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愛最幸福

一　劍　郭　虹

要說夏廣超，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生活的不易。幾十年了，老夏和媳婦就這么硬“撐”過來，用心細數他們生活葉片上的筋脈，大家都被他們的故事深深感動著。于是，那個普通的賣冰糖葫蘆的小攤子，突然間變得熱鬧起來，人們不約而同地來到攤子前，來聆聽溫暖的愛情。

突如其來的怪病

1978年，夏廣超參軍了。入伍前，經人介紹，認識了比他小兩歲的姑娘趙金銓。趙金銓人長得漂亮，性格也很溫柔，一雙靈巧的手能繡龍刺鳳，深得大家的喜歡。剛認識不久，夏廣超就去了部隊，兩個年輕人確立了戀愛關系，開始鴻雁傳書。

兩年后，夏廣超復員了，和趙金銓順理成章地結了婚，第二年他們的女兒出生了，取名夏晶。

可是甜蜜的小日子才剛剛開頭，厄運就悄然而來。這對恩愛的小夫妻哪里會料到，伴隨著這個可愛的天使到來的同時，還有“副產品”——趙金銓生孩子不足半年，竟患上了嚴重的類風濕關節炎，躺在床上不能動彈。于是，夏廣超不僅要照顧嗷嗷待哺的女兒，還得照顧生活完全不能自理的妻子，生活的擔子重重壓在這個當過兵下過鄉的漢子肩上。

趙金銓的病很“怪”：坐著不動時，看著像個好人兒似的，可身上的關節一天到晚地痛，有時重，有時輕，處處得讓人伺候著。夏廣超背著妻子到醫院，醫生也很無奈，說這病是不死的癌癥，難以治愈。夏廣超不信這個邪，他帶著妻子天南海北地跑，看了一家又一家，病沒有治好，把家底兒全折騰光了。后來，他聽人說北京某大醫院能做手術治療，就四處借錢帶著妻子去了北京。可手術后，趙金銓除了10個手指頭能稍微活動活動，其他地方還是動不了。

從火車站下車回家的路上，為了省錢，夏廣超背著妻子走了十幾里路，回到家他都累虛脫了。躺在床頭，看見丈夫故作輕松地掩飾著疲勞，趙金銓的眼淚“嘩”地流了出來。此前，她不想再拖累丈夫，有好幾次都冒出一死了之的念頭，可一想起天真可愛的女兒，她就下不了決心。可現在，自己的病越來越重，渾身關節疼痛，身體動彈不得，簡直就是廢人一個！

夏廣超看出了妻子的心思，為了讓她重新鼓起對生活的信心，他便樂呵呵地開導妻子：“你要是想不開，咱閨女就沒娘了。誰攤上這病也沒辦法，可是你想想，碰上我是你的福氣，我不會放下你不管。病魔、苦難、貧窮，都無所謂，我的命是從戰場上撿回來的，現在啥也難不倒我，過日子開心是一天，不開心也是一天，那咱們就開開心心過下去，誰都不能當逃兵。”聽了這些話，趙金銓哭成了淚人，依偎在丈夫溫暖的懷抱里使勁地點頭。

生活就像糖葫蘆

夏廣超復員后被安置在工廠當工人，月薪也就幾百塊錢，再加上趙金銓的一點點類似于低保的微薄薪水，一家三口雖不富裕，但也過得踏實。可是，隨著機械化程度提高，夏廣超下崗了。

全家生存的擔子落在了夏廣超一人身上，在愛情親情的陪伴下，憑著一股子勁兒，什么掙錢他干什么——打短工、販菜、賣煙……而在家，他既要照顧妻子，還得關心女兒的成長。“這是老天考驗我呢，天塌了，地接著。我不會服輸的！”夏廣超安慰完妻子，心里一遍遍給自己鼓勁。

后來，他跟人學會了蘸糖葫蘆的手藝，就想出去擺攤賣糖葫蘆。他給自己的攤子取名為“夏記冰糖葫蘆”，擺在離家不遠的家屬院門口，一邊做買賣，一邊隨時聽從妻子的召喚。

每到山楂上市的季節，夏廣超就蹬著三輪車從市場把新鮮山楂一筐筐買回來。在他家那不大的兩居室里，夏廣超每天都要忙著分撿山楂，清洗去核，做前期準備。趙金銓看丈夫忙得團團轉，就跟著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夫妻倆同心協力，夜里12點前沒睡過覺，總是你讓我先睡，我讓你歇會兒，恩愛得令人羨慕。夏廣超怕妻子手術后的手指外翻僵硬，特意買來五彩絲線給妻子，讓她做十字繡，既能活動手指，又可以分散注意力緩解疼痛。

