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面桃花》是格非繼《敵人》、《邊緣》、《欲望的旗幟》之后的第四部長篇小說,也是他十年磨一劍的又一杰作。如此漫長的時間或許會成就一部作品,也可能會消磨掉一位優(yōu)秀的作家。十年后的格非,隨著《人面桃花》的問世,再次成為評論界關(guān)注的焦點。
《人面桃花》與格非之前的小說呈現(xiàn)出迥異的格調(diào)。雖然小說中仍然采用了“空缺”的手法,但是這種空缺大多可以由讀者通過上下文的閱讀填補。與他的先鋒小說相比,由空缺造成的懸念淡化了很多。而且整部小說采用了順敘的手法,使小說結(jié)構(gòu)清晰,故事脈絡(luò)一目了然。小說語言更加簡潔流暢,同時又保留了語言的詩性和意味。而在這部小說中最能引起我興趣的是眾多意象的使用。
格非的小說善于營造特別的氛圍,在這個過程中,意象的使用便是其中的關(guān)鍵因素。在他的先鋒小說中,河流、樹林等是經(jīng)常使用的意象,這些意象為小說提供了簡潔但意蘊深厚的背景。格非自己也重視意象在創(chuàng)作過程中的作用:“作家初始的意象的出現(xiàn)往往極為重要。它作為一個意味深長的信號,不僅關(guān)系到故事的發(fā)展和走向,而且對于小說的最終成敗都構(gòu)成影響。我們不妨將這種最早出現(xiàn)于作家意識中的‘初始畫面’稱為‘故事的內(nèi)核’”,“通常,這種初始的意象或畫面,作為作者在整個虛構(gòu)故事中的切入點,往往形成了作家最初的寫作沖動。”(格非《小說敘事研究》)
在《山河入夢》即《人面桃花》三部曲之二的封面題言中,格非再一次強調(diào)了意象在創(chuàng)作中的重要性:“一部小說的動機往往來源于一個簡單的比喻。我在寫《人面桃花》時,無意中想到了冰,在瓦釜中迅速融化的冰花,就是秀米的過去和未來。這個比喻是我的守護神。它貫穿了寫作的始終,決定了語言的節(jié)奏和格調(diào),也給我?guī)砹宋拷搴托判摹!?/p>
這部小說有很多意象,每個意象都起到了不同的作用,但同時又都為作者的意念服務(wù)。具體說來,這些意象包括“人面桃花”、金蟬(金蟾)、忘憂釜、以及各種各樣的夢境等等。
人面和桃花
“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崔護《題都城南莊》)“人面”“桃花”是這首詩的濃縮意象,詩中有萌生的曖昧情意,但更多的則是來年此地無人的寂寥,桃花尚在,人面難尋。“人面”可以理解為“人和生命、命運的存在形態(tài),它包括人的欲望、沖動、孤寂、信念、尋找、迷失、死亡和未知等”(張學昕《格非<人面桃花>的詩學》),而“桃花”這個意象,可以理解為“時間、空間、自然、災(zāi)難、宿命等被感知和不為人知的種種外部存在”(張學昕《格非<人面桃花>的詩學》)。二者就在一定程度上暗示了小說的整體基調(diào),提供了解讀作品的一個符碼,使作品充滿了一種歷史滄桑感和無可奈何的嘆惜。
這兩個意象可以說是統(tǒng)領(lǐng)意象,用格非自己的話說,這兩個意象與整部作品之間構(gòu)成了一種演繹關(guān)系。“意象本身作為故事產(chǎn)生的重要契機,它構(gòu)成了故事的核心部分,或者說,它是故事的濃縮。兩者之間不僅存在著邏輯上的聯(lián)系,而且可以互相說明,彼此印證。我們將這種存在于初始意象與整個故事之間的關(guān)系稱為‘演繹關(guān)系’。”(格非《小說敘事研究》)人面、桃花是小說的精華所在,小說情節(jié)只是對人面桃花的具體演繹。革命這個神圣的概念,對每個人來說意義是不同的,它裹挾了難以計數(shù)的人流,其中的每個人在歷史面前又扮演了或者喜劇或者悲劇的角色,張季元也好,陸秀米也好,龍慶棠也好,或者壯烈,或者無畏,或者卑劣,都如那株桃花面前的人面一樣稍縱即逝,而歷史依然從容有度的行進著。
