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魏了翁的理學思想呈現出對朱子學、心學、事功學等各家學說的綜合與兼容,他的文學思想深受其理學思想的影響。他繼承理學前輩的傳統,重道輕文,強調主體的道德涵養;主張才學合一,重視后天的學習和修養;提倡“自得”的讀經方法,反對舍原典而重傳注;承續傳統儒家溫柔敦厚的詩教理論,肯定平淡中和的文學風格;他在用世思想作用下,格外強調文學的政教功用。魏了翁的文學思想不僅自成體系,并且充分地踐履于他的文學創作活動之中。
[關鍵詞]重道輕文;才學合一;自得;溫柔敦厚;政教功用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1—511X(2008)02—0087—06
魏了翁(1178—1237),字華父,號鶴山,謚文靖,四川蒲江(今四川蒲江縣)人,南宋后期著名的理學家、經學家、教育家、書法家、文學家。關于魏了翁的理學思想和理學史地位,哲學界和史學界頗多關注,但很少有從文學的角度研究魏了翁的。魏了翁現存詩八百余首,詞一百八十余闋,另有題跋、書奏類文若干。他的文學活動在他的時代,尤其是在蜀中,影響力相當大。本文擬對魏氏的文學思想略作梳理,以求教于方家。
一、“理義本心如曒日,詞章末技謾流螢。”——魏了翁的文道觀
文道關系是中國古代文學理論中十分重要而復雜的問題。自先秦以迄唐代,可謂見仁見智,眾說紛紜。到了宋代,情況更為復雜,不僅有文學家的文道理論,隨著理學的興起,還產生了理學家的文道理論。宋代理學家文道觀的共同傾向是重道輕文,其差別僅在于程度的不同。魏了翁的文道觀繼承了理學前輩的傳統,又有自身的理解和發揮。
少年時期的魏了翁,喜歡記覽詞章,也表現出一定的文學才華,《宋史·魏了翁傳》記載,他十五歲時作《韓愈論》,“抑揚頓挫有作者風,”(卷四三七)深得長輩稱贊。他亦自陳少年時“往往能以誦說詞章悅人耳目。”(卷三二《上建康留守葉侍郎適》)年歲稍長,接觸朱子學說后,他的思想發生了極大的轉變。在給友人的書信中,他記述了這個過程:“某少時只喜記問詞章,所以無書不記。甲子、乙丑年間,與輔漢卿、李公晦邂逅于都城,即招二公,時時同看朱子諸書。只數月間,便覺記覽詞章者皆不足以為學。于是取六經語孟,字字讀過,胸次愈覺開豁。”(卷三五《答朱擇善》)這段夫子自道表明,魏了翁自接觸朱熹學說后,對記覽詞章的文學活動的態度發生了變化,同時也說明,他的文道觀主要來自于朱熹的影響。
朱熹的文道觀非常復雜,他在不同場合所說的“文”與“道”并不屬于同一范疇層面,魏了翁雖然受到朱熹學說的影響,但并未完全接受朱熹的文道觀,他的“文”、“道”范疇與朱熹的“文”、“道”范疇并不對應。他在《和蔣成甫見貽生日韻二首》詩中云:“理義本心如曒日,詞章末技謾流螢。”(卷一一)可見他認為的“道”,就是指理學家們非常看重的“理義本心”。所謂“理義”,就是“義理”,《鶴山先生大全文集》中這兩個概念所指相同,它是宋代理學中“理”的表現形態之一,“指社會的道德原則”,所謂“本心”,是心學的重要觀念,指“先驗的道德意識”。“理義本心”,合起來就是指人生而俱有的“道德意識”和外在的社會加于的“道德原則”,即指人的道德涵養。他認為的“文”,就是“詞章末技”。在魏了翁眼里,理義本心猶如明亮的太陽,詞章小技不過是點點流螢,“螢火焉能比月輪?”何況曒日!其重道輕文的文道觀在這兩句詩里昭示無遺。
