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黃的老照片

馬　琳

老包是個電腦技術員，平時不善

言辭，可只要一喝酒，話就特別多，不說話就難受。

這天，老包去參加一個酒宴，這滿桌子都是陌生人，老包喝酒后想找人說話都難，他用醉眼環顧四周，終于發現一個小伙子很面熟，便隨口問道：“你貴姓啊？看上去好面熟。”

小伙子見長者問自己，連忙說：“我姓汪，老家在汪家村。”老包一聽就來了興趣：“我原來有個老同學也住在汪家村，叫汪大強。”小伙子聽了神色一驚：“啊？他就是先父！”繼而神情悲傷地說：“我是個沒福的人，父親去得早，我沒出世他就走了。”

老包連忙安慰小汪：“你父親是個好人哪！當年我們在一起讀書的時候，他還經常幫我記筆記。我倆關系一直很好，我家還有一張當年我倆照的黑白相片，有機會給你看看！”

小汪聽了頓感親切，干脆和別人換了個位子，過來和老包挨在一起坐著，兩人很有一種酒逢知己的感覺，不一會兒就喝得醉醺醺的了。

醉酒后的小汪，比老包話還多，他一邊抹著眼淚一邊說道：“我打小就沒見過我父親，母親也走得早，家里連張父親的照片都沒有，這么多年了，唉，我真想見父親一面啊……”

老包被小汪弄得鼻子酸酸的，這一頓飯吃完，兩人就成了忘年交，臨分手的時候，小汪還向老包打聽了家庭住址和電話，說是改天一定要登門拜訪。

第二天一早，老包起床后什么都不記得了，可沒想到，當晚小汪提著兩瓶茅臺酒來到了老包家，他一進門就叔叔嬸子地叫個不停，客氣得很，跟老包老兩口說了原由后，小汪便開門見山地問：“包大叔，您能把我父親的照片給我看看嗎？”老包心里一驚：糟了，真是喝酒誤事啊！

原來，三十多年前，老包確實和小汪的父親拍過一張合影，但因為這么多年過去了，房子都換了好幾處，哪里還能找到那張舊照片？他昨晚酒一喝多就給說漏嘴了，這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來，現在小汪提著禮品來討照片了，他拿什么給人家？

老包越想越覺得不對勁，連忙站了起來說：“喲！這酒我可不能收！你拿回去吧，照片我沒有啊！”小汪聽后，似乎明白了什么：可能包大叔嫌這點禮太少了！小汪尷尬地笑了笑，說：“包大叔，這兩瓶酒是我的一點心意，您老別嫌少……要不，我改天再來拜訪您吧，我今天先告辭了。”老包見小汪走了，松了一口氣：還好沒再問我討照片看了！

哪知過了幾天，小汪又來了，他送來一只貴賓犬，但這次老包不在家，給小汪開門的是老包的女兒小敏，小敏弄清楚情況后，把小汪請進了屋，沒想到兩人聊著聊著，甚是投機，此后小汪總是隔三岔五地往老包家跑，給狗洗澡、喂食，可勤快呢！

小汪來的次數多了，和老包的女兒小敏也越來越熟悉，兩人情投意合竟然談起了戀愛，老包也不反對，經過這一段時間的觀察，他覺得小汪是個很不錯的小伙子，何況還是他老同學的兒子呢！

這天，小汪又來到老包家，照常幫貴賓犬洗澡、喂食……一切打理好后，小汪開口懇求道：“包大叔，我從小就沒見過父親，家里也沒留下一張半張的照片，您就讓我看看我父親年輕時和您的那張合影吧……我翻拍后就還給您，好歹也讓我知道父親長什么樣啊！”說著說著，小汪的嗓子哽咽了，小敏也幫著懇求，要父親把照片給小汪。

老包聽后，心事重重，弄丟照片的事他實在不忍心跟小汪說，不然小汪會多失望啊，過了半晌，老包打量了小汪幾眼，突然說：“這樣吧，下個禮拜天我給你照片！”小汪聽了頓時心花怒放，開心地告辭了。

第二天，小汪又來到老包家，這次他不再提照片的事了，而是開心地陪著老包、小敏他們聊天。老包見小汪的頭發長了，便關心地說：“小汪啊，讓小敏帶你去理個發吧！”小敏捋捋小汪的頭，笑著說：“沒問題，我有理發店的優惠卡。”說罷，她拉著小汪去了理發店。

到了理發店，才知道所謂的優惠卡，實際上就是學徒卡，雖然一個小師傅認真地幫小汪理著頭發，但畢竟手藝有限，他一個不留神，竟將小汪的發型理成了一個老土的二分頭。理發師連連向小汪道歉，小汪無奈地看看在一旁偷笑的小敏，有點難為情。

回去的路上，小敏一直逗小汪開心，讓小汪很快忘了頭發的事，況且他很快就能見到自己一直期盼的照片了，沒有理由不開心啊！

和老包約定的禮拜天很快就到了，這天小汪一大早就跑到了老包家里。老包倒也爽快，一見小汪來，就沖里面喊道：“小敏她媽，你去把那張老照片找出來！”

小汪不由開始激動起來，終于就要看到父親的照片了，他坐在沙發上緊張地搓著手。過了一會兒，老包的老伴從一本舊的影集里找出了一張發黃的黑白照片，遞給了小汪，小汪顫抖著手接過去，辯認著。照片上兩個穿著中山裝、留著小分頭的年輕人對著鏡頭傻乎乎地笑著，其中靠左邊的一個人長得極像小汪。

小汪仔細地看著，指著左邊的那個人問道：“這是我父親嗎，這是我父親嗎？”見老包點了頭，他又笑道：“我看見我父親了！可憐我活了快三十年了，到現在才知道父親長什么樣，呵呵。”他笑著笑著又流淚了。

老包看著小汪又笑又哭的樣子，心里怪難受的，他背過身去擦了擦眼角，然后大聲喊道：“小敏，快去炒兩個菜，讓我們爺兒倆好好地喝一杯！”小敏脆聲答應了，廚房里很快傳出一股飯菜的香味。

其實小汪不知道，這照片里的“父親”，就是他自己……

原來，老包一直不忍心打破小汪的“照片夢”，那天偶然看到小汪的某一個神情特別像他父親，不由靈機一動，想到了一個好辦法。接著，他向女兒小敏求救，跟她說了照片的事。小敏被感動了，她決定幫父親替小汪圓了他的照片夢，所以小敏故意讓人給小汪理了一個二分頭，而老包則偷偷躲在暗處給小汪拍了照，然后親自動手把小汪的照片和自己年輕時的照片合成了、作舊了，就真和當年那張老照片一個樣。

(題圖、插圖：謝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