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從什么時候起,我開始注意起這個女人,一個很平凡的女人,在這人海茫茫的城市中,渺小得就像一粒砂子那樣不為人們所注意。實際上,她已經成為我時刻牽掛著的女人了。
她有兩天沒來了,是病了,還是到別的什么地方去了,或者是出了什么意外?正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遠遠地看到她向著這邊走來,跟以往一樣,她徑直地來到櫥窗的那面鏡子前,輕輕地放下肩上的蛇皮袋,很從容地站在那里,把臉盡量地湊近鏡面,仔細地端詳著鏡中,然后用沾滿灰污的手輕輕地攏一攏被風吹散的頭發,又極其認真地用指甲拂掉眼角的一塊黑點,然后仔細地看了看面額,從身上掏出一方塊被揉爛的粉紅餐巾紙,將鼻子兩側極用心地擦了擦。此時她似乎已經滿意了,轉身剛要背起袋子走,重又不放心地轉回身對著鏡子抻了抻已經臟破的衣裳,輕輕地撮起胸前沾著的一小塊泥巴,小心地搓揉兩下,再用中指撣了撣,這才放心地重又背起蛇皮袋。
當她要轉身離去的時候,我向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停一下。她狐疑地向店門口挪了挪。我將放在柜臺底下的包裝盒拿到上面來。對她說,這個你要嗎?你拿去吧。她略停頓一下,然后,很惋惜地搖了搖頭,在嗓子里輕輕咕嚕一聲,我不要。我說,送給你的,是不要錢的。這時,她雙眼陡然亮了一下,現出驚喜的神色,連聲說,謝謝,謝謝。在她滄桑的眼睛中閃著一束極亮的希冀的光。
以后,我將店里的廢舊包裝盒、泡沫塑料收集在一起,隔三岔五地讓她拿去,每一次她都感動得淚光閃閃。當她收拾好蛇皮袋后,總不會忘記站到那面鏡子前很仔細地審視自己一番,然后帶著她的自信和從容離去。我看著她瘦削的背影漸漸地融入茫茫的人流,眼角便噙滿了淚水。
那個夏日的午后,天氣悶熱得透不過氣來。我正坐在椅子上準備瞌睡一會兒,遠遠地看到她背著沉重的蛇皮袋慢慢地走過來,眼睛依然像往常一樣,希冀地向柜臺里看了看。我忙站起來向她招招手,從柜臺下面拿出一個廢棄的大線圈,這是我從一個老式的擴音機上拆下來,專門等著送她的。
“這個你要嗎?能賣不少的錢哩。”
她的眼里頓時放出欣喜的光芒,連聲說:“要的,這上面的銅線最好賣錢哩。”她略一停頓又囁嚅著說,“這貴錢貴物的,還是您留著賣錢吧。”
我說:“我撿來就是留著給你的,我為這點東西,值不著跑到收廢站去,再說,我也不缺這幾個錢呵。”
正當我們說話的時候,一個閃電,跟著一個炸雷,緊接著暴風雨像潮水般轟鳴著鋪天蓋地而來。
她將蛇皮袋向靠近柜臺拖了拖,神色黯然地說:“今兒下午又耽誤了,兒子等著錢交下學期的學費哩。”
聽到這話,我又留意起眼前這位農村來的大嫂:她約四十歲左右,五官周正而且搭配得恰到好處,一對漂亮的大眼睛,昭示出她年輕時的風華,然而,滯澀的眼神和粗密的魚尾紋又無情地流露出歲月的滄桑,乍看上去竟像五十歲的人了。
我說:“聽口音你像淮陰北鄉人,怎么到這城里拾廢舊來了?在家種田不是很好嗎?”
她抬起頭,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那眼光充滿著一種信任與討好的神色,她說:“是呀,聽老板的口音,你也像我們淮陰那邊人。想不到在這兒遇上家鄉人了。”她接著說:“誰不想看家守室的,不用擔驚受怕。但想到我那爭臉爭氣的兒子,也就管不了那么多了。”聽得出,她說這話的時候充滿著自信與自豪。
我本想說,現在城里外流人口特別多,像你這樣標致的女人,很容易遭受色狼的襲擊。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改口說:“現在城市里很亂,什么樣的人都有,一個人在外要多留點神。”
我剛說完,她的眼里頓時噙滿了淚水,隨時都可能奔涌出來。她轉過臉去望著外面瓢潑似的大雨。老半天,嘴里喃喃著:“老師說,我的兒子準能考上清華、北大哩,每次考試總是前三名,挺爭氣的。”
她的話被淹沒在隆隆的雷聲與喧囂的雨聲中,然而,我聽得卻十分清楚!