首先,魏了翁把道看作文的根本。他把胸懷理義本心的人稱之為“有本者”,反之,則為“無本者”。他對有本者之文與無本者之文的評價截然不同。他高度評價坐忘居士的詩“婉而不媚,達而不肆,心氣和平而無寒苦淺澀之態,其為他文,率典實據正。嗚呼!是所謂有本者儒如是,而豈后世末學小技嘩眾取寵者之云乎?”(卷五一《坐忘居士房公文集序》)他認為坐忘居士的詩之所以能做到“心氣和平”、“典實據正”,就因為他是有本者,這是只會文詞的末學小技難以企及的。因此,他強調“本”的重要性,認為只要有本,就能寫出好文章來。“但當護根本,歲晚搴幽香。”(卷一《題蔡氏叢桂堂》)有根本才會有幽香,正如有理義本心,才會有好的文詞。所以他說:“辭雖末技,然根于性,命于氣,發于情,止于道,非無本者能之。”(卷五五《楊少逸不欺集序》)為什么魏氏如此看重“本”呢?這與他對文學功能的認識有關。魏了翁的文學價值觀根源于傳統儒家。《詩大序》云:“故正得失,動天地,感鬼神,莫近于詩。先王以是經夫婦,成孝敬,厚人倫,美教化,移風俗。”(卷一)魏了翁認為唯有創作主體是“有本者”,才能擔當起詩的這一教化作用,他因此說:“詩乎詩乎,可以觀德,可以論世,而無本者能之乎?”(卷五四《陳正獻公詩集序》)
因為對理義本心的重視,他認為為學的首要功夫就是要講明義理,然后自然就會寫出好文章來。如果一味追求文詞,則會本末倒置,反而事與愿違。“理明義精,則肆筆脫口之余,文從字順,不煩繩削而合,彼月鍛季煉于詞章而不知進焉者,特秋蟲之吟、朝菌之媚爾。”(卷六二《跋康節詩》)理義乃為文之根本,徒用力于詞章者,其文學的生命力猶如秋蟲與朝菌,必定不能長久。
在理學家看來,先驗的道德意識要備加呵護才不會喪失,后天的道德原則要努力修習才能堅持。因此,要保持“理義本心”,道德修養至關重要。魏了翁因此特別強調作家的道德修養。友人張伯酉以自己所選編的《續詩選》示了翁,了翁回復一札,表明自己的看法。他說:“是書之作,當以銓品人物為上,而語言之工者次之。”(卷三三《答名山張監茶》)即他認為選詩的標準當是作者道德人品之高下,而不是詩歌語言(當泛指一切詩歌技藝)之工拙。但作家道德人品之高下與其文學之工拙并不能夠劃等號,這是眾所周知的事實。一個品德純粹無滓的人,也許言不成文,詞不達意;一個劣跡斑斑、臭名昭著的人,可能潘江陸海,文采飛揚。魏了翁提出的準繩,顯然是理學家、道德家的標準,而不是文學家、藝術家的標準。按照這樣的標準選詩,詩人的道德品位、詩歌的道德品位必然凌駕于藝術品位之上,《續詩選》的面目,必然是道學家講談道德的韻文式高頭講章,而非審美的文學選本。哪些人符合這個標準呢?魏了翁列舉了“以學問名世者”、“以名節名世者”、“中興宰輔之卓然者”,認為這三類人為理所當錄者。除此之外,他給張伯酉補充開示了一些“以來教之所未及者”的人員名單,共23人,其中或為當時以理學顯世者,如陸九淵存詩僅二十余首,且多不見佳,而了翁將其廁名于內;或以文學、理學俱名于當時者,如呂本中、陳與義、徐俯、韓駒、曾幾、向子湮、劉子犟、汪應辰等。他希望張伯酉在此基礎上,“一一搜尋,以世之先后,人品之高下次第之,乃可無憾。”他還認為“如江西詩派二十家內,似亦可更取其顯然者以足之”。江西詩派是兩宋時期最大的詩歌流派,在魏了翁的時代,江西后學仍綿延亙續,余波不息。他認為江西詩派中可入《續詩選》者,當為其“顯然者”,所謂“顯然者”,則不僅是指其詩名,更當指其人品,因為在魏了翁眼里,僅有詩名者絕不是什么“顯然者”。
