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心里有塊疤

魏柏林

吳港村有一座很古老的小石橋，吳貴平就住在離小石橋不遠的地方。這天，他正望著小石橋在發呆，突然看見一大群人朝他家走過來。

來人中，有村里和鎮上的領導，還有市里電視臺的記者。吳貴平從沒見過這種陣勢，緊張得喉嚨直打顫：“村、村長，你們這、這是要干啥？”

村長哈哈一笑，拉住吳貴平的手，又是握又是拍：“老吳啊，這回你可給咱村大大地長臉了，你看，鎮長和電視臺的同志都來了，專門來報道你的英雄事跡！”

“英雄事跡？啥英雄事跡？”吳貴平聽了仍是一頭霧水。

村長用手點了點吳貴平，說道：“你看你，忘了不是？今年開春，你救小憨子的事兒，我給你報上去了，鎮里、市里都非常重視，把你樹為見義勇為的典型，這可是難得的榮譽啊！”

吳貴平這才松了口氣，撓撓頭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沒啥，真的沒啥！”

這時，記者湊上來要吳貴平對著攝像機，談談當時下水救人的情況。誰知吳貴平一見到鏡頭，就像是對上了槍口，緊張得直哆嗦，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村長和鎮長急紅了眼，站在一旁，又是啟發，又是打氣，可忙活了半天，吳貴平就是張不開這嘴。

眼見采訪進行不下去了，記者只好提議：干脆來個情景再現，讓當初落水的孩子再假裝落一次水，讓吳貴平再去“救”一次。那吳貴平就不用說話了，只要在鏡頭前表演一次，這樣不僅看起來真實，而且也很生動。在場的領導一合計，都覺得這主意不錯。

有人立馬去找來了當初落水的小憨子。可小家伙聽說要他下水，嚇得尖叫一聲，掉頭就跑，轉眼逃得無影無蹤。村長實在沒辦法，只好在村里找了個會水的小孩，替代小憨子。

誰知，小憨子這里才剛鬧騰完，吳貴平那里又變了卦。他突然說自己肚子痛得厲害，一會兒要上廁所，一會兒要喝姜茶，磨磨嘰嘰的，躲進房子里半天不出來。

村長是個精明人，尋思這吳貴平不像是有病，倒像是故意在逃避采訪。看來，要想他好好配合，還得給他上上課，提高提高認識。于是，村長把吳貴平叫到一旁，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大大小小的道理倒了個遍。

開始吳貴平還想說點什么，可到了后來，經不起村長的勸說，只好答應，不過他提出個條件：“要我下水可以，但得給我套個救生圈?！?

村長一聽，皺起了眉頭：“那怎么行，你這不是開玩笑嗎？當初你救小憨子的時候，可啥都沒套，現在自然也不能套，人家記者要拍的就是這個真實勁兒，你懂不懂？”

“這我知道，可是，可是……”吳貴平“可是”了老半天，還是沒說出個所以然來。

旁邊的鎮長似乎看出了點什么，他邁步走了過來，親切地拍了拍吳貴平的肩膀：“貴平同志，我理解你的意思，請放心，像你這樣的救人英雄，我們不但要向廣大群眾做宣傳，同時還要給予必要的物質獎勵，這不鎮里就決定獎勵你一千元。等會兒拍完了，我就代表鎮政府，給你現場頒獎。希望你能積極配合，不要再有什么顧慮了！”

吳貴平低頭沉思了半天，總算點了點頭：“好吧，那我就試試看，不過，萬一不行，你們可別見怪??！”

村長見吳貴平答應了，興奮得直揮手，高聲喊道：“可以拍了，可以拍了！”

記者隨即扛起攝像機，將鏡頭對準了橋下的河水。接著，替身小孩跳進了水里，一邊尖叫，一邊小手直拍水面，裝出溺水掙扎的樣子。

吳貴平深深地吸了口氣，下了水，一步步試探著朝“溺水”的小孩摸去。可河水剛剛齊肩，他就腳底發飄，站立不穩了，“撲騰、撲騰”連嗆了好幾口水，眼看就要沉下去了。幸虧吳貴平的老婆在岸邊早有防備，她連忙伸出長竹竿的一頭遞給吳貴平，費了老大的勁，將人拽上岸來。

看到這般光景，鎮長臉上掛不住了，沖村長大發雷霆：“什么勇救落水兒童的英雄？明明是個旱鴨子，救什么人？告訴你，以后再這樣虛報我就撤了你的職！”

村長一臉沮喪地說：“鎮長，您真是冤死我了，吳貴平救小憨子是我親眼瞧見的，這可是千真萬確的事??！”

“你別睜著眼睛說瞎話了，剛才大家都看見了，他到了水里連自己都救不了，還能救別人？” 鎮長質問道。

“嗨！天知道他是怎么搞的，真是扶不上的劉阿斗！”村長向鎮長交不了差，一肚子怨氣全撒向吳貴平，“當著鎮長的面，你可給我解釋清楚了，當初你是怎么把人給救起來的？”

吳貴平吐干凈了肚子里的水，這才有氣無力地說道：“村長，不瞞您說，我確實不會水。只是、只是當時，我以為落水的是我兒子，拼了命地去救，沒想到還真給救起來了。上岸后，我才知道是別人家的孩子。所以，讓我當這個英雄，我、我真的不配。剛才我一直想說，可、可就是開不了口?！?/p>

村長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你扭扭捏捏，要你說你不說，要你演你不演，原來是這樣！”說完，村長回頭看了看鎮長，“鎮長，這條新聞還拍不拍？”

鎮長沉思片刻，點了點頭說：“拍！不過，我建議把那個落水孩子換成吳貴平的兒子來演，這樣，不怕他不賣力！”

村長面露難色地說：“鎮長，那可不成啊，吳貴平的兒子早在一年前就淹死了，也是在這個鬼地方??！想是這件事情給他打擊太大了，這才會在精神恍惚中，錯把小憨子當成是自己的孩子啊?！?/p>

現場一片沉默，半晌，才聽到吳貴平的聲音：“鎮長，那一千元獎金我不要了，英雄我也不當了，我只求您一件事，幫咱村這座小石橋修道欄桿吧，別再讓孩子們掉下來，這比啥都實在?。　?/p>

（題圖、插圖：安玉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