呢。我至于到處打野食嘛。”說著竟然拿了兩盒包裝精美的小藥品盒塞到施克朗的褲兜里。朱二虎年齡大眼不花,緊瞄一眼那藥盒上寫著幾個鮮紅的中文大字“澳洲袋鼠精”。施廳長嘴上說著不要不要,還是留著送給上面來的人和關系戶吧。手倒也沒把那玩意兒掏出來。朱二虎看到這兒火冒三丈,下意識地從鼻子里“哼”了一聲。這一“哼”不打緊,把兩位鬼頭鬼腦對著一箱“袋鼠精”探討功效的領導嚇出了一身冷汗。朱二虎只是無意地一瞥,他以為發現了一個驚人的秘密,原來施廳長擁有一間用公款堆起來的私人禮品室,里面有堆砌如小山的各式禮品,大到各種規格的純金箔工藝畫,蘇州雙面繡,真絲繡品,澳洲產純羊毛毯、羊毛被,小到宜興紫砂精品,各種高檔茶葉、香煙等等……應有盡有就像開的一個小雜貨鋪,原來他向省里要員小車屁股塞的就是這些東西。北京有關領導來,一提包一提包塞的也是這些東西。他眼睛一亮,以為是掌握了廳長腐敗的證據。于是中氣更足了。他竟然不識好歹地大聲吼道:“好個施廳長,我來找你談工作,你竟用一個小女人來打發我,上班時間辦公室莫名其妙關著個小女人代接電話,代盤問來電客人,這恐怕不合適吧?”
突然聽到朱二虎在走廊里大聲吼叫,使施廳長一個激靈,十分惱火。但他強壓怒火小聲說:“朱二虎,你竟敢冒充省委組織部,給我打電話,太不像話了。你別小女人,小女人地瞎嚷嚷,那是我侄女。”
朱二虎故意推開了禮品室的大門,仿佛展覽廳長腐敗證據式的連珠炮般說:“施廳長,我不以省委組織部的名義,你那么快回我的電話嗎?我大小是個正科級干部,國家公務員,你竟然弄個身份不明的小女人來盤問我,你別用眼瞪著我,我不管你辦公室里是小女人還是老女人,也不管你們在干什么,這是你們的私事,我不管也管不了。我要找你談談,是關于我工作的問題。”承主任看那朱二虎的樣子像是來拼命似的,就笑著打圓場:“二虎,你有話好好說,這樣吵吵嚷嚷的影響不好。”“我才不管他影響不影響的,我不過是個科長,他還要弄得我吃不上飯,他年齡都到六十還不想下,你瞧一講組織部的,他屁顛屁顛電話就回了,他還不是想活動活動干到六十五歲。媚上壓下呀!想把我趕走?哼,沒門。承天運你也別裝好人,你的底細我還不知道?到時別怪我不客氣。”朱二虎毫無顧忌地說。他的話音未落,承主任驚愕地看著朱二虎,施廳長則是愣了一下。立馬微笑著把朱二虎讓進了自己的辦公室。于是他們關門進行了一番談話。總之,朱二虎提出了解決自己的副處調研員的問題。施廳長親切地說,你是老同志了,這個要求不過分,我會全力幫忙的 ,但還要輕工部審核報組織部批。各個廳局都有像你這樣的老同志要解決,要統一報批的,我們可以試試看。朱二虎又提出解決自己的副高問題。施廳長說,這個要求也合理,像你這樣著作等身的人才,就是解決高級職稱也不過分,只是這要經過高評委批準,到評職稱時我通知你,你叫執法處為你上報材料。話到此刻,朱二虎驚愕著努力睜大自己的小眼睛說:“我的關系不是調到工會去了嗎,怎么還在執法處?”“這招聘制本來就是上面要求搞的,其它處都是走走形式,誰知這茍西東處長竟然玩真的把你辭退了,我為了發揮你的長處,做通了黨組成員的工作才把你安排在工會。雖說是臨時性的,也比你整天在機關晃膀子扣工資強。好了,這事還得和茍處長商量才成,不過,你就不要煩了,我來做他的工作。”