其次,重道輕文的文道觀必然導致他對文學的輕視態度。“我被詞華幾陷溺,相期努力踐朝暉。”(卷一一《再用韻》其三)在詩里,他與友人相期勉,警惕對詞章的陷溺。他對自莊子以來的浪漫主義的文學藝術手段尤其抱以否定的態度。“離騷作而文詞興。蓋圣賢詩書皆實有之事,雖比興亦無不實。自莊周寓言,而屈原始托漁父、卜者等為虛詞,司馬相如又托為亡是公等為賦,自是以來,多謾語傳于世。”(卷一零九《詩友雅言》)他認為即使文學的比興之法,亦當是“實有之事”,而不可作“謾語”,即假托之言,虛空之辭。浪漫主義的文學手法是刻板端謹的理學家不能理解和接受的,而文學之為文學,如果遠離藝術的夸張、想象,其文學藝術性必然大打折扣。魏了翁的這個觀點說明,當理學家透過理學的“有色眼鏡”審視文學時,不可避免地就帶上了理學家文學觀的局限性。
由于輕視詞章,魏了翁詩歌的文學性就不強。《北郊勞農歸路五十六言》詩里,魏氏表達對豐收年景的期盼說:“憂國愿豐雖我志,更須人事與天通。”(卷一二)就過于坐實,缺乏文學的審美和想象。同樣的思想在詩人甚至別的理學家筆下,就不是這副面孔。如杜甫之“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卷十《茅屋為秋風所破歌》)朱熹之“七十二峰都插天,一峰石廩舊名傳。家家有廩高如許,大好人間快活年。”(卷五《石廩峰次敬夫韻》)似杜甫和朱熹的詩句是文學的、審美的、形象化的,魏氏的詩句則是哲學的、說理的、抽象化的。
他還以理學家眼光處理詩材詩料。由于對道的格外重視,隨時隨地觸事因物,論道說理,對魏了翁而言,是很自然的事情。于是,在詩人筆下可以作豐富感發的詩材詩料,在魏了翁那里,被處理成了論說道理的哲學家的高頭講章。《中秋無月分韻得狂字》一詩,乃魏了翁和友人分韻所賦詩篇,所分韻字是蘇軾的《狂云妒月》中的兩句:“狂云妒佳月,怒飛千里黑。”蘇軾的詩歌寫無月之夜,通篇是形象描繪的詩人筆法。魏了翁的詩也是寫無月之夜,卻好似哲學講義,說明自然界時序天象之變化乃客觀存在,與人事無涉,人們因物生情,不過徒生事端,庸人自擾耳。他還在一番大道理后,不忘把詩人挖苦兩句:“天機之淺者,為人作閑忙。”(卷五)文學家和理學家對待事物的理念判若云泥。《中秋領客》詩也是為中秋所作,但不同于一般中秋詩睹月思人之機杼,乃反其意而為之,謂中秋本只是大自然時序運行中的一個極平常的日子,后人附會以種種傳說,文人更加之諸多文學筆法,徒驚俗客。月不僅無辜,甚至含冤了,因為強加于其上的人為色彩和意味太多太濃。故魏了翁說他有意作“反騷吟”,算是為中秋月補寫上另一種與眾不同的意味。《七夕有賦》、《七夕南定樓飲同官》詩亦是同樣筆法。蓋詩人見月而興,見中秋月更是詩興大發,故有關中秋節、中秋月之佳作何其多矣!而冷靜之理學家則理性思考,把月僅僅當作大自然中一個普通的客觀存在來看待。