天暖和時，夏廣超就把妻子背下樓，抱到三輪車上，帶妻子看看街景。趙金銓因長期服用激素，她的體重達到了80公斤。每次，夏廣超背著妻子走在窄窄的樓梯上，個頭并不高的他要低頭弓腰，步步小心，生怕把妻子磕到碰到。趙金銓心疼丈夫，不肯讓夏廣超背著下樓。可夏廣超對妻子說，他就喜歡這種背她的感覺，還開玩笑地說背著她就想起了豬八戒背媳婦的故事。其實，從外人看來，這何嘗不是一幅很美的圖畫：丈夫把妻子背在背上，妻子安然地靠著丈夫，兩顆心變成了一顆心。

有一次，夏廣超背著趙金銓下樓時，不小心崴了腳，摔倒在樓梯上。趙金銓哭了出來，對著滿頭是汗的夏廣超說：“都是我不好，連累了你。”夏廣超用手捂住妻子的嘴，不讓她再說下去。“別說這些陳谷子爛芝麻的事了，說點兒高興的。這是應該的呀，如果病的是我，你對我肯定比這還好。”

對夏廣超來講，愛本身就是不求回報的付出。有點兒好吃的，夏廣超總是先給女兒吃，再給妻子吃。他說，她娘兒倆應該吃點兒好的，女兒在長身體，妻子又有病，好歹也能增強點兒抵抗力。他用自己的方式愛著妻女，默默支撐起這個家。

小買賣沒多少利潤，除了基本生活，妻子要吃藥，還得供女兒上學，即使把一分錢掰成兩半花，生活也還是捉襟見肘。一個冬夜，夏廣超在寒風里一連站了幾個鐘頭，賣糖葫蘆好不容易掙下幾個錢，竟被人用50元的假幣給換走了。懊惱、氣憤、辛酸一齊涌上心頭，他回家后和妻子商量，到底要不要把假幣偷偷地用掉呢？這50元對他們來說可不是一個小數目啊！但再想，這樣做就和那個換假幣的人沒什么兩樣了，兩人最后還是把假幣撕了，不讓它再害人。

每當市面上沒山楂，或是玉米還沒成熟的空當兒，夏廣超會給自己放上半個多月的假，這是他們一家的快樂時光，就像過年一樣。平時，夏廣超在外面賣糖葫蘆，趙金銓每次上廁所的時候都要托人把丈夫叫回來。所以為了不給丈夫添麻煩，她通常忍著一天都不喝水。丈夫在身邊，她就敢敞開肚皮喝水了，喝著喝著還納悶地問：“這水咋就這么甜呢？”夏廣超聽了這話覺得很心酸。于是，一有空兒，他就變著花樣兒給妻子做可口的飯菜吃。

夏廣超不光會做糖葫蘆，家里的活兒他樣樣都行：電器出了問題，他自己修好；拆洗被褥，給妻子做斜坡面的小墊子；給妻子洗澡剪頭修指甲，一有空就把家里拾掇得清清爽爽。趙金銓本是個愛漂亮的人，因為長期服藥，身材走了樣，衣服都買不到。夏廣超就把家里的舊衣服拿出來改，一個下午，孩子高中時的兩條校服褲子就改成了一條大號的蘿卜褲。

平凡的一家，如水的光陰，在男人的勤勞和女人的堅強里流逝著。面對生活的拮據、日子的困頓和勞累，樸實的夏廣超毫無怨言，他認為這一切都是自然的——妻子有病，丈夫來照顧，自然；妻子有病，家里的活兒丈夫干，自然；妻子是個病人，有時心煩，丈夫就像哄娃娃一樣哄著，自然；生活中吃點兒苦受點兒累，更是自然的事。因為自然，就可以堅持很久；因為自然，所以就沒有抱怨。作為男人、丈夫、父親的夏廣超，可貴的正是他的這份自然。