據機關里的同志說,老朱走出施廳長辦公室時臉色鐵青,并不領施廳長的情,甚至還惡狠狠地威脅一番:“你干的那些事,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如果不好好安排我的工作,解決我的職稱,我就舉報你。”他這威脅還真管用。施廳長也摸不清他到底掌握了自己多少腐敗的證據。只是說:“老朱這樣說就不好了,我們黨組對每一個干部的去向,都會認真考慮的。你不用說這種氣話,大家都是同志,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何必呢。我這個人呢,也有做得不夠周到的地方,希望你多提意見,啊,多提批評意見嘛。”其實這老朱也是虛張聲勢,他以為發現了施廳長的秘密倉庫就是發現了施克朗多大的腐敗問題,不過他不點破他掌握的什么問題,施廳長弄不清他的虛實,心里對這個家伙恨得癢癢的,臉上還得堆著笑容敷衍。
果然,第二天承主任就腆著臉來找了我。他嘻笑著說:“這朱二虎呢,想要參加高級職稱的評比,你們處里是不是幫他報一報材料?這是施廳長的意思呢。”我愣了一下說:“承主任,你此言差矣,朱二虎不是調到你的麾下了,應該你們辦公室為他報呀?”“哎呀,這老茍就有所不知了呀,他在我辦公室只是暫時的,誰也沒把他的關系轉過來,施廳長說還是你們處報吧。”“不行,我沒有聘他,這你也知道,他整天在背后罵我,說和我針尖對麥芒呢。既然如此,我們處不能報,要報你辦公室報,還有這施廳長是一廳之長,干脆你讓施廳長推薦他,不是更加過硬?反正我們處不報,堅決不報。”“如果只是走一走形式呢,你們處蓋個章行不行?”“不行,他這種二胡卵子似的鳥人還報什么副高職稱,那正是應了那句老話‘副高滿街走,正高多如狗’。老子我寫了好幾部書,理論文章發了好幾十篇,都不要那個不值錢的職稱,他這種豬頭腦子還要哪門子的職稱,不行,不行。”我一口回絕,毫無商量的余地。
承天運悻悻離去。
后來,我聽人事處長鄭大個子告訴我說:“這施大廳長明確告訴我,朱二虎這種人絕不能給他評高級職稱,整個沒人要的混子,還伸手向組織要官要職稱,越要越不能給。我是看他可憐,這評高級職稱也是最后一次了,這趟車趕不上,就沒下趟車了,我還是把消息告訴他了。其實你老兄也太認真了點,就在你們處走一走程序,有什么關系?反正還要過好幾道關呢?放心,由施廳長當主任的高評委也通不過的。”我說:“承天運這小子一口一個施廳長呀施廳長的,拿廳長來壓我,我偏不買賬。如果是朱二虎本人來找我,求求我,我也許就同意走這個程序了。”“你這個人呀,認死理,你是上了施某人的當了。他巴不得你出面阻攔朱二虎評高級職稱呢。你呀等著朱二虎來找你算賬吧!”鄭大個子說完這一席話,奇怪地瞪了我一眼走了。
今天,果然朱二虎敲門而入了,不過他神情有點沮喪,又有點畏縮。不再像前次來找我那樣氣勢洶洶,趾高氣揚了。也許這一年多的教訓使他認識到自己的真實價值,變得比較謙虛了。他用低沉略有點謙恭的嗓音說:“我今天來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核實一件事。施廳長告訴我,我的高級職稱就是因為你不肯蓋章,而解決不了?”
