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論徐禎卿詩歌創(chuàng)作的藝術風格

[摘要]徐禎卿是明中期吳中文學的代表人物，與唐寅、祝允明、文徵明并稱“吳中四才子”，同時又是明中葉影響深遠的前七子復古運動的成員之一。徐禎卿是明代最杰出的詩人之一，他的詩歌創(chuàng)作吸取了吳中文學和復古派的長處，并能去其短處。當復古運動出現嚴重偏差時，他的詩歌卻取得了令人矚目的成就，在詩歌藝術風格上獨樹一幟。

[關鍵詞]徐禎卿；詩歌；藝術風格

[中圖分類號]I207.2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1—511X(2008)02—0078—04

有明一代，詩歌創(chuàng)作整體水平不高，不僅難以企及其前唐宋詩歌所達到的高度，也遠遜于其后清代詩歌所取得的成就。臺閣體、茶陵派、前后七子之復古派、竟陵派、公安派等不同詩派粉墨登場，看似熱鬧，實則喧囂勝于創(chuàng)新，浮躁多于沉潛，真正杰出的詩人寥若晨星，而徐禎卿就是其中的佼佼者之一。他的詩歌創(chuàng)作融合了復古派和吳中派的長處，而能去其短處，格調高雅，自成一家。本文從以下三方面來考察徐禎卿詩歌的藝術風格。

一、“感情真摯”是徐禎卿詩歌創(chuàng)作前、后期不變的特色

以李夢陽為首的前七子發(fā)起的復古運動，雖然在理論上提出了“詩貴真情”、“真詩在民間”等主張，但創(chuàng)作實踐中卻在“詩必盛唐”的指引下步入了模擬甚至抄襲的窠臼，使理論主張和創(chuàng)作實踐出現了嚴重的偏離。

但是，徐禎卿的詩歌，無論是創(chuàng)作于前期還是后期，我們讀來都似乎感覺到了一個詩人真誠的傾訴，他正在向你訴說著他的悲傷、郁怨、歡喜以及與朋友間依依不舍的惜別之情。之所以有這樣的審美效果，是因為徐禎卿是在用心寫詩，真摯的情感是他詩歌的靈魂。下面舉例說明。

徐禎卿十二歲時慈母去世。喪母的悲痛雖歷經多年，也難以抹去：

一林鳥散五更鐘，十栽松楸怨恨重。

猶勝生兒不識面，眼中粗慰有音容。

頭顱長大日堪衰，十二年前哭母孩。

歲月不知生死苦，兒身漸老骨成灰。

——《先母諱日二首》

秋葉霜打一枝枯，同是傷心喪母雛。

灑盡西風雙血淚，故應和恨入黃壚。

天地無情獨抱悲，一燈清淚故垂垂。

逢人忍說當年事，記事床頭喚母詩。

——《與孫生夜話二首》

無論是在母親墳前的長久注望，還是與朋友的深夜交談，都流露出揮灑不盡的哀愁。生死相隔的惆悵，“兒身漸老骨成灰”的無奈，“灑盡西風雙血淚”的慘痛，“記事床頭喚母詩”的凄涼，百載而下，令我們依然肝腸寸斷、唏噓不已。難怪徐禎卿的好友文徵明讀到他的這些思母詩，要感慨萬千：“平生自謂堅如鐵，腸斷徐卿泣母篇”。

