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史侃“秘書”

二月河

據司馬遷《史記》載：漢高祖垓下之役，摧毀了項羽的主力部隊。逼得這位“西楚霸王”飲劍烏江，戰爭取得了徹底勝利。這似乎是“狼煙已熄”，靜等著享受勝利果實了。有天晚上，劉邦出來散步，看見將士們三三兩兩坐在沙灘上“隅語”——說悄悄話兒。劉邦有些詫異，便問身邊的張良：“他們在那里干什么?”

“大王”，張良躬身回答，“他們在謀反?！?/p>

劉邦大吃一驚：“我們打了大勝仗，馬上就要安坐天下，怎么會有這樣的事?”

“他們猜不透您?！睆埩颊f，“猜不透您將怎樣封賞他們。因為這些將軍出身經歷各自不同，有的與您是親戚，有的與您不熟悉，有的甚至與您宿怨隔閡?，F在要封賞，他們不知道您心里打的什么主意。您封得不公道，就會出大亂子?！?/p>

“那怎么辦呢?”

“您可以尋一個人先封起來——這個人與您關系不好，甚至有過仇隙。您把他封了，別的將士就會想：某某尚且封得這樣好，我怕什么?這樣做，則反側自消?！?/p>

這是張良的一筆。他是漢高祖的重要謀臣，是秘書的鼻祖。他最后的封位是“留侯”，第二等的爵位。張良想走，劉邦舍不得。“留侯”這封號便是劉邦依戀他的明證。

去年我去了一趟河南省周口市，中國千古農民首義第一人陳勝的陵墓就在周口的芒蕩山。我在他的墓前站了許久。他確實是個了不起的英雄，但他是“窩囊死了”，被自己的司機殺死——車夫莊賈殺的他。這犯的實在是低級錯誤。哪怕有個二三流的秘書掌握扈從鹵薄，哪兒來的這種事?

好的秘書，首先是政治強，其次才是筆桿子硬。會奔走，能巧言，善侍奉，工于在枝節上應酬場面的不是秘書，是奴妾、奴才——端茶送碗的“小廝”就是了。

然而我們現在有這說法：秘書是“太監”。這個說法是明王朝弄出來的。明王朝有個很特殊的政治：任用特務?；实鄄粣坜k公，喜歡醇酒婦人。大明是內閣制，宰相職官權力很重?；实垡诤髮m玩樂，前頭朝廷的事他又不放心，就讓特務來監視。特務監視朝政，考量官員臣民，這個特務監視那個特務，誰也不能完全一統，皇帝他就可以放心大膽地玩。掌管這事務的，是太監，叫“秉筆太監”，代皇帝處理外頭里頭的各種信息——就是他的“秘書”了?；实巯?，太監是割了勢、沒有家室子嗣的人，不可能篡位，也不至于在后室亂搞男女關系，這樣的人任用起來應該是很放心的。而當太監不需要文憑，不用參加考試，在草木灰消毒了的房間，閹割了就能當太監。他們的水平可想而知。

明政府的政治家們，包括如張居正這樣的權相，都要靠巴結太監保持地位。打仗用太監秘書去監軍，宣布政府意旨靠這種秘書，賑災如是，視察如是，辦案如是……交給他們的事，所有的公事都變成了他們的私事，辦一件壞一件，完全徹底地壞了事，直到甲申年三月十九。

三月十九日半夜時分，李自成的攻城大炮響了，灰暗斑駁的北京城被震得簌簌顫抖。崇禎皇帝下令召集文武百官。他要搞一次集體自殺，用自己最后的壯烈昭告天下，激勵天下臣民抗擊滿清入侵。但是，沒人響應他的號召。崇禎皇帝便開始宮廷屠殺。太監殺太監，護衛殺宮人，用這一群“秘書”去殺另一群“秘書”。他自己則殺嬪妃，殺公主。然后，崇禎出東華門逃出。崇禎的親信大臣們都住在東華門、朝陽門一帶，他挨家挨戶地敲門，希圖有人收容他，但沒有一個人肯給主子開門。在這樣的情勢下他才到煤山(今景山)自盡，寫下的最后一道詔書，竟是給李自成的“百官任爾殺，不可害百姓!”

崇禎其實不是個很糟糕的皇帝，連李自成都說“君非甚暗”——倘若他有個像樣的秘書提個醒：已經出了東華門、朝陽門，再往東二百里地，就是吳三桂的防地—那會怎樣?出現的局面也許會改變歷史!

秘書秘書，那就要有秘有書。《易經》云：“君不密失其國，臣不密失其身。”這“君”，我看就是領導首長，他慮事不周，就會失去他的權柄與榮耀；這“臣”字，我以為是“秘書”，領導選錯了秘書，也叫不密。

中國歷史上大多數王朝都取用內閣制。以宰相為首的，統管六部，上接皇帝，下主行政。這一條是主根，下連須根，一品二品……一直到九品。清王朝似乎是個例外，政府設有宰相內閣，一切軍國大權統歸皇帝一人管理，秘書協助皇帝理政，是“秘書治國”的一種政體，出了一批很能干的秘書政治家。

其實是個思維理念的問題，本來秘書應該是政治家或政治理性十分強烈的人，偏偏有些當政人，按照“能侍候筆墨”、“能掌握情況”、“能說會道”——這類標準來選擇秘書。太史公是怎樣評斷張良的?——“無故加之而不怒，猝然臨之而不驚”，“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這是什么樣的素質?但是一個領導，看見“能這樣能那樣”的人，馬上就聯想到“是個秘書的材料”，理念上首先便有了錯漏。多有人在秘書問題上絆跟頭，就在于他壓根就是想找個“能幫我應付事的人”。

張良，據史記載，形貌“狀若姣好女子”，我的感覺，他似乎身體弱些，但張良不是個弱者，而是政治上極為強悍的猛士，他封“留侯”，當時就有人有意見。他打仗不如韓信，行政治也許不如蕭何、陳平，但劉邦給他的評價是：“運籌帷幄之中，決戰千里之外”。

秘書的極致，大約就是這兩句評語吧!好學識，好見識，好腦筋，好筆桿子，宏觀的思維，精明的處世能力與忠誠事業事主官的優良品質，這些因素的有機組合與融合，合起來就是好秘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