我沒有起身,也沒讓他坐下說。只是透過老花鏡的邊緣,繼續用奇怪的眼光看著他,我感覺到他被我看得渾身怪不自在的。然后,我斬釘截鐵地說:“是的,是我沒同意以我們處的名義上報材料,因為你早已不是我們處的人員,我憑什么給你填表蓋章上報。承主任來找過我,我建議他辦公室給你辦手續。他們如果真的想給你解決副高職稱完全可以辦得到的,但是他們沒有辦。而且我根本也沒看到你填的申報表。你今天來,是不是想請我幫你走一下這程序,你好去評副高職稱?他神情黯然地說:“晚了,晚了,高評委已開過會了,我去問了施廳長,他說是因為你從中作梗,使我這最后一次努力泡了湯。唉!我只是來核實一下情況,沒別的意思,你不要誤會。”我“嚯”地一下站了起來,用指責的語氣反客為主地說:“我說老朱呀,你這人就是不識好歹,當年為你的中級職稱我去和職稱辦吵架,為你的房子又為你去爭,你倒好,去當好人。你到處說這里要你,那里要你,我好心讓你去想去的地方,結果你哪兒也去不了,我要是繼續聘用你吧,你卻到處揚言說和我針尖對麥芒。既然如此,我只好請你滾蛋。就說評職稱這事吧,那承主任來說一口一個施廳長的,我聽了就煩。你只要親自來求求我幫幫你的忙,我一定會給你走個程序的。你來找過我嗎?他們也只是嘴上說說而已,連你填的表我都未見到,他們有什么誠意解決你的副高職稱?你還相信那個撒謊不臉紅的施克朗廳長的鬼話,你說你渾不渾呀?”說完我竟漲紅著臉好像很生氣地拍了一下桌子,仿佛很義正辭嚴的樣子。朱二虎說:“茍處長,您別生氣,我只是來核實一下情況,沒有別的意思。”說完這句話,他推開我辦公室的門默默地走了,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樓道里,我松了一口氣。喝了一口烏龍茶,潤了潤似乎是被火氣熏得有點發燒的嗓子。我心里為剛才的表演暗暗感到高興。我下意識地推開辦公室的窗戶,呼吸了一口新鮮空氣,一股涼風撲面而來,一樓的辦公室的墻邊上好像圍了一堆人,大家圍著在看什么。樓道里隱隱約約有人在議論:“快去看看,朱二虎貼了一墻的小字報呢,有他在報紙上發表的新聞稿,雜志上的論文,還有什么長跑比賽拿名次的復印件,對于他這樣的人才,廳里竟要他下崗,他不服氣呢。這小子膽子夠大的,竟敢揭施廳長的瘡疤,好樣的。”
院子里突然開進來一輛警車,那藍白兩色的車身上寫著“檢察”的字樣,隨后車中鉆出兩名檢察官向樓內走來。“蹬、蹬”地直奔人事處。不一會兒,外面顯得很人聲鼎沸的樣子,我打開了辦公室的門,樓道里站滿了人。但見垂頭喪氣的文藝廠廠長武大山被鄭大個子和紀檢組長領著閃過我的辦公室門口。后面跟著那兩個生面孔的檢察官,是武大山因經濟問題被反貪局雙規了。后來聽說他是吃了那個假博士唐浩的回扣,才把銀雀臺的美容店承包給唐浩的。唐浩承包美容店一分錢未交,連房租水電都賴掉卷款跑到了澳大利亞。武大山因自己收受賄賂而不敢深究此事。這次被人揭發出來,才被雙規了。
傍晚時分,窗外飄起了小雨,天上刮著寒風,我夾著公文包走下了樓梯。來到院子里,在昏黃的路燈下,看到朱二虎一個人孤零零地,用手艱難地把他自己貼上去的小字報一張一張地向下撕。由于膠水粘得太牢,他撕得很艱難。他的雙手在寒風中發著抖。寒風吹起他那蓬亂的頭發,我看到他那頭亂發中已生出了許多白發。一個追求了功名多年,至今尚未中舉的老童生呀,我心中頓生出許多憐憫來,我突然感覺到我對老朱是不是太過分了呢。我這人真他媽不是東西。于是我情不自禁地走上前去幫助他把那些貼得很牢的小字報向下一頁一頁地揭下來。
朱二虎卻歡喜地用那雙灼灼生光的松鼠似的眼睛感激地看著我。他有點興奮地告訴我:“這小字報還真管用,一貼出來施廳長找我談話了。你知道武大山的舉報信是誰寫的嗎?是我。施克朗怕我再舉報,他才答應在這次機構改革中讓我擔任廳信息中心的副主任,主持工作呢。這是一個副處級的崗位,說這是專業對口的,我學的是圖書館專業,明年可幫我申報副主任館員,相當于副教授呢。”我言不由衷地說:“老朱我祝賀你!”