徐禎卿才華橫溢，但功名之路卻充滿坎坷，懷才不遇的郁怨之情處處可見：

文章難療饑，辛苦亦奚為。

得喪元無礙，浮沉只自知。

董生悲不遇，漢武感馮眉。

寂寞今如此，秋風有所思。

——《文章》

窮儒只合話辛酸，談口翻譏東野寒。

自信苦心應損壽，妻憐多病勸加餐。

身名贅世皆吾患，生死何人垂大觀。

怕取樂天詩再讀，滿窗風雨夜燈寒。

——《窮儒》

在這兩首詩中，不平、自嘲、苦悶、執(zhí)著和悲涼等種種感情交織在一起，真實地再現了當時他的思想情感，讓我們感觸到了詩人那敏感的心靈。

徐禎卿后期的詩歌繼承了前期感情真摯的特點。如：

爾放金雞別帝鄉(xiāng)，何如李白在潯陽。

日暮經過燕趙客，解裘同醉酒壚旁。

徘徊桂樹涼飚發(fā)，仰視明河秋夜長。

此去梁園逢雨雪，知予遙度赤梁城。

——《贈別獻吉》

這首詩作于李夢陽被貶官將要離開京城前往大梁之際，詩人深深地理解朋友的心情，開篇即是對朋友的安慰，“像你這樣的情況，古人是不乏先例的，李白不也如此嗎?這并不是你的錯，而是某些別有用心的奸人處心積慮的結果”。接著，詩人對李夢陽未來的生活作了假設，即使放浪形骸，其實也是難以忘懷國事，理解中暗含著欽佩。詩歌的最后，表達了詩人對朋友的深情厚誼，雖然我們不在一起，我的心將永遠陪伴你。整首詩沒有華麗的辭藻，但表達的感情卻步步深入，真摯動人。

徐禎卿前后期的詩歌都表達了自己的真實情感，因此讀者容易產生共鳴，這也是他的詩歌能夠獲得長久生命力的一個重要保證。但他前后期詩歌的情感還是有著細微的差別的。前期的詩歌情感直接而濃烈，“任性而出”。這主要是由于年少氣盛，前途可期；后期詩歌情感則深沉而內斂，個中原因，可歸結為隨著年齡的增長，更為平和，前途也沒有更多的變化。

二、從前期的散華流艷、氣格纖弱到后期的格高調雅、自成一家

徐禎卿前期有些詩作直接模仿六朝文人詩，如：

簾櫳秋未晚，花露夕偏佳。

暗牖通新燭，虛堂聞落釵。

淅淅烏棲樹，明明月墮懷。

相思不可見，蘭生故繞階。

——《倡家詠效何遜》鐘廣漢曾評論此詩為：“置之《玉臺》集中，其誰能辨?”

徐禎卿前期還有些詩歌，與南朝民歌有異曲同工之妙：

人言江南樂，江南信自樂。

采桑作蠶絲，羅綺任儂著。

江南道里長，荊襄在何處?

聞郎昨夜語，五月瀟湘去。

——《江南樂二首》

這兩首詩，頗有南朝民歌的神韻，寫出了江南女兒的甜婉和柔情。

徐禎卿的這些詩歌深染吳習，但與吳中其他詩人相比還是有著自己的特色。試看下面唐寅的《妒花歌》：

昨日海棠初著雨，數朵輕盈嬌欲語。

佳人曉起出蘭房，折來對鏡比紅妝。

問郎“花好奴顏好”，郎道“不如花窈窕”。

佳人見語發(fā)嬌嗔，不信死花勝活人。

將花揉碎擲郎前，請郎今夜伴花眠。

唐寅的這首詩，把佳人的嬌蠻刻劃得惟妙惟肖。同時這些閨中語又讓人感覺過于濃艷和口語化。徐禎卿詩中色彩要淡雅些。我們在徐詩中經常看到的是“如此姿容如此指，不銷魂者是何心”這樣華而不靡的詩句。徐禎卿的這些詩歌可用“清妍”二字來形容，比其他吳中詩人的同類詩歌多了一些清麗，多了一份雅致，使人讀來至今口吻猶香。

徐禎卿前期的這種詩歌，在語言上常常使用疊詞，如“思情漠漠魂離離”，“冉冉東風暗吹幕”等，疊詞的運用，使得詩歌更有一種悠遠纏綿之氣。另外，徐詩中也大量使用疊韻、雙聲等詞語，在修辭上使用比興、回環(huán)等手法，大大增加了藝術感染力。后人多稱其“沉酣六朝”，“散華流艷”。