總體來看,魏了翁繼承了理學前輩們的文道觀,堅持重道輕文的立場。就理學家文道觀的歷史進程而言,他的文道觀是向周敦頤的回歸,強調“文以載道”的工具性作用。他雖然沒有走向程頤“作文害道”的極端,但朱子堅持的“文道一體”的思想并未被他承續下來。不惟魏了翁如此,與他同時代的真德秀、稍后的王柏、金履祥等理學家,都只是一味強調道與文之間的緊張關系。從這一點上說,朱熹的文道觀確乎代表了理學家在理學畛域內對于文學最大程度的接受與兼容,這自然要歸結于朱熹極高的文學修養和對文學由衷的喜愛。而魏了翁等諸理學家,理學思想不能與朱子的雄渾深醇相提并論,文學亦難以與朱子相企及,其文道觀自然不能逾越朱熹樹立的標竿。
二、“才命于氣,氣稟于志,志立于學。”——魏了翁的才學合一說
才學合一是魏了翁非常重要的學說之一,見于他的《浦城夢筆山房記》一文中。這篇記文是魏了翁應真德秀之請,為其修建的“息游藏修之所”而作。文章由“夢筆”二字生發開去,就史書所載江淹“江郎才盡”的故事抒發感慨:
圣人之心如天之運,純亦不已;如川之逝,不舍晝夜。雖血氣盛衰所不能免,而才壯志堅純終弗貳。曷嘗以老少為銳惰,窮達為榮悴者哉!靈均以來,文詞之士興,已有虛驕恃氣之習,魏晉而后,則直以纖文麗藻為學問之極致。方其年盛氣強位亨志得,往往時以所能嘩世眩俗。歲滔月邁,血氣隨之,則不惟形諸文詞,衰颯不振,雖建功立事,蓄縮顧畏,亦非復盛年之比。此無他,非有志以基之,有學以成之,徒以天資之美,口耳之知,才驅氣駕而為之耳。如史所書任彥升、丘靈鞠、江文通諸人,皆有才盡之嘆。而史于文通末年至謂,夢張景陽奪錦,郭景純征筆,才不逮前。夫才命于氣,氣稟于志,志立于學者也,此豈一夢之間,他人所得而予乎?窮當益堅,老當益壯,而他人亦可以奪之乎?為此言者,不惟昧先王夢被之義,亦未知先民志氣之學,由是夢筆之事,如王元琳、紀少瑜、李巨山、李太白諸人,史不絕書,而社子美、歐陽永叔、陳履常,庶幾知道者,亦曰老去才盡,曰‘詩隨年老’,曰‘才隨年盡’,雖深自抑損,亦習焉。(卷四九)
這一大段議論,魏了翁針對“江郎才盡”的說法,提出了自己的見解。首先,他認為,圣人之心可以使人“才壯志堅”,而且不會因為老少窮達而改變。由此可知他對“圣人之心”的推尊。其次,他認為自屈原以后的“文詞之士”,徒以纖文麗藻為學問之極致者,會“歲滔月邁,血氣隨之”,而導致文詞“衰颯不振”,其原因在于“徒以天資之美”逞才使氣而不知學。在此基礎上,他闡述才與學的關系如下:“才命于氣,氣稟于志,志立于學。”即才和學緊密相聯,學是才的根基所在。因此所謂才盡,根本的原因在于不學。譬如江淹,史載他年輕時刻苦自勵,勤學不輟,才華橫溢。隨著他晚年官階的升高,為學功夫日漸荒疏,自然才力枯竭,乃至有才盡之嘆。人天生所稟的才氣是有限的,只有后天堅持不斷地學習,才能保持充沛的才情,才和學相輔相成,才學合一。因為主張學才會有才,魏了翁對人的晚年是稱許的,在《生朝李肩吾貽詩次韻為謝》詩里,他說:“因思五十義最精”、“血氣雖衰義逾集”(卷五)。即認為隨著年歲的增長,人的學識會越來越豐富淵博,才華義理也會越來越精通深湛。魏了翁以理學家的身份,必然重視后天的學習和修養,這是強調“涵養”功夫的宋代理學家的一貫主張。他因此在文中對于杜甫、歐陽修、陳師道等所謂“知道者”亦附庸老去才盡之說,頗有些不滿之辭。但事情往往不可一概而論,正如清代學者劉芙初評價說:“惟前人論才盡者,以宋魏了翁之說為最正,然是講學家言,未可以概古今之才士。”(卷一)。