金蟾和金蟬
這兩個意象本應(yīng)是毫無聯(lián)系的,但恰恰是由于陸侃有意識的錯訛,成為解讀作品人物關(guān)系的關(guān)鍵所在。
這里的“金蟾”一詞出自李商隱的一首《無題》:“颯颯東風細雨來,芙蓉塘外有輕雷。金蟾嚙鎖燒香入,玉虎牽絲汲井回。賈氏窺簾韓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春心莫共花爭發(fā),一寸相思一寸灰。” 金蟾,是古代的閨房之物,代指春心,“一寸相思一寸灰”,就透露了微妙的少女情懷。
金蟬,是一個純正的古典意象,在中國古典詩詞里,有“金蟬墜,鸞鏡掩休妝”、“金蟬羅翦胡衫窄”這樣的詩句。金蟬在小說中第一次出現(xiàn)是在第一章末尾。出于好奇心,秀米打開了張季元臨走前交給她保管的物品,就是一個金蟬。第二個金蟬則是韓六送給她的禮物。在張季元的日記里,交待了金蟬打造的來龍去脈。它們原是革命頭目的聯(lián)系信物。
而陸侃卻將詩中的“蟾”字換成了“蟬”字。據(jù)丁樹則的解釋,正是由于這一筆誤導致他與陸侃反目。小說的最后一章,借喜鵲之口,說明了陸侃發(fā)瘋乃至出走的原因。陸侃在這首詩中作了批注,“金蟬,凡女人雖節(jié)烈女未有不能入者,張季元何人”,這一批注就給了我們線索。在這里,金蟬就是張季元的代名詞。小說張季元與秀米的母親梅蕓的情人關(guān)系,對秀米曖昧的情意,是與金蟾乃閨房之物聯(lián)系在一起的。在這里,陸侃將“蟾”“通假”為“蟬”。張季元扮演了引誘者的角色,可以說是陸侃出走的直接原因。這兩個意象因為張季元而產(chǎn)生了意料不到的關(guān)聯(lián)。
金蟬這個意象在小說中的不同階段具有不同的意義。對于剛來到花家舍的秀米來說,金蟬意味著無限的柔情蜜意,而等到她目睹了花家舍的內(nèi)訌以后,她收到了韓六送給她的金蟬,此時的金蟬已經(jīng)預(yù)示了一種不祥。“秀米輕輕地撫摸著光芒四射的蟬翼。現(xiàn)在,她已經(jīng)沒有當初凝視它的那種柔情蜜意,相反,她覺得這枚金蟬是一個不好的兆頭,仿佛是天地間風露精華所鐘,宛然活物,說不定哪天真的會忽然發(fā)出叫聲,或者鼓翼振翅而去。秀米呆呆地看著它,玄想游思,紛至沓來,頭痛欲裂,不知今夕何夕”。
而等到革命失敗,金蟬就完完全全變成了一個晦氣的象征。秀米幾經(jīng)磨難回到老家時,小驢子就把他的金蟬也送給了秀米。金蟬出現(xiàn)一次劫難就會出現(xiàn)一次。在小東西的遺物中也發(fā)現(xiàn)了一枚金蟬,而且解放后由于偶然的原因還引發(fā)了一段離奇的故事。到了饑荒的年月,金蟬連起碼的交換價值都沒有了。金蟬由革命組織頭領(lǐng)間的聯(lián)系信物,到后來他們眼中的晦氣之物,再到一無所用的廢物,這個過程,實際上也是革命在人們心中含義的演變過程。
