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管世界的邏輯

張　鳴

沒人看著就犯規，是國人的習慣。所有的規則，包括法律，都是在有人看管的情況下，才發生作用，否則，就跟沒有一樣。自家利害攸關的時候如此，比如考試；無關利害時也如此，比如隨地吐痰。在看不見警察的時候，開車如果規規矩矩，很可能會招同行人笑話：“沒人看著還這么規矩，真傻!”違規無非是為了自家圖個便利，不讓走的地方非走不可。無非是抄近路；該做的程序不做，無非是圖個省事；禁止抄的地方抄了，無非圖自家省點力氣復習，求個好分數。總而言之，有便宜可占。但有的時候，違規也不見得能占到什么便宜，比如不讓大聲喧嘩的地方喧嘩了，不讓隨地吐痰的地方吐痰了，于人不利，于己也未必有利。

不過，如此這般，時間久了，心理往往會變成這樣：只要違規，就意味著占了便宜，能違就違，能犯必犯，如果沒有人看著，自己居然沒有點動作，就好像吃了虧一樣，渾身上下不舒服。過去住過筒子樓，多少家一條公共的走廊，于是各家各戶開始圈地，競相蠶食，你一個紙箱，我一個筐，生怕自家虧了，最后弄到進出都得側著身子才罷手。在人們的眼里，規則圈住不讓進的地方，就是一塊公共領地，一個公共的物品，是你的、我的、他的，又誰的也不是，能逮到機會，占一點是一點，即使實際上沒有什么便宜，也有占便宜的快感。

違規違法如此，犯法也如此，只不過，犯法的事，風險大，要付的代價比較高，因此一般人做起來，多少要犯，最躊躇，但道理其實是一樣的，有人看著的時候，和沒人看著的時候，做起來心理障礙之大小，有天壤之別。而且，對于有心犯法的人來說，看著的人，必須是有權看的，比如警察，至少也得是保安，如果是平常的人，也來管閑事，那么，他們會很不以為然。小偷下手做活的時候，如果被警察逮著，他們服氣，如果別的人來多嘴，他們就會很憤怒。甚至不惜犯更大的罪，殺掉那個多事的人。他們的道理是這樣的，雖然我犯法。但這事歸執法的人看管，別的人來看管，不僅是多事，而且等于干涉我，侵害我，因為在他們看來，他們下手的那個地方，跟管閑事的人無關。那些負有管理責任的人，他們對付這種違規，沒有別的辦法，只有看著。交通治安，多派警察執勤、巡邏，讓沿街的各個單位，出人協管，再不就出錢雇人，反正就是多加人手，多看，勤管。現在有了先進的設備，攝像頭到處安，馬路上十字路口，大街小巷，居民小區，電梯里，樓道上，到處都是，連女孩子不小心走光，老大爺掉了褲子，都被攝了進去，但是違規違法的事情，并不見有明顯減少。違規的越多，需要看管的人手就越多，比如大學，從前研究生出題判卷。不需要人監督，現在不行了，于是派人看管；從前期束考試，有課堂監考就夠了，現在得加派巡回監考。看管的人越多，違規的不見少，只能再加強看管，加人手，加力度，乙看著甲，過一段不行，再派丙看著乙，然后再派丁看著丙，如此沒有了結。由此可以理解，為什么我們的機構總是膨脹個沒完沒了。

看的人和被看的人，心理其實一樣，因此溝通起來容易，變通自然會有辦法，大家一起犯規，有便宜一起占就是。不僅人與人如此，機構與機構也一樣。監督機構總是很容易和被監督對象搞在一起，大家分贓，讓監督變成演戲。所有人，其實都是“看管世界”里的囚徒。這種“看管世界”，有無破解之道?當然有。這就是讓臣民變成公民，讓人們學會自治，學會自己管理自己。我們的管理者，要讓老百姓體現出自己的尊嚴，意識到自己的臉面也值錢，不要像訓犯人一樣教訓自己管理地段的老百姓。用一句老話，就是“相信群眾”，相信群眾可以自己教育自己，解放自己，了解公共利益跟自己利益的關系，明了捍衛公共利益，就是捍衛自己的利益。當然，在這個過程中，執法者和管理者，尤其不能利用自己手中的公權力，去侵害公共領地，為了自己威風，自己的便利，有意維持甚至培育管區內的臣民意識，這樣的話，我們才能夠最終走出“看管世界”。

[選自《新浪·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