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視相機下一場無法透視的愛恨糾葛

婉如清揚

口述：薇薇

一

后來的時候我常想，如果二十年前，蕭姨不曾將我從福利院領出，我今天的生活會是什么樣子?

蕭姨是個能干的女人，雖然一直沒結婚，但我們共同生活的二十年里，我親眼看著她將一間小飯店做成了小酒樓。我們的住房越換越大，蕭姨給我的零用也越來越多，而我對蕭姨的感情卻越來越淡。

我對蕭姨的感情以我十歲那年為分水嶺。十歲前，我像依戀媽媽一樣依戀著蕭姨。可是，十歲里的一天，我因為低燒而提前回家時，竟意外撞見了蕭姨和一個肥胖的男人赤裸裸地擁抱著躺在床上，我驚叫了一聲跑出門去，一直跑到馬路盡頭，然后蹲在路邊大口大口地嘔吐起來。

一直到高三，我都堅持不穿短袖。在我看來，裸露的身體是那樣的丑陋。蕭姨給我買了許多漂亮的短袖襯衣和裙子，可我看都不看它們一眼。我討厭裸露自己的身體，也討厭年過四十卻還像妖精般妖嬈的蕭姨，討厭男人們看蕭姨時眼里流露的那種垂涎欲滴的渴望，讓我恨不得一吐為快。

2002年7月，我考上了省城一所財經大學。由于不愛與人交流，我在大學里的朋友極少。每個周未，我都會到同城的美術學院找駱冰。駱冰是我高中時的同桌，是個熱情開朗的女孩，也是我惟一的朋友。

大二時一個星期五的下午，我翹了一堂枯燥的經濟法公共課，獨自跑到美術學院找駱冰。我到的時候還沒下課，就站在教室窗外等她。教室里，同學們正對著一個半祼的男模認真地畫畫。男模健碩的肌肉有力張著，略帶古銅色的皮膚流露出獨特的性感和陽剛。第一次，我發覺原來裸體也可以這么美。我目不轉睛的盯著，直到教室里有人好奇地回頭看我，我才慌忙離開，心卻如鹿撞般怦怦直跳。

第二周，我故意翹課去美術學院偷窺。這次的模特是個美麗的少婦，玲瓏的曲線襯著凝脂般的肌膚，讓人有忍不住想去撫摸的沖動……幾次下來，我發現自己似乎迷戀上了那些裸露的身體。甚至，有一次，當模特只是一個身材臃腫的中年婦女時，我仍忍不住看得心潮澎湃。在她松馳下垂的線條里，我反而感到了一種歷經滄桑的美，沒有絲毫的厭惡感。

我報名參加了駱冰學校開辦的成人繪畫興趣班，這讓我有了更多的理由可以到美院找駱冰，駱冰的許多同學也認識我。有幾次，駱冰帶著我參加了她們的人體繪畫課，這讓我興奮不已。

二

2005年，駱冰大專畢業去了深圳，我的生活又重新回到了以往的單調。上網，成了我課余時間唯一的消遣。

周末我在網上閑逛，一則短小的新聞引起了我的好奇，新聞里說的是一起用透視相機給車模拍照引出的糾紛。我忍不住用“透視相機”四個字在網上搜索，原來“透視相機”是利用紅外線做為照明光源來進行拍攝的一種特殊相機。因為紅外線的波長能夠穿透織物，這讓被拍攝的人看上去像是穿著透明衣服在拍照。一些網站還登出了用這種相機拍攝出來的透視效果。看著照片上的人，我忽然有了一種回到美院課堂的感覺，心里一陣竊喜，忍不住悄悄記下了一款索尼透視相機的型號。