因為主張才學合一,魏了翁非常重視教育,他在家鄉為父守喪及貶謫靖州時,積極籌建書院,興辦教育,培養出一大批杰出的人才。他和他所創建的鶴山書院因此在中國古代學校教育史上擁有了一席之地。
三、“不欲于賣花擔上看桃李,須樹頭枝底方見活精神。”——魏了翁的自得說
對于讀經學習,魏了翁主張一定要從儒家經典的原典人手,接觸其根本,而不能只是讀傳注,接受別人的解釋。他把這種讀經方法稱為“自得”。“自得”的前提就是讀原典。在《答嚴教授》書中,他說:“更從諸經字字看過,所以自得,不可只從前賢言語上作功夫也。”(卷三四)強調讀經要讀原典,不可只讀注疏箋釋之類的文字,這樣才會有自得。《送王教授之官臨邛》這首詩表達的是同樣的思想,詩云:“剩喜人從義理趨,卻憂末習墮浮虛。未通經術先談傳,只選人言不識渠。偶向檐頭覓桃李,徑從紙上索鳶魚。君今去主師儒席,后倦先傳謹在初。”(卷十)王辰應去臨邛做學官教授,魏了翁賦此詩為他送行,通篇談的是關于如何讀經學習的方法。詩里說:很高興很多人都知道學習義理,但擔心有人學習的方法會墮入浮虛。不讀經書本身就談傳,就好似聽人說話卻不識其面一樣,就好似去屋檐尋覓桃李,從紙上索求鳶魚一樣。最后,詩里希望王教授此去任學官,要注意傳授經傳的先后順序。相同的意思,魏了翁在其他著述中也有過表述:
“方識人間真毀譽,只緣親到地頭來。”(卷一二《丙申攜客自康王觀東北行十里觀谷簾泉》)詩由觀谷簾泉事引申理性思索,強調自得的重要性。
《答周監酒》:“又見得向來多看先儒解說,不如一一從圣經看來。蓋不到地頭親自涉歷一番,終是見得不真。……正緣不欲于賣花擔上看桃李,須樹頭枝底方見活精神也。”(卷三六)主張要讀儒學原著,而不能完全依賴諸家之解經,即“大抵讀書雖不可無傳注,然亦有不可盡從者。”(卷三六《答夔路趙運判》)
魏了翁主張“自得”的思想,遠紹其理學前輩。宋代理學的形成,與“道貴自得”的思想密不可分。從中唐新春秋學派的抨擊傳統、大膽懷疑的治學精神,到北宋前期歐陽修的疑經惑傳,實際上都貫穿著強調自得的學術理念。盡管這種理念在王安石大力推行新法,以《三經新義》一天下時遭到了強制性的破壞,但在真正有思想、有主義的學者那里,保持思想學術獨立自由之精神,從來都不絕如縷,表現出頑強的學術生命力。從這個意義上講,魏了翁強調“自得”,實在是對其理學前輩學術思想的承繼與呼應。
從近的方面看,魏氏的“自得”說,又有著陸九淵心學一派強調“發明本心”的直接影響。陸九淵認為心性涵養的關鍵在于“發明本心”,推及文學,就是作家要以表現自心本性為要,要做到不失本心。他說:“讀書作文之事,自可隨時隨力作去,才力所不及者,甚不足憂,甚不足恥。必以才力所不可強者為憂為恥,乃是喜夸好勝,失其本心,真所謂不依本分也。”(卷十《與吳顯仲》)這個意思他在《與吳仲時》一文中也表達得很清楚:“他人文字議論,但謾作公案事實,我卻自出精神與他批判,不要與他牽絆。我卻會斡旋運用得他,方始是自己胸襟。途間除看文字外,不妨以天下事逐一題評研核,庶幾觀他人之文,自有所發。”(卷六)。陸九淵的文學活動不多,關于文學的只言片語也只是在談說心學義理時略有涉及,但他認為文學應表現作家個性精神的思想,對當時的文學界和理學界而言,猶如清風拂水定生漣漪,當有一定的影響作用。魏了翁除接受朱熹的洙泗之學外,還與張栻的湖湘學派、陸九淵的心學學派廣泛接觸,于諸家學說兼容并蓄,各取所長,《宋元學案》因此說他“識才橫絕,真所謂卓犖觀群書者。”(卷八一)“自得”思想即為一證。