幫助老朱撕完小字報,天已完全放黑,寒風夾雜著雨絲又變成了小冰珠子打在臉上,像是小刀子割在臉上生疼生疼的。我頭腦被寒風刮得清醒了許多,不像在暖氣充盈的辦公室那樣昏昏然。回想起我和朱二虎的恩恩怨怨,我感到有點慚愧,還諷刺人家朱二虎是范進中舉呢。自己當了一個弼馬溫似的小破官就以為是位居九五之尊的齊天大圣了,感覺好得不得了,證明自己也貪圖名位和虛榮呢。人啊!就是這樣,自己頭上沒有毛倒覺得別人是禿子。掌了一點小權就以為有什么了不得,處處也想拿捏別人一番,我對朱二虎是不是做得太過分了。想到這里,我的心情頓時和這天氣一樣灰暗,渾身一股涼意襲來。我心中咒罵著自己,茍西東呀,茍西東,你他媽的真不是東西。什么時候學會以強凌弱,你還是不是人?你他媽的真是一個狗眼看人低的狗東西!
“老茍你嘰嘰咕咕地在罵誰呢?”聽到這話我猛地一驚,回頭看時,見是鄭大個子推著自行車向我走來,我趕緊說:“沒有呀,我誰也沒罵。”“我看你嘴唇一動一動地自言自語呢。”鄭大個子嘻笑著追上我拍著我的肩膀說。我說:“奇怪呀,朱二虎說施克朗要提他當信息室的副主任,幫他申報副主任館員呢?”“朱二虎呀,是個傻瓜。那是施克朗怕矛盾激化,萬一朱二虎弄急了眼,狗急跳墻,胡亂咬呢。施的緩兵之計,提他當副主任,我這個人事處長怎么不知道?黨組根本沒研究過。施這個人呀,言而無信,謊話連篇。這邊說的話,那邊就能賴掉。”他搖了搖頭,轉換話題說,“銀雀臺的胡副總,下午打電話叫我和你晚上一起到銀雀臺去喝酒,是胡總請客。”“胡總干嘛這么客氣呀?”“哎,你不知道,前幾天銀雀臺永遇樂桑拿洗浴中心被市局封了,胡總跑來找我,要我找公安的人給疏通疏通早點起封,我了解了一下,這永遇樂桑拿洗浴中心經常搞色情按摩被舉報。今晚我出面請了省公安廳的處長,省工商局的處長,文化廳的處長一起來,讓他們檢查整改后的永遇樂桑拿中心,爭取早點起封。人家好營業,你就陪著一起去吧?公安廳的毛處長,文化廳的楚處長你們是老熟人啦。武大山被雙規的事忙得我頭稀昏,差點把這事忘了,不是剛才胡總打電話來催,我還真沒想到。他說人家公安、工商、文化的處長已經到了,就缺你我二人了。”我想晚上也沒事,就隨著鄭大個子去了銀雀臺。
笑容可掬的胡副總經理已在大廳迎候:“鄭處長,茍處長,你們終于來了,公安的毛處長,工商的龍處長,文化的楚處長早已到了,在三樓歡樂園包間。”說完他訓練有素地在前引路,我們上了電梯。銀雀臺大飯店的大堂建得富麗堂皇,墻上四周裝點著名人字畫。左側真品齋古玩店正在搞全場虧本二折清倉的把戲。這真品齋的現代工藝品價格訂得賊高,然而年年月月,天天在打折銷售,就是打二折還是高出市價好幾倍,門庭冷落。唯有濃妝艷抹,穿著低胸背帶裙的年輕女郎像魚兒一樣在大堂內竄來竄去,多如過江之鯽,廳堂內充溢著脂香粉膩的氣味。前幾個月,胡副總打電話給我說,銀雀臺的訴衷情歌舞廳一直未領到文化經營許可證,是否幫忙疏通一下。我打電話給文化廳市場處的楚處長。楚處長說你們的銀雀臺架子太大,既不來年檢,也不服從管理,自恃是廳下屬的企業,認為后臺硬,色情陪侍活動太厲害。我說,大家都是執法部門,看我面子,給他們發許可證算了。老楚說:“好你個老茍,狗拿耗子多管閑事。你管他干嗎?”我說:“好歹我們是一個系統的。這銀雀臺是我們施克朗廳長的心頭肉呢。搖錢樹,接待基地,省里領導經常活動的場所,你老兄就高抬貴手吧。”楚處長這才松了口。不幾天,胡副總打來電話說,銀雀臺拿到了文化經營許可證。今天迎接楚處長檢查驗收了。
