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滿紅
摘要:傳統易學研究由于囿于《易經》出于圣人之手的經學信仰,只注重解通卦爻辭,發揮圣人的微言大義,而不太關注卦爻辭的史料價值。以顧頡剛為首的古史辨派的易學研究則不同,在強烈的反傳統意識的指導下,顧先生明確了實現“從圣道王功的空氣中奪出真正的古文籍”的研究目標,確立了“破壞而建設”的研究立場,開出了一條將《周易》文獻當作客觀史料、對其里面的故事進行實證研究的“外在”研究路向。不過,我們在看到這一進路積極意義的同時,還需要明確,其在對進入易學堂奧方面存在一定的不足。
關鍵詞:顧頡剛;易學研究;卦爻辭;古史
中圖分類號:B26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3882(2008)02-0011-06
On GU Jie-gangs approach of Yi-ology
SI Man-hong
(School of Philosophy and Social Development,Shandong University,Jinan 250100,China)
Abstract:Confined by the firm belief that Yijing started from the sages,the traditional approach of Yi-ology pays more attention to explain lines remarks which imply the sages philosophy than to the historical value conceived in the remarks. The school of historiography in Yi-ology with the representative Mr. Gu Jie-gang,in spirit of anti-tradition,aims clearly to pick the real ancient literatures out of the books on sages Dao and kings achievements,establishes a standpoint of construction based on destruction,and starts a approach of regarding Yi literatures as objective historical materials in which the historical stories are textual researched to study Yi externally. In addition,we need to find out that there are defects in its approach when studying the positive meaning.
Key words:GU Jie-gang;Yi-ology; remarks of hexagram lines; ancient history
20世紀20年代,在“五四”新文化運動掀起的波瀾壯闊的思想解放潮流中,產生了一個以顧頡剛先生為代表的、以疑古辨偽為特征的史學派別——古史辨派。這一派對中國傳統易學的研究,號稱當時易學研究中的“顯學”。雖然不能稱他們為專門的易學家,但其研究《周易》之路獨特而巧妙,為今天如何更好地研究易學可以提供一些啟迪。有鑒于此,本文試從該派創始人顧先生入手,來管窺該派易學研究的獨特進路。
一
在疑古精神激勵下,顧頡剛先生在標志古史辨派形成的《古史辨》第一冊的《自序》中,提出經學研究要實現“從圣道王功的空氣中奪出真正的古文籍,也可說是想用了文籍考訂學的工具沖進圣道王功的秘密庫里去”。他以這樣的精神研究了《尚書》、《周易》、《詩經》等被歷代儒者奉為圣書的古代典籍。在集中體現古史辨派易學、詩學研究成果的《古史辨》第三冊的《自序》中,顧先生指出:
這第三冊《古史辨》上下兩編:上編是討論《周易》的,下編是討論《詩》三百篇的,多數是這十年來的作品,可以見出近年來的人們對于這二書的態度。其編纂的次序,以性質屬于破壞的居前,屬于建設的居后。于《易》,則破壞其伏羲、神農的圣經的地位而建設其卜筮的地位,于《詩》,則破壞其文武周公的圣經的地位而建設其樂歌的地位。但此處說建設,請讀者莫誤會為我們自己的創造。《易》本來是卜筮,《詩》本來是樂歌,我們不過為它們洗刷出原來的面目而已,所以這里所云建設的意義只是“恢復”,而所謂破壞等于掃除塵障。(《自序》,第1頁)[1]
在這里顧先生提出了一個研究中國傳統易學和詩學等的立場,即“破壞而建設”。該立場在一定程度上體現了其對“破壞”和“建設”兩者關系的處理方式。具體說,易學研究是“破壞其伏羲、神農的圣經的地位而建設其卜筮的地位”,詩學研究是“破壞其文武周公的圣經的地位而建設其樂歌的地位”。
首先,“破壞”在前,“建設”在后,主張對傳統易學和詩學的研究要沖破原先經學的藩籬,破壞其神圣的地位,這可謂求“新”。認為如果缺失了“破壞”這一前提,建設將淪為“空想”。就此,《自序》指出:
近來有些人主張不破壞而建設。話自然好聽,但可惜只是一種空想。我們真不知道,倘使不破壞《易》十翼,如何可把《易經》從伏羲們的手里取出來而還