四、“雖云忠憤語傷激,律以洙泗猶津迷。”——魏了翁的風格論
關于文學風格,魏了翁典型地繼承了傳統儒家溫柔敦厚的詩教理論。
“君臣大分雖有止,終不能忘乃天理。世無我知將自知,不待雷風問諸史。投沙屈賈占所歸,九州博大歸何之。雖云忠憤語傷激,律以洙泗猶津迷。”(卷五《次韻永平令江叔文鶴山書院落成詩》)在這幾句詩里,魏了翁認為,所謂君臣大分乃是天理,作為臣子人人應該熟知。屈原和賈誼當然是明白君臣大分的,對朝廷忠心耿耿,盡著臣子的職責,所以才會有悲壯慷慨、言辭激烈的忠憤之語。但以洙泗之學看來,屈賈仍是津迷。因為洙泗之學講究溫柔敦厚,即使對君主有所指刺,也應該是含蓄溫婉的,而屈原和賈誼沒有做到這一點。
在魏了翁對前代文人的批評中,比較充分地體現了他關于文學應當溫柔敦厚的風格主張。他對陶淵明的稱譽是出于理學家的眼光:“風雅以降,詩人之詞,樂而不淫,哀而不傷,以物觀物而不牽于物,吟詠情性而不累于情,孰有能如公者乎?”(卷五二《費元甫陶靖節詩序》)評價的標準乃至用語,與邵雍《擊壤集·自序》何其相似!他評價黃庭堅也是站在理學家的立場,認為黃詩“慮澹氣夷,無一毫憔悴隕獲之態,以草木文章發帝機杼,以花竹和氣驗人安樂。”他認為,黃詩之所以如此面貌,是歷經人世坎坷后,“閱理益多,落華就實,直造簡遠”,是他的積學修養使之然。因此,黃庭堅作詩的目的,不過是借助詩的形式“發帝機杼”、“驗人安樂”,他的詩的價值主要在于平和沖淡之氣,以及外化而成的溫柔敦厚之風格。但在文學史上,黃庭堅是公認的以講求詩法詩藝著稱的江西詩派的領袖人物,具有崇高的詩史地位,所以,他擔心世人只是把黃庭堅看作一個詩藝超卓的詩人:“余懼世之以詩知山谷也。”(卷五三《黃太史文集序》)因為在魏氏眼里,黃庭堅平和沖淡、溫柔敦厚的詩風遠比他的“脫胎換骨”、“點鐵成金”、“無一字無來歷”的詩藝有價值得多。蘇軾是宋代理學家們關注的焦點人物之一,蓋因其既是理學的一個重要分支——蜀學的代表人物,且文學聲名大,在當時文壇影響廣泛。從文學風格的角度出發,魏了翁對蘇軾評價不高。他認為蘇軾于貶居處所,“不患不偉,患其傷于大豪,便欠畏威敬恕之意。”批評蘇軾“詞氣不甚平”(卷三五)《答葉子真》。這里魏氏說蘇軾所謂“大豪”者,便是以理學家的眼光,從溫柔敦厚的傳統儒家詩教出發評價蘇軾,認為其有傷于溫柔敦厚,缺乏畏威敬恕之意。客觀地說,經歷了“烏臺詩案”的嚴重打擊,貶居時期的蘇軾,其心氣和文學已經平和淡泊了許多,而在魏了翁看來,猶有所傷,則其追求溫柔敦厚的理學家面孔顯露無遺。
魏了翁不僅在理論上繼承了傳統儒家的溫柔敦厚的詩教,而且在詩文創作上充分地實踐著這一主張。以他的悼亡詩為例。魏了翁品德純粹,受人崇仰,又交游廣泛,重情好義,因此受人之托或情不自禁,留下了許多悼亡之作。《鶴山集》卷九十二全部是悼亡詩,共115首,幾無搶地痛哭、大放悲聲之語,而是以冷靜、理性見長。悼亡本是最能見作者真性情的文字,在溫柔敦厚詩教觀的作用下,魏了翁的悲悼、痛挽之情表現得很是節制。