胡副總陪著我和鄭大個子進了歡樂園包間,包間內煙霧騰騰。幾位處長手中都夾著中華煙在吞云吐霧。胡總一一介紹,這是公安廳的毛處長,這是工商局的龍處長,這是文化廳的楚處長。大家握手,分主賓入席。怎么樣上五糧液?好,就上五糧液。小姐熟練地開瓶。工商局龍處長檢驗怕是假酒。小姐斟酒。胡總宣布開席。開始大家都謙虛一番,都說不會喝酒。酒過三巡后搶著敬。毛處長說,我聽說一首民謠背給大家聽聽:“哐當一聲車門響,下來一幫廳處長,開始都說不會喝,一喝就是七八兩。我看大家就不要客氣了,大家敞開喝。”胡總說:“對,大家都是朋友,敞開喝。”幾杯酒下肚大家都打開了話匣子。胡總穿著西裝,打著領帶,個頭不高,分頭梳成三七開,油光鮮亮的。他戴著眼鏡顯得很斯文的樣子:“我先向毛處匯報一下,我們這永遇樂桑拿中心經過分局批準的,手續完備。市局說桑拿中心的審批權不在分局而在市局。你瞧這分局、市局鬧矛盾,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市局就把我們給封了。還請毛處長多協調。”同樣穿著西服、戴著眼鏡的毛處長正斯文地左手拿叉右手拿刀細心地切割著盤中的一只大得像豬心般的鮑魚。一邊津津有味地品嘗著美味的鮑魚,一邊含混不清地說,好說,好說,明天我給市局打個電話,叫他們放你們一馬。這時鄭大個子悄悄地和我耳語:“老茍,你是不知道,這胡總桑拿中心封了已不止一次。第一次是分局來封。胡總通過我低三下四請來了分局分管的周副局長,誰知這廝一進門就嚷著要吃鮑魚,他帶來了七八個弟兄。銀雀臺不做鮑魚,晚上六七點鐘又哪里買鮑魚去呢。胡總急中生智,派王副總親自出面去了金鮑魚翅大酒樓要求買十只南非活鮑魚。酒樓經理和王總是同行,都是做餐飲的也理解同行的難處,破例賣了十只鮑魚給了銀雀臺,一只鮑魚售價三百元,十只就是三千元。那一桌還不花個五六千呢。鮑魚宴一吃,這許可證就批了下來。這邊市局不服了。就說桑拿中心的批準開業權不在分局,派人來查封了銀雀臺,說是按規定,按摩的小包間不能設,要全部打通,改成大包間,還說什么廣告詞有傷風化,不準出現什么‘推油’、‘打飛機’、‘品簫’之類的字眼,這些都是色情活動。這不又封了。又找上我這個管保衛的要省廳協調。”鄭大個子幾杯酒下肚,話就多。那頭工商局的龍處長和他一連干了三杯,雙方都有了點醉意。唯有文化廳的楚處長,一副很嚴肅的樣子,不茍言笑地端坐一旁。他堅持不喝酒,只喝白開水。好在矮墩墩的龍處長一邊豪飲,一邊暢所欲言地大談他和鄉鎮企業的關系如何如何好,幾家知名企業如何如何許以高薪引誘他去當副總經理,他如何如何加以謝絕。這我才知道他是省局企業登記處處長。這鄭大個子酒一喝多,嘴上就缺了站崗的,難怪施克朗多次揚言要把他調到老干部處當處長,讓他的副手錢副處長來接任。說這個女同志嘴巴緊嘴巴穩。果然,這邊鄭大個子臉紅脖子粗地開始說醉話:“茍東西,不,不,茍處長,我……酒喝多了,這施克朗不是東西,不如你,這狗還講感情,還通人性。