接下來的幾天，我的心一直激烈地掙扎著，明明心里蠢蠢欲動，卻不敢真的去買。如果同學知道我買透視相機的事，會用怎樣的眼光看我？我害怕世俗的眼光。

一星期后，學校的宿舍樓前貼出了一張告示，因為近期接連發生盜竊案，學校提醒同學們在離開寢室時要注意將手機、手提電腦等貴重物品隨身攜帶。讀著這則告示，我不禁眼前一亮：我何不再買個手提電腦，照片存在電腦里隨身攜帶，不就萬無一失了？

我很輕易地從蕭姨那兒要了錢，買了一臺手提電腦，并從網上訂購了一臺索尼F717。幾個星期下來，我已將相機用得嫻熟，照片拍好后再存入電腦加密，竟沒人發現我的秘密，我暗自竊喜。

隨著天氣轉涼，人們的衣服越穿越厚，透視相機漸漸失去了功用。拍不到新照片的日子，心像被一顆無形的磁石吸引著，安靜不下來。

何陽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很輕易地將我追到手的。他本是我的目標，在公園里晨練的人中，我一眼就看出何陽穿的尼龍面料藍球服會有很好的透視效果，我舉起相機，裝做拍攝風景般將鏡頭對準了何陽。過了一會兒，何陽大方的走到我的面前，伸出手說：“拍了我這么久，給我看看照片吧！”我大驚，連忙否認說自己只是在拍風景。他冷笑著說：“你的像機是索尼F717，至于它的特殊功用，不用我提醒你吧！”說著，何陽伸出手將相機搶了過去，轉身走出公園。

我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心想著待會兒要為自己辯解。何陽徑直走進一家，我低著頭說：“我是第一次拿這個相機出來玩，因為好奇……”何陽笑了笑：“好奇，那今天我來滿足你的好奇心怎樣？”說著，何陽脫掉身上的藍球背心，一股淡淡的汗香味鉆進我的鼻子。我知道我應該逃開的，可腳下卻像灌了鉛似的沉重，當何陽的唇覆到我的唇上時，我幾乎忘了掙扎，甚至還有些貪得無厭地吸吮。

一陣疼痛過后，何陽撫摸著床上的處女紅，驚訝地說：“放心吧，我以后會對你好的！”

三

大四的功課很輕松。同學們都忙著找工作，我卻搬進了何陽的小店，做起了小店的女主人。

2007年春節，我要何陽跟我一塊兒回家，何陽說：“那個女人又不是你親媽，我可不想見她。”我聽了也沒有強求。

再見到蕭姨，她還是那樣妖嬈，可我對她卻已經沒有了厭惡感。

晚飯后，我打開電腦，一個黃色網頁忽然跳了出來，當我正準備點擊右上角的紅叉時，猛然發現網頁上竟有一張我的裸照。我嚇了

一跳，連忙撥通了何陽的手機，那些照片應該只有何陽有才對。

何陽不但沒有吃驚，反而告訴我說他就是這個黃色網站的創建人，為了謀利，何陽不但把我們的照片和DV放了上去，還要挾我幫他弄一些蕭姨的激情照片或DV，何陽說：“你不是有透視相機嗎？好好給她拍幾張照，弄來我想要的東西，我可以考慮把你的臉做一些處理，讓你不至于太丟人……”

掙扎了整晚，最后我還是在蕭姨的房間里裝了偷拍設備。可第二天就被蕭姨發現了。面對蕭姨的質問，我坦白地告訴了她原因，說完，我后悔地撲到蕭姨懷里嚎啕大哭。蕭姨想了想，說：“薇薇，帶我去見他。”

蕭姨跟何陽的談判很不順利，無論蕭姨怎樣恐嚇、哀求 ，何陽都不為所動。最后，蕭姨無奈地說：“你要多少錢？開個價吧！”何陽冷笑一聲，說：“我不要錢，只要你們配合我演場戲，戲演得好，我就把薇薇以前的東西全刪了，如果演不好，我再給薇薇包裝一下，保證讓她紅透半邊天！”

何陽讓我們演的，是一場女同性戀的戲。為了提高點擊率，何陽想出了這樣一個變態的主意。在他的要求下，我和蕭姨在鏡頭前做出各種惡心下流的動作，一種撕心裂肺的恥辱感在我心中久久揮散不去。