但以冷靜理性而著稱的理學家,也不能不承認文學強烈的抒情作用。《李參政生日》組詩其二曰:“歲月陶镕兩鬢毛,坐看時事爾滔滔。可能只袖區中手,鎮在湖亭讀楚騷。”(卷十)從傳統的儒家詩教觀出發,魏了翁認為屈原及楚騷不夠溫柔敦厚,語傷激憤,但他在這里也承認,當不能拔劍出鞘,縱橫疆場,投身到保家衛國的戰斗中去時,可以藉助憂憤激慨的楚騷發抒一腔忠憤之氣。顯然,對于楚騷的抒情功能他又是認可的。這表明,面對優秀的文學作品強烈的抒情性,即使是冷靜、理性之理學家,其情感也會超越先驗理念的束縛,不由自主地與之產生共鳴。
五、“若將此地為真有,亂我彝倫六百年。”——魏了翁的教化功用觀
魏了翁所處的南宋寧宗、理宗朝,國家內憂外患,危機四伏,忠臣良將,憂心如焚。魏了翁本來就有著強烈的愛國救世之心,又與葉適等事功學派的人物來往較多,受到其事功思想的影響,用世之念尤重。在用世思想作用下,他格外強調文學的政教功用。這使得他在解讀文學作品時,首先是從論道說理、政教功用的目的出發。《過屈大夫清烈廟下》這首詩是魏了翁過屈原廟所作。詩由《離騷》之描寫蘭與椒引申開來,談人所秉之氣的“善”與“不善”,并以此觀《離騷》,認為《離騷》乃是“原心”之作,主張讀《離騷》不能“以詞害意”(卷六)。這種對《離騷》的解讀,可謂前無古人,由此可見理學家和文學家對《離騷》的解讀視角顯著不同。
他的詩歌創作,表現出明顯的用世精神。《題桃源圖》是一首關于桃花源的翻案詩。陶淵明筆下的桃花源,在文人眼里向來被看作理想的大同世界,令人企羨,受人贊美。魏了翁此詩卻別出心裁,認為秦漢時期天序人事發生了劇烈變化,而隱者卻躲進桃源,不知禮義,如果世間人很多都像桃源隱者一樣,如果世間地很多都像桃源一樣,遠遁于社會運行秩序法則之外,那社會豈不是亂套了?所以詩的尾聯云:“若將此地為真有,亂我彝倫六百年。”(卷九)詩篇充分體現了魏了翁作為一個理學家、一個封建統治秩序維護者的階級本位意識。
由于強調文學的教化功用,魏了翁評論前代詩人,竭力要從他們的創作中挖掘出有補于世的價值來。蜀人程子益為蘇軾唱和詩編制詩譜,請魏了翁作序。魏氏除對詩譜本身稍作評介外,于蘇詩的“詩史”功能致詞頗多,他認為蘇軾的詩“不徒作,莫非感于興衰治亂之變,非若唐人家花車斜之詩,競為庾辭險韻,以相勝為工也。……千載而下,誦其詩者,不必身履熙豐祐圣之變而識世道之升降,不待周旋于熙豐祐圣諸公而得人品之邪正。”(卷五一《程氏東坡詩譜序》)充分肯定了蘇軾詩歌的認識價值,不同于以往朱熹等理學家對蘇軾文學的評價,這正是因為魏了翁著眼于現實功用性看待蘇詩的緣故。
綜上所述,魏了翁從理學家、政治家的立場出發看待作詩,詩歌自然首先是功用的,然后才是審美的。吳潛在為《鶴山先生大全文集》所作的后序里,評價魏了翁:“理到文醇……根柢學問,枝葉文章,落陳啟新,翼華抵實,天出神入,不可羈控。此豈偶然之數哉!”以理義為本,以學問為根,以文章為枝葉,魏了翁的文學就是典型的理學家之文學,魏了翁的文學理論也就是典型的理學家之文學理論。吳潛作為魏了翁的知己,這個評語可謂準確而精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