說施克朗是狗娘養的還抬舉了他,他是呆狗養的。說話言而無信,謊……謊話連篇……假話……連篇。”我咳嗽了一聲說道:“鄭處長你喝多了,少說兩句。”說完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誰知他根本不理會我的警告,繼續說:“茍東西,不……不,西東同志,你別瞪著我,我……我不是在罵你,是罵那個狗都不如的東西。你……不知道……朱二虎提不成副主任,評不了高級職稱,全是他在后面搗鬼,他都全……推在我身上,搞得那……那個豬頭三整我……把我恨得一個洞,到處寫人民來信告我。”我說你少說幾句吧,因為我分明看到胡副總正在聚精會神地聽著鄭大個子的數落。我怕傳到施克朗耳朵里去。再說其他廳局的處長聽了影響也不好。誰知鄭大個子不僅不理解我的好心,反而大聲斥責我:“茍東西,你別狗眼瞪瞪的,我這話就是希望有人傳到施克朗那兒去。這個人事處長我不干了,盡受夾板氣,在施廳長面前裝孫子,在群眾面前像是狗腿子,還……是讓錢副處長來干吧。她修養好,我是準備到老干部處養老去了。”我看鄭大個子越說越不像話了,就對胡總說:“胡總,今天就到這兒吧!”毛處和龍處、楚處都說差不多了,差不多了,謝謝胡總。胡總說:“不成敬意,不成敬意,還有節目,還有節目。”
胡總紅著臉盛情邀請幾位處長去訴衷情卡拉OK歌舞廳包廂活動活動。老楚仍是不茍言笑,他說,晚上還有事,要告辭先走。胡總說,歌舞廳是你管的,難得請你來,正好,檢查檢查工作嘛。我已作了安排,包間已準備好。我也盛情相邀,楚處長像是很不情愿地隨我們上了五樓。鄭大個子走路已有點搖搖晃晃的,我只好攙著他。
在五樓卡拉OK歌舞廳門口,著黑色西裝套裙的領班,領著十幾個佳麗向我們這些魚貫而入的處長鞠躬致意。十幾個穿黑色套裙的姑娘齊刷刷地九十度鞠躬,齊刷刷地親切呼喚:“首長,晚上好。歡迎光臨。” 臉上笑容很職業。龍處長挺胸凸肚;鄭處長趴在我的肩上,酒氣沖天;毛處長打著飽嗝,剔著牙;楚處長一本正經,目不斜視,我則一邊架著鄭大個子,一邊四周顧盼,仔細打量周圍環境。想尋找點創作素材。胡總中氣很足地一擺手,一聲命令“來五個小姐,要漂亮的,來陪陪幾位領導。”五個穿黑制服的姑娘應聲而出,像魚兒一樣跟隨著我們去了包間。我這才有點恍然大悟地感覺到這銀雀臺的胡總是個絕頂聰明的人,剛才電梯里面看到的那些穿著低胸袒背吊帶裝的小姐到了歌舞廳立馬換上了黑色制服,戴上胸號就儼然像是服務小姐,而非三陪小姐,即使有人來檢查,也不易露餡。
小姐把我們引入包廂。領班送上茶水、啤酒、小吃、果盤,就被毛處長一把摟住了。瘦瘦小小的領班順勢往他懷里鉆,有點發嗲地說:“毛處長,你很久沒來了,把我都忘了吧?”毛處長溫柔地說:“我不是來了嗎,我怎能忘了你呢,小乖乖。今晚,我陪你玩個痛快。”我想毛處長一定是這兒的常客。領班和毛處長各人手中拿出了一個黑色陶罐,在手中晃了兩下,然后我贏了你輸了的大呼小叫。輸的一方喝啤酒。鄭大個子已醉成了一攤泥,躺在長沙發上呼呼大睡。我邊上的龍處長也進入了角色,他一邊和小姐調笑,一邊用肥厚的手指和小姐纖細的手指比劃著猜拳。