有人說，最艱難之學莫過于懂得自自然然過好這一生。夏廣超并不懂多么高深的人生哲理，但他知道努力在不幸中感激生命中殘留的那些幸運，所以生活雖然清貧但更覺溫暖。

有愛的家庭最幸福

夏廣超和妻子都知道孝敬兩邊的父母。每年，夏廣超的母親生日，趙金銓都不忘讓夏廣超去給婆婆買只燒雞。夏廣超說：“媽，我不寬裕，不能給你買值錢的東西，不過力氣活兒我全包了。”趙金銓是父母最小的孩子，又得了這難治的病，她的媽媽隔三差五就過來陪陪女兒。對于趙金銓來說，每天能看到母親的笑臉和女兒的進步，就是她最大的精神安慰。

不幸的是，趙金銓的母親患心臟病突然去世。噩耗傳來，夏廣超立時落淚了，他想著老太太對自己一家的好：岳母精干利落，不但經常來看望趙金銓，而且還幫他們帶孩子。女兒夏晶的性格培養和學習進步都離不開外婆的教導和照顧。因為妻子的病，他們還沒來得及盡孝，就……從火葬場回家時，夏廣超和趙金銓的姐姐和弟弟通了氣，他們都知道趙金銓和母親的感情最深，平時也最依賴母親，所以決定暫時不把這件事情告訴她，能瞞多久是多久。

之后的一天，趙金銓突然問丈夫：“咱媽有兩個星期沒來了吧？”“這兩天下雨，她腿不得勁兒，哪天收攤兒早了我去接她。”夏廣超說完覺得心虛，又補充了一句：“咱媽這個星期心慌，在門診輸液呢。”“那為啥連個電話也不打？”趙金銓心里想著母親，一個勁兒地問。夏廣超趕緊瞞過妻子：“家里電話有點兒故障，這兩天正找人修呢。”見丈夫遮遮掩掩，趙金銓把電話打到了姐姐家，“叫咱媽來看看我，或是打個電話，我已經很長時間沒見她啦。”

姐姐不知該如何回答，忙向夏廣超告急，看實在瞞不過去了，只好對趙金銓說了實話。知道母親已經不在人世，趙金銓哭了好久，但是哭過之后，她對夏廣超說：“老夏，你別怕我想不開，我已經是沒娘疼的人了，我得和病魔抗爭，不能讓咱閨女也成沒娘的孩子。”“你比我想象的還堅強！”夏廣超流出了眼淚，緊緊地摟住妻子。

這一夜，兩人誰也睡不著，依偎在一起。夏廣超對妻子說：“咱們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你的病沒有生命危險，我慶幸了。晚上收攤后，我遠遠地看見咱家窗戶透著的燈光，知道你在等著我回家，我就覺得心里暖和和的。閨女今年研究生也畢業了，正準備參加公務員考試，咱們的日子越過越有盼頭兒啊。過幾年錢攢多了，醫學發達了，你這病興許就能治好，咱倆作著伴兒賣糖葫蘆賣到80歲！”兩口子說一陣，哭一陣，笑一陣，橘黃色的燈光亮到很晚。

失去母親后，趙金銓更加依戀丈夫了。每天晚上，夏廣超不回來她就不睡覺。因為胖，趙金銓的大腿根、腿彎、腋窩等身體的連接處常因不通風而導致粘連。收攤回來，夏廣超都細心地燒上一壺熱水，用毛巾給妻子擦身熱敷，然后再一點點撲上爽身粉。

有時候，兩人逗趣,趙金銓問：“你怎么又買嬰兒爽身粉，不買成年人用的？”夏廣超回答：“你不就是個大布娃娃嗎，嬰兒爽身粉刺激性小，不容易過敏。”就是這樣瑣碎的小事，夏廣超要長年累月堅持每天都做一遍。

胖人的夏天本來就難熬，趙金銓這病還怕風，空調買不起也不能吹，電風扇更不能用。夏廣超怕熱壞妻子，每到晚上睡覺的時候，就拿一把蒲扇輕輕地給妻子扇風，這邊手腕酸了，給妻子翻個身，換另一只手再接著扇，直到妻子甜甜地進入夢鄉。這份難得的細致從一個年近五旬的男人心里發出，那份沉淀于心底的關愛更加令人嘆服。

夏廣超幾十年如一日照顧妻子的故事在電視上播出后，越來越多的市民慕名來到他的冰糖葫蘆攤兒前，用他們的方式默默關心著這歷經苦難卻無比幸福的一家人。夏廣超和趙金銓的愛情故事掀起了一場情感回歸的熱潮，他們充滿溫情的彼此呵護，成為城市中一道美麗的風景。

（摘自《現代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