雨停了。東邊的天空現出一道彩虹。
她把我送給她的舊線圈小心仔細地裝進蛇皮袋,又在線圈上面壓上泡沫塑料和硬紙板,一口一個“老板”,一會兒又一口一個“大兄弟”地千恩萬謝,說了不少的好話。然后背起蛇皮袋,迎著彩虹向東走去。
又有兩天沒有看到那個撿廢舊的女人了。櫥窗前的那面鏡子似乎也蒙上了灰塵,缺少了往日的光彩。她莫不是病了嗎?不會的,窮人的命雖苦,但身體卻硬實。會不會被壞人糟蹋了,然后想不開自殺了?更不會的,她是心里充滿陽光與希望的女人,為了她的兒子,她怎么會自殺呢?
又過去了一天,還未見她的到來。一種不祥的預兆猛地襲上我的心頭。我拿過當日的《快報》翻看著,心里很想見到但又怕見到什么“一女子從大橋上跳江自殺”、“一撿廢舊女子昨天橫遭車禍”之類的新聞。正當我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翻看頭版導讀標題時,一行大字標題赫然躍入眼瞼:
黑心老板見色起意誣陷撿廢女盜賊
烈性女子不堪屈辱咬下好色狼舌頭
我的心頭為之一顫,頭皮陣陣發麻。我慌忙翻到第六版的正文部分。
快報訊:昨天傍晚,武陵區一廢品收購站發生一起男老板被女顧客咬掉舌頭一案。據知情人說,該女顧客系淮陰北鄉人,名叫王彩虹,今年41歲。其丈夫三年前來本市打工,由于自身操作不慎,從腳手架上摔下來,不幸身亡。王彩虹為了培養正在上高中的兒子繼續完成學業,來到本市靠撿廢舊為生,長期棲身于武陵區桃源路立交橋下……
看到這里,我的心里頓時像撒上了一把鹽。
我匆忙放下報紙,給員工交待一下,便駕車駛向桃源路派出所。
我找到了在這當副所長的那位朋友,他對我說,這個收購站的老板,名叫石云龍,早對王彩虹垂涎三尺,多次對她猥褻、調戲,王彩虹為了生存,只好忍氣吞聲。但由于王彩虹防范嚴密,使石云龍一直未能最終得手。案發前的第三天,王彩虹到收購站去賣廢舊時,其中有一電器上用的大線圈。石云龍便說這是王彩虹盜來之物,聲言要報告派出所拘留她。王彩虹再三解釋這是一位好心的老板送她的廢舊之物,但石云龍仍然故意刁難,拒絕付款。第二天,王彩虹為了不影響兒子安心讀書,到醫院賣了400毫升的血,湊足了兒子下個學期的學費。由于營養不良,王彩虹抽血后身體虛弱,在住地休息了一天。昨天下午,王彩虹又到收購站去討錢取物。石云龍謊稱到他的辦公室取款,王彩虹信以為真。進門后,石云龍反鎖了房門,對她實施了強暴。
朋友對我說,未見過這樣烈性女人,昨晚進來一直拒絕進食,非要放她回去不可。我們再三對她說,只要把問題弄清楚了就讓她回去。可是她怎么也不配合,就是不說是誰送她的線圈。
“你來了,順便替她擔保一下,領她回去吧!”朋友如釋重負似地對我說。
我同朋友來到拘留所,看到王彩虹臉色蠟黃,滿臉的疲倦,紅腫的雙眼,周圍泛著菜青色,神色呆滯地望著窗外的陽光,完全失去了往日站在鏡前的那種自信、那種美好、那種安寧的神態。
朋友輕輕地叫了一聲:“王彩虹,有人看你來了。”王彩虹好像沒有聽到一樣,兩眼仍然盯著窗外透進來的陽光。我又輕輕地叫了一聲:“老鄉,你看是誰來了?”這時,她才轉過臉來,眼睛死死地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突然像在外受人欺侮的孩子一下見到家里的大人一樣嚎啕起來,“大兄弟,你來了……我……我給你添麻煩了。”
我說:“不用這樣說,我們不是老鄉嗎?你放心吧,政府會還你公道的。”
王彩虹猶疑地向我的朋友投過一縷不信任的目光,欲說又止地輕輕地搖了搖頭,“大兄弟……”
我的朋友說,“問題清楚了,你可以先回去了。”
她又向朋友投過一瞥猶疑的目光,吞吞吐吐地囁嚅了半天,“我的兒子還有一年就考大學了,還有一年,我……就回淮陰去了,石……石老板會雇人害我嗎?”聽了這話,我心里不由得一陣寒戰。是呀,誰能保證她的安全呢?我趕忙向我的朋友瞥了一眼。朋友馬上拍了拍胸脯說,“你放心,有政府哩,諒他也沒有這個膽子。”
王彩虹突然轉過身來,雙膝跪地,“就依仗公安局給我撐腰了,我代兒子先給政府磕個頭。”
我和朋友慌忙上前把她拉起來。我終于忍不住兩顆淚珠滾落到胸前。
……
她走出拘留所,兩眼定定地向藍天看了半天,然后習慣地將頭發攏了攏,用五指仔細地梳理一番,又將衣服抻了抻。我依稀又看到她站在鏡前的那種自信、那種美好、那種安寧的神態,眼前又亮起了那道美麗的彩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