他們嘴里念念有詞地像是唱詩:“一只小蜜蜂呀,飛在花叢中呀。飛呀飛呀飛,啊,你輸了。”龍處長用手輕輕捏了小姐粉嫩的白臉說:“該打你一記耳光,讓我摸一把算了,喝一大杯啤酒吧。”小姐說:“你真壞,你違規,后出的。”說完她還是仰起粉頸“沽沽嘟嘟”地喝了一大杯啤酒。酒水溢出嘴角沿著西服的領口向下淌。龍處長掏出紙巾將多毛的大手伸進小姐敞開的領口,趁機在她的胸脯上捏了一把。小姐“啊喲”地大叫一聲,嬌嗔地罵道:“死鬼,你壞。吃人家的豆腐。”他們又玩開了剪刀、石頭、布。這邊,小姐對楚處長說:“這位大哥,我們玩什么?猜拳還是擲骰子?”楚處長掛不住了,他一臉冰霜地教訓道:“別大哥大哥地亂叫,誰是你大哥,論年齡,我可以當你爹,我女兒都比你大,你這一叫,輩分就亂了。你今年多大了?”“我十八了。”“十八歲正是念書的時候,怎么到這兒來干這個?我說得不錯吧,我女兒都二十二了,讀大學二年級了。”“我大學沒考上,沒有工作。”“你父母知道你干這個嗎?”“不知道。他們只知道我在四星級賓館銀雀臺工作。”說完又從身上掏出了名片,給我們每人一張,上面寫著:“朱迎春,經理助理,銀雀臺訴衷情娛樂中心流銀歲月演藝吧”,“怎么叫這個名字,和我老婆的名字一模一樣”,“喲,是真的嗎,我能當楚處長的老婆一定很幸福,今晚我就當一次你的老婆?”說完朱小姐一屁股就坐在老楚的腿上,驚得老楚連忙讓開。胡總不以為然地說:“楚處長,今晚可以放開些,放開些?”楚處長是團級轉業干部,在部隊當過政委,身上還多少有點軍人氣概。他站了起來,對胡總說:“胡總,今晚上我還有事,失陪了。”楚處長帶了頭,我也乘機站了起來,我說:“胡總,我明天還要陪省領導視察市場,我也失陪了,鄭處長喝多了,你派個車送他回去。”我扶起了鄭大個子,鄭大個子迷迷糊糊地說:“我……我沒醉,我還能喝,來,小胡上啤酒,我來和朱小姐喝。你不就是朱二虎的女兒嗎?介紹你到了銀雀臺,你就干上了這個?”我驚訝地打量著朱迎春小姐,越看越像朱二虎,只是皮膚比二虎白皙細膩,個頭高挑,身材很惹火的樣子,年輕人叫性感,裙擺下的小腿細長豐滿。我輕輕問:“你家人知道你在這兒干這個。”小朱紅著臉說:“你們別提我爹,他是個官迷,自己在官場混不上去,就希望我混個一官半職。這不,爸爸聽說我擔任了銀雀臺的部門經理助理蠻高興的,你們千萬別告訴我爸我當了三陪小姐,我爸會打斷我的腿的。”胡總正和小姐在合唱一首軟綿綿的港臺情歌,整個包間回蕩著這輕柔的歌聲,彌漫著濃濃的煙霧,偶爾夾雜著男女大呼小叫的聲音。小朱大約感覺到我們那奇怪的目光。剛才的滿臉浪笑竟立馬收斂,她柳眉倒豎,星眸微閉著說:“你們別用這種奇怪的眼光打量我,好像我是不良小女子似的。我也是憑勞動吃飯,我并不感到有什么羞愧。像我爹那樣喪心病狂地謀官,那才叫可憐變態呢。在你們看來我是“小姐”我是雞,其實你們這幫貪官污吏和娼妓有什么區別。你們出賣良知、黨性,是以權謀私,巧取豪奪,人家叫你們政治娼妓。我們賣笑、賣色甚至賣身,但卻是等價交換。而你們是白吃、白喝、白玩,是無恥的攫取,你們有什么資格人模狗樣地來教訓我?我當三陪小姐我認命。我自得其樂,我沒有施克朗這樣的好爸爸。他的兒子可以當主任,鄭處長是不是你給他辦的?