徐禎卿前期的其他詩或自適、或自傷，或頹然自放，帶有一定的感性化和俗化傾向。如“逍遙今且任天真”，“長門獨抱黃金愁，賦就不逢楊意喜。空教流落江之南……兩都未了鉛華緣，春風爛醉歌扇底”等詩句。這些詩歌后來被李夢陽稱為“氣格纖弱”。但徐禎卿的詩歌創(chuàng)作之“格”，還是要高于吳中其他詩人的。據文嘉的《先君行略》所載，文徵明“詩兼法唐、宋，而以溫厚和平為主。或有以格律氣骨為論者，公不為動。”而唐寅于“詩文不甚措意，謂后世知我不在是”。所作多是如“人生七十古來少，前除幼年后除老；中間光景不多時，又有炎霜與煩惱”這樣極淺俗的詩句。徐禎卿對詩歌用力最深，“哀苦親將字字論，宛然妻妾戀余恩”。王世貞有一段話專門來評論吳中詩人，基本上反映了實際情況：“吳匏庵如學究出身人，雖復閑雅，不脫酸習。沈啟南如老農老圃，無非實際，但多俚辭。祝希哲如盲賈人張肆，頗有珍玩，位置總雜不堪。蔡九逵如灌莽中薔薇，汀際小鳥，時復娟然，一覽而已。文徵仲如仕女淡妝，維摩坐語；又如小閣疏窗，位置都雅，而眼境易窮。唐伯虎如乞兒唱蓮花落，其少時亦復玉樓金埒。王履吉如鄉(xiāng)少年久游都會，風流詳雅，而不盡脫本來面目；又似揚州大宴，雖鮭珍水陸，而時有宿味。徐昌谷如白云自流，山泉泠然，殘雪在地，掩映新月。又如飛天仙人，偶游下界，不染塵俗。”徐禎卿是當之無愧的“吳中詩人之冠”。

徐禎卿參加復古運動后，學習古人之詩作，能夠深入到古人內心，神與境觸，師心獨造，得古人之神韻，重視詩歌的風神韻味。而不僅僅是模仿古人詩歌之法式，所以他后期的詩歌做到了不生硬地照搬古人，不泥其跡，而是臻于妙境，寫出了自己的真情實感。如下面這首《送士選侍御》：

壯士樂長征，門前邊馬鳴。

春風三月柳，吹暗大同城。

蘆溝橋下東流水，故人一尊情未已。

胡天飛盡隴頭云，惟見居庸暮山紫。

羨君鞍馬速流星，予亦孤帆下洞庭。

塞北荊南心萬里，佩刀長揖向都亭。

徐禎卿的這首詩歌，有許多學習古人之處，如“門前邊馬鳴”顯然與李白《送友人》“揮手自茲去，蕭蕭班馬鳴”深有淵源。而“故人一尊情未已”讓我們想起了王維《送元二使安西》“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胡天飛盡隴頭云，惟見居庸暮山紫”中“飛云”、“暮色”的意象，亦令人很自然地想起李白《送友人》“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同時，本詩連用蘆溝、大同、隴頭、居庸、洞庭、荊南等地名，也與“唐人詩中，用地理者多氣象”有異曲同工之妙。但這首七古，并沒有讓我們感到堆砌和模擬，相反，我們體會到了詩中的豪邁之氣和作者對朋友的深摯之情。

徐禎卿后期詩，不止在格律、氣勢上下工夫，而且熔煉前人所長，學而能化，形成自己含蓄澹遠的獨特風格。前七子中，康海、王九思不以詩名，其他五子針對武宗的驕奢淫逸，均曾作詩相諷，但風格卻大不相同。

千官北首望龍旃，萬國車書集鳳闈。

八駿穆王秋色遠，幾時親擁白狼歸?

——李夢陽《圣節(jié)聞駕出塞》

河北諸軍盡有名，云中驍騎本輕生。

金裝白馬翩翩出，不見長安子弟兵。

——何景明《諸將入朝歌》

石頭城如銀虎踞，金陵山似玉龍蟠。

休訝六軍停蹕久，本來江左是長安。

——邊貢《迎鑾曲》

長風吹雪暗胡天，凍合胡兒飲馬泉。

漢帝如今新好武，左賢營部莫臨邊。

——王廷相《行邊詩》

興慶池頭漏未闌，梨園子弟曲將殘。

花前更進涼州伎，無那西宮月色寒。

——徐禎卿《擬古宮詞》

細看五人之詩，李夢陽之詩氣勢宏大，用詞上多用“千”、“萬”、“龍”“鳳”等突出這種氣勢。何景明之詩。也從大處著眼，但“翩翩”二字使全詩多了一些清逸之氣。邊貢詩諷喻之中我們仿佛還看到了幾許阿諛。王廷相詩開頭兩句即有兩個相同的“胡”字，削弱了詩歌的表現力。五人之中，徐禎卿著眼處最小，但詩味最濃，最為含蓄委婉。朱彝尊曾評此詩為：“雖龍標、太白復生，何多讓焉。”