革命,在普通人眼中具有一定的神秘性,每個人心中的革命都是不同的。老虎心中的革命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想打誰的耳光就打誰的耳光,想跟誰睡覺就跟誰睡覺”;大金牙心中的革命是“革命是殺人,和殺豬的手藝也差不了多少,都是那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勾當”;而秀米心中的革命就是不知道在做什么,甚至連最早參加革命的張季元本人,也在某一瞬間產(chǎn)生了懷疑:“我覺得我們正在做的事,很有可能根本就是錯的,或者說,它對我來說一點都不重要,甚至可以說毫無價值。好比說,有一件事,你一邊在全力以赴,同時,你卻又明明懷疑它是錯的,從一開始就是錯的”。從這些內(nèi)心表白中,我們可以看到小說中人物對于革命沒有一個清晰的概念,他們在忙碌著,卻不知道為了什么忙碌,所以為革命所做的種種努力和犧牲從長遠看來是沒有多少價值的。革命的含義在這時也變得模糊不清。
對于早期的張季元們,革命充滿了悲壯性;而對于一般民眾來說,革命也就變成了滿足個人私欲的工具。革命失敗了,有些人通過它獲得了權(quán)力和地位;而對于普通人來講,革命就是一個晦氣的東西,因為他們沒有得到直接的好處。當革命的價值終究被利用完畢以后,最后變成了無用的東西。
瓦釜
瓦釜這里是指忘憂釜,又稱鳳凰冰花,據(jù)說可以預(yù)知未來。這個意象也貫穿了始終。最初,陸侃從乞丐手里獲得了這個寶貝,他出走之后,瓦釜又成為入住閣樓的張季元的清賞對象。張季元死后,瓦釜被冷落。陸家沒落之后有人來尋寶,被翠蓮及時擋住并把瓦釜作了腌菜壇子。等秀米回到陸宅后將瓦釜重新移回閣樓。這很容易讓人聯(lián)想到《紅樓夢》里的太虛幻境以及《白蛇傳》里面法海和尚的衣缽。
秀米第一次注意到父親的瓦釜,是由于張季元。當她聽到輕敲瓦釜發(fā)出的美妙的聲音時,“秀米覺得自己的身體像一片羽毛,被風輕輕托起,越過山巒、溪水和江河飄向一個不知名的地方”,“她仿佛看見寺院曠寂,浮云相逐,一時間,竟然百思皆忘,不知今夕何年”。她從這個聲音中看到的世界就是花家舍,以至于當她到了那兒以后就有了似曾相識的感覺。從這個聲音中,秀米看到了一個全新的世界,于塵世之外的另一個潔凈的所在。這個世界也就是后來秀米為之奮斗為之瘋狂的一個烏托邦的世界。花家舍就是這個世界的影子,后來秀米在普濟的種種努力,也是她對這個境界的執(zhí)著的追尋。
瓦釜的出現(xiàn),增加了小說的玄幻色彩,有助于小說古典意境的營造。在對瓦釜的描繪中,作者傾注了淡淡的哀傷和凄涼,充滿了悲憫的意味,于存在、命運和歷史的眷顧中,為小說的整體氛圍著上了哀婉蒼涼的底色。小說結(jié)尾,秀米通過瓦釜上的冰花,看到了自己的父親在向她拈須微笑,而在其中的那個影影綽綽的從汽車上下來的人就是自己的孩子譚功達。在這里,瓦釜充當了一個交待故事發(fā)展的中介物,瓦釜上“正在融化的冰花,就是秀米的過去和未來。”
夢
夢的意象籠罩整部作品。夢是虛無的,又有現(xiàn)實的影子。有理想之夢,也有白日夢之夢。放在更廣闊的人生層面來講,又是人生如夢。陸侃遺稿中有這樣一段話:“今日所夢漫長無際涯。夢中所見,異于今世。前世乎?來世乎?桃源乎?醒時駭然,悲從中來,不覺涕下”。夢超出了時間和空間的限制,增加了所喻之物的虛無縹緲性。
小說中的夢境出現(xiàn)了很多次,夢中所見與現(xiàn)實發(fā)生了重疊。這些夢一方面以另一種形式呈現(xiàn)了故事情節(jié),同時也成為故事發(fā)展的推動力。
小說中出現(xiàn)的第一個夢境是秀米的。其中描述了孫姑娘葬禮上的情形。秀米為了避雨跑到村東的破廟里與張季元相遇,隨后,秀米發(fā)現(xiàn)自己中了圈套,張季元和廟里的主持串通要把她綁起來,秀米大叫著醒來。而在后來的葬禮上秀米看到了與夢中一模一樣的情景,只是沒有受綁而已。小說這時寫道:“盡管她現(xiàn)在是清醒的,但卻未嘗不是一個更大、更遙遠的夢的一部分”。現(xiàn)在的夢就是未來,未來也就僅僅是一個夢而已。
