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詩歌

在我青春期的日子里，我深深地迷戀上了海子。

我躲在一幢老樓里，睡在一張鐵架床的上鋪，翻開一頁頁署滿海子名字的詩篇，忘情而狂熱地誦讀著。翻來覆去。樓下一排爆皮的梧桐樹發(fā)出一種古怪的氣味，我就在這種古怪的氣味里幻想著北方的田野，白天鵝，麥地，還有屈原的白鞋子。

應(yīng)當承認。那時我是一條弄詩的好漢。

那時的陽光十分燦爛，我長滿青春痘的臉上滿是幸福。我斜倚在老樓的小閣樓里，看著樓下漂亮女生往來穿梭，心曠神怡，于是唰唰唰唰地寫下無數(shù)詩行。那本綠皮小冊子記錄了我那一段日子的所有感受，甚至回一封信時我都要分行地寫些很寫意的話，并且附上那首《面朝大海，春暖花開》，說：從明天起，做一個幸福的人。真是詩意盎然。后來那些家伙回信都以為我幸福得要死。

隨著我不停地努力，我的作品有了量的激增。我把那幾本寫滿詩歌的小冊子藏在被褥下面，心里充滿了隱秘的自豪感，并且希望有一天能將這種地下狀態(tài)打破。

有一天我的老師忽然問我：“聽說你在寫詩?”我說：“哪里哪里。”(那時我很謙虛)我的老師說：“來，給我看看吧?”我心里已是一片狂喜，但還是強忍著激動說：“不要見笑呀老師。”說完便狂奔著沖到樓上取下一疊詩歌本本。

我的老師就在那排梧桐的怪味里瀏覽了我寫的那些東西。我在一旁滿臉虔誠地注視著老師的表情，像楊朔的那句詩寫的那樣：“像等待圣餐的孩子”。我的老師在第一時間翻完小本本之后說：“噢——你的字太差了——不過詩寫得挺好的。像那個誰來著?”

我說：“海子。”

我的老師說：“什么孩子，是個大人呢。”

我說：“不，那個詩人叫海子。”

我的老師說：“孩子詩人?”

我突然間忘了該說什么，我的老師嘗試著說出那個名字但沒有成功，然后他搔搔頭皮說了句“好好干”就走了。這讓我很失落，我沿著剝了漆的樓梯往上走，心里不免滿是懊惱。我對老師的話十分不滿意，于是接連泡了兩包方便面。躺在床上直打嗝，聽著風吹著木窗框子吱吱呀呀地響。我拿出我的那首得意之作仔細地琢磨并朗誦著(我認為好詩要好好讀，冷靜而又煽情地)。

“白鳥的翅膀掠過

北方的村莊

一場大雪下得紛紛揚揚

那架馬車消失在遠方

轍痕是我黑色的田野

手掌上的皺紋

我的愛情沒有終點

只有你迎風

圍巾在搖

衣裙楚楚”

多美啊。我想。這個理想主義念頭讓飽食的我又翻來覆去。不可否認，這是一些關(guān)于愛情的文字，雖然我尚未和一個女生的眼神有過兩秒鐘以上的對視，但一種蟄伏的感情已經(jīng)在我17歲的心里(春天潮水一樣)漸漸發(fā)芽。沒有具體的對象，但一種朦朧的幸福已誕生。這種幸福我只和我的姐姐說。我的姐姐是一個機床工人，初中文化，天天給我打飯吃。我愛我的姐姐。

我對姐姐說：“姐，我在寫詩。”我姐說：“知道，天天瘋子一樣跑來跑去，還閉著眼睛說胡話，應(yīng)該是在寫詩了。”其實我沒有那樣，我姐夸張了點。我說：“姐，我要念首詩給你聽。”我姐說：“好呀。”于是我很克制地念了我的得意之作。我姐坐在一邊靜靜地聽完，一言不發(fā)。我說：“姐，你說點什么呀!”我姐說：“我不懂。”我說：“感覺呢?”她說：“挺美。”

我覺得就憑這我姐就是個詩人，值得我去愛。詩歌就是要美，沒有任何原因，就像王小波說小說一定要完美有趣一樣。我覺得我姐比我老師強多了。淳樸而深邃。我對我姐說：“我愛你。”我姐呼地站起來要踢我。那時只有電影、電視里有人說“我愛你”，我姐認為我不尊重她。后來我還是解釋清楚了：我是寫詩的人，所以允許直抒胸臆。現(xiàn)在我給我姐回信時寫上“我愛你”，我姐非常高興。

我寫呀寫呀寫呀，然后在我姐那間陰暗的屋子里讀給她聽。我姐是個好聽眾，有忍耐堅毅的力量，也滿足了我做夢的快感。我向我姐說荷爾德林、赫爾曼，黑塞和葉塞寧，我對她說存在于我頭腦里的廣袤的俄羅斯草原，野菊花，牛羊和馬車。我甚至對她說你談戀愛應(yīng)該叫收割愛情(但她拒絕了這個建議)。

那時我們學校的校刊上有一塊“小詩角”，我?guī)缀趺刻焱陡澹珡奈窗l(fā)表過。我都快要等瘋了，因為那里只發(fā)：“啊。老師，像一支支蠟燭……”那時我已不是孩子了，有了較強的自尊心，所以我極為自卑。我那時沒有學會詩人的憤世嫉俗(現(xiàn)在我知道那種詩叫：開水詩)，所以一直痛苦著。我天天向我姐發(fā)牢騷，我認為她也是痛苦的。

后來，我就上大學了。

那里依然有一排排的梧桐樹，有風吹落零散的樹葉，有陽光，有漂亮的女生白發(fā)的先生，但我卻遺忘了詩歌。

那天當我又在一個小書鋪的角落里翻到海子的詩集，又翻到那首《遙遠的路程》，我的鼻子里又冒出那排爆皮梧桐奇怪的味道，又想起老樓與我的姐姐。那些綠皮的小本本，溫暖的感覺讓我淚流滿面。

“雨水中出現(xiàn)了平原的麥子

這些雨水中的景色有些陌生

天已黑了，下著雨

我坐在水上給你寫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