我到這兒來也是你辦的,我爸爸那時待你像祖宗。施公子當主任,是貨真價實的官員。我當這個名義上的經理助理是生意上的需要,也是為了滿足一下我爸他老人家美好的官癮。希望你們不要再打破他那個寄托在女兒身上的美麗夢境。”說到這兒,小朱眼中噙著淚水,臉上漲滿潮紅,說得聲調不高,但語氣堅決得斬釘截鐵,臉色卻是義正詞嚴的樣子。說完她兀自點上一支南韓女士煙夾在指尖不再理會我們。她這一席話說得我們目瞪口呆。我苦笑著搖搖頭,對胡總說:“小胡,你怎能讓我們家屬干這行呢?”胡總委屈地說:“你別冤枉好人呀,這是她們自覺自愿的,我可沒逼良為娼呀,在這兒當小姐比一般服務員收入高,除工資外,客人還有小費給的,不過今晚的小費,我已經替各位付了。”我聽了心中一陣惡心,差點沒把晚上吃的一肚子酒水吐出來,我拉著鄭大個子站了起來:“鄭大個子別他媽再灌馬尿啦,和朱二虎女兒喝,你好意思。”我拉著鄭大個子,跟著楚處長推開了包間的門。
“三位處長別走,我還安排你們去洗桑拿呢,”胡總竭力挽留道。我和楚處長異口同聲地說:“晚上真的有事,真的有事。”我們拉著鄭大個子先后步出空氣渾濁的包廂。包廂內龍處長、毛處長調笑依舊,兩人一人摟著一個小姐,繼續擲骰子,猜拳,喝酒……
他們并不在意我們的離去,繼續肆無忌憚地調笑。我心中暗笑,我們三人真是老土,如此不適應這現代的生活節奏。我想著胡總的話,她們是自愿干的,干這行錢多。難道錢多就能出賣尊嚴嗎?我為朱迎春而悲哀。但她自己悲哀嗎?她覺得她也是勞動所得,簡直理直氣壯,義正詞嚴,對我們這些衣冠楚楚的人簡直不屑一顧,我只能為朱二虎悲哀,為自己悲哀。我想痛哭,但我身后響起朱迎春銀鈴般的笑聲……出了包廂,楚處長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老茍,今天我像是上了當,是被騙來的。胡利這小子說你和老鄭請客,我才來的。早知這事,我根本不赴這鴻門宴。這次是看你茍處長面子,我才批的許可證。”說完拂袖而去。我對鄭大個子說:“難怪楚老兄發火,你看龍、毛二位那丑態,我們摻和在里面是不合適的,他們玩得也不自然。”鄭大個子這時酒也有點醒了,說:“是的,我也不知道,胡利這小子這么安排,真他媽渾!朱二虎這女兒也是不識好人心呢,剛才好像還罵了我。”我說:“你小子該罵,還整天說我是狗東西,其實我們都不是人,一點獨立人格都沒有。”
路過演出大廳時,燈光昏暗的廳內彌漫著惡濁的氣味,耳中灌滿了震耳欲聾的《國際歌》旋律。在節奏強烈的打擊樂伴奏下,國際歌變了味,成了近乎瘋狂的龐克音樂。圓形小舞臺上,彩燈迷離中閃爍襯映出一個披散著金發,穿著黑色三點式比基尼裝,腳踏黑皮靴的年輕女郎,她正聲嘶力竭,手舞足蹈地吼著:
起來,饑寒交迫的奴隸,
起來,全世界受苦的人,
滿腔的熱血已經沸騰,
……
從來就沒有什么救世主,
也不靠神仙皇帝,
要創造人類的幸福,
全靠我們自己,
……
臺下瘋狂的舞客隨著節奏起舞,一個個扭臀擺胯,其中一位長發女郎把頭甩得飛快,長發像瀑布飛濺四方,我想大概是吃了搖頭丸了,在藥物的刺激下仿佛很幸福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