還有秀米夢到王觀澄的夢。王觀澄對秀米說他已經(jīng)死了,并且告訴秀米她和自己是一樣的人,或者說是同一個人,命中注定了會繼續(xù)他的事業(yè)。這個夢境的描寫,一方面以夢的形式交待了王觀澄的死,同時又為下文故事的發(fā)展埋下了引線。
夢,還有另外一層含義,是指一種理想,烏托邦。“在一瞬間,她覺得王觀澄、張季元以及父親似乎是同一個人,他們和各自的夢想都屬于那些在天上飄動的云和煙,風一吹,就散了,不知所終”。革命對于張季元陸秀米們就是一個醒時即散的夢,而花家舍對于王觀澄來說也未嘗不是如此。
花家舍,是王觀澄的人生理想,他想在其中建立天上的仙境。但是這種理想由于欲念的浸入而變得灰飛煙滅。韓六一語道破真相:“他要花家舍人人衣食豐足,謙讓有禮,夜不閉戶,路不拾遺,成為天臺桃源。實際上還是脫不了名、利二字。那王觀澄自奉極儉,粗茶淡飯,破衣爛衫,雖說淡泊于名利,可他要贏得花家舍三百多號人的尊崇,他要花家舍的美名傳播天下,在他死后仍然留芳千古,這是大執(zhí)念”。欲念對于大多數(shù)人來說都是難以抗拒的,有大欲念,有小欲念,當它們在內(nèi)心蠢蠢欲動時,理想也就多多少少地發(fā)生了改變,甚至向一個相反的方向發(fā)展。花家舍在經(jīng)歷了由革命者挑起的內(nèi)訌以后,變成了一片人跡荒涼的廢墟,王觀澄心心念念的理想,也就在喧囂之中煙消云散了。
陸秀米也犯了同樣的錯誤,她也被自己的欲念所迷惑了。普濟養(yǎng)老院,醫(yī)療場所的興建以及學堂的創(chuàng)辦,到最后也都化為烏有。這種失敗自張季元們就開始了,薛祖彥的被殺,張季元的被害,韓六的退隱,無疑都以另一種形式昭示了那個理想的遙不可及。在這里沒有必要深究革命失敗的原因,小說的重心在于歷史演變中所連帶出的人的命運。
《人面桃花》中豐富的意象使用,除了使語言簡潔有力之外,更使小說充滿了濃厚的文化氣息和古典情味,擴展了小說的闡釋空間,承繼了格非先鋒小說中的詩性色彩。更為根本的一點是這些意象的使用,與格非所慣常表現(xiàn)的對歷史和存在的思考聯(lián)系在一起,成為作家內(nèi)心意念的外在表現(xiàn)。
在這幾種意象中,有實物,也有虛物,但是落腳點卻是在“虛”上。這些意象都通向小說人物心中的一個烏托邦社會的理想,在這個意義上說是相通的。意象本身的虛無性也從另一個角度暗示了這個革命理想的虛無性。它們共同表達了作者對人生層面的理解,也就是韓六和王觀澄都說過的一句話,那就是“每個人的心都是一個小島,被水圍困,與世隔絕,就和你來到的這個島一模一樣”。人心如此,生命亦是如此。這一指向給作品增添了東方的佛道色彩,同時又具有了西方后現(xiàn)代色彩的消解意義。
對于格非來說,沒有絕對真實的歷史,他曾說過,“我對歷史的興趣僅僅在于它的連續(xù)性或權(quán)威性突然呈現(xiàn)的斷裂,這種斷裂徹底粉碎了歷史的神話,當我進一步思考這個問題時,我仿佛發(fā)現(xiàn),所謂的歷史并不是作為知識和理性的一成不變的背景而存在,它說到底,只不過是一堆任人宰割的記憶的殘片而已。”(格非《人面桃花》)格非恰恰借用了這些記憶的殘片,在其中自由的書寫對人生、命運以及時間和空間的思索。
《人面桃花》給我們帶來了不同于以往格非小說的審美感受,但是仍然可以找到這些小說的相通之處:消解,一味的消解,而沒有建構(gòu)。格非的大部分作品,很少有正面的溫情的描寫,作品給讀者帶來的審美感受通常只是慨嘆,而不會有感動。沒有建構(gòu)、不能給讀者帶來感動的作品似乎總會留下一種缺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