第二天，當我再打開網站時，不禁呆了。何陽不但沒有遵守承諾，還在我和蕭姨的DV里，添注了旁白，將我和蕭姨的個人資料和養母女關系全部和盤托出。把電腦摔地上，我憤恨地往何陽的店里跑去。

四

蕭姨也跟在我的后面追了出來。

我氣憤地質問何陽為什么出爾反爾？何陽只是斜睨著蕭姨說：“蕭姨，你記得何林嗎？”見蕭姨不說話，何陽繼續說：“何林是我父親。”接著，何陽轉過頭對我說：“薇薇，本來我也想對你好，可是，這世界太小了。當我知道你和這個女人的關系后，我對你就只有恨。你不要怪我，要怪就怪這個女人，當年她害死了我媽媽，我不報仇，豈不愧為人子？！”

原來，十多年前，蕭姨曾是何林的情人，他的妻子知道后，悲憤地用刀片結束了自己的生命。何陽考上大學那年，何林也因抑郁癥自殺了。

“我要不了你的命，但我要讓你臭名遠揚！”何陽得意地笑著：“老天把你女兒送到我這里，就是讓我來復仇的！”

我難以置信地聽著這一切，心被委屈和憤怒填得滿滿的。我拉開門，咆哮著說：“我不管你們的恩怨，我要去報案，讓警察搗了你的網站！”

蕭姨飛快地沖到我面前，一把拉住我的手說：“不能報案！”

五

在蕭姨的勸阻下，我漸漸冷靜下來。如果報案，雖然何陽會受到法律的懲罰，但我和蕭姨將再也沒臉見人了。

沮喪地回到賓館，我恨恨地說：“蕭姨你別急，我會想辦法找人修理他的。”聽了我的話，蕭姨觸電般顫栗了一下，哀求道：“薇薇，算了吧，就算你還蕭姨養你二十年的情份，好嗎？”

我驚異地看著蕭姨，她頹喪地靠進沙發里，說：“何陽，他是我的親生兒子！”

這句話猶如一個晴空霹靂，將我震懵了。

二十多年前，蕭姨的初戀男友在得知她懷孕后毫不留情地將她拋棄。半年后，十八歲的蕭姨生下了一個男孩。因為沒錢進醫院，孩子生下后，蕭姨自己用剪刀為孩子剪斷了臍帶，自己卻因大出血暈死在家中，好心的鄰居發現后將她們送進了醫院。命雖然保住了，可蕭姨卻因此永遠失去了生育能力。

出院后，身無分文的蕭姨將孩子放在了福利院門口。五年后，當蕭姨再回到福利院時，孩子已經被別人領走了。這時，蕭姨看到了剛滿月的我，心里覺得一陣憐惜，便辦理了領養我的手續。

幾經輾轉，蕭姨打聽到了當年收養她孩子的那對夫婦，思子心切的蕭姨常常忍不住去接近自己的孩子，就這樣，蕭姨認識了孩子的爸爸何林，兩人漸漸產生了感情。可沒想到，何林的妻子在得知此事后，竟用生命向兩人提出了抗議。

我的腦中一片茫然。不知過了多久，我平靜地拿起電話，打給何陽，告訴他蕭姨是他的親生母親！然后，扔下哭得肝腸寸斷的蕭姨，消失在蒼茫的夜色中。

我不再喜歡上網，只有一次，我試著打開那個網站，卻被告知網站不存在，我心里稍稍感到一絲安慰。

流浪在這個城市，我靠著給路人畫像掙些微薄的收入，生活拮據卻也平靜。我原本就不屬于蕭姨和何陽的生活，現在終于退了出來。

那一場血淋淋的荒誕往事也隨之遠去，只成為心中永遠撫不平的傷痕，血跡斑斑！

責編：彤彤 margury0737@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