徐禎卿后期詩歌受到了極高的評價。顧玄言云：“迪功豪縱英裁，格高調雅，馳騁漢唐之間，婉而有味，渾而無跡”。穆敬甫云：“徐詩如皋蘭猗靡，修竹嬋娟，足稱雅致。”蔣仲舒云：“昌谷詩，韻本清華，調復古秀，雖李何亡易也。”都可謂知言。

三、自然山水詩最擅長

代表徐禎卿最高詩歌創(chuàng)作成就的是他的自然山水詩。他的這些自然山水詩，并不局限于描寫自然景物，許多師友贈答詩、詠懷詩、題畫詩等都以描寫山水為主。如：

今夜中秋月，云端空復情。

人間同寂寞，天外獨分明。

桂子飄何處，邊鴻度有聲。

他鄉(xiāng)對家醞，愁絕為誰傾。

——《中秋夜不見月兼儲太仆不至》

徐禎卿的自然山水詩善于捕捉微妙的自然景象，擅長在發(fā)現美的瞬間表現自己的心靈感受，如：

深山曲路見桃花，馬上匆匆日欲斜。

可奈玉鞭留不住，又銜春恨到天涯。

——《偶見》

正如詩題所示，這是詩人在風塵仆仆的旅途中趕路時，由眼前景所觸發(fā)的一時感興。詩人在山回路轉時，鮮艷的桃花忽然映入眼簾，其喜悅之情可想而知，但馬上匆匆，太陽也快下山了，來不及仔細欣賞又要趕路了，詩人不禁感慨自己不能挽留太陽的腳步，“留不住”不僅指落日，也指曲路的桃花，甚至是廣義的春色，這時的春恨就不僅僅是傷春之情，而且還包含了一種不可名狀的人生感慨，是對人生缺憾的宣泄。

徐禎卿自然山水詩的體裁大多是古體詩，如《入沛》、《謁嚴子陵祠》、《彭蠡》、《與江夏尹餞于舍人于黃鶴樓》、《廬山》、《江上逢許員外》、《雨霽庭藥芬郁》等等。有些詩如《在武昌作》有人把它看作是古體詩，有人則認為是律詩，但這些人也指出了它作為律詩頷聯(lián)不對等不同于一般律詩的高古的特點，這顯然是與徐禎卿后期參加復古運動有關。復古諸子都很重視古體詩，如李夢陽曾提出“三代以下，漢魏最近古”；何景明也主張“古作必從漢魏求之”。徐禎卿在吳中時所作的《談藝錄》雖然也主張“魏詩，門戶也，漢詩，堂奧也”，但那時他的創(chuàng)作實踐與理論并不一致。徐禎卿吳中時期詩歌體裁最多的是絕句和律詩，而不是古體詩。后期的古體詩所占的比例最高，其自然山水詩之高古得益于參加復古運動，改變了前期詩格纖弱的情況。

但他這些詩的風調韻味則是王維、孟浩然、王昌齡、韋應物一派，意境渾融完整。這實際上是沿襲了吳中傳統(tǒng)。吳中詩風，向以學唐為主，且多學韋柳一派，如吳寬在《完庵詩集序》中云：“夫詩自魏晉以下莫盛于唐，唐之詩如李杜二家不可及已，其余誦其詞亦莫不清婉和暢，蕭然有出塵之意，其體裁不越乎當時，而世似相隔，其情景皆在乎目前，而人不能道，是以家傳其集，論詩必曰唐人唐人云，抑唐人何以能此?由其蓄于胸中有高趣，故寫于筆下，往往出于自然，無雕琢之病，如韋柳又其首先也”，他們認為杜甫“以英偉絕世之資，凌跨百代，古今詩人盡廢，然漢魏以來高風絕塵亦少衰矣”，所以并不主張學杜。徐禎卿前、后期的詩歌在這方面是一致的。

徐禎卿在七子中獨樹一幟，不同于李夢陽等以關注社會重大現實為主要內容的詩歌方向，而是把目光投向似乎遠離現實的自然山水，成為七子中的別調。他的詩歌融會南北兩個流派的長處，糾正了復古運動的偏差，取得了很高的藝術成就，對明代后期的詩歌創(chuàng)作和清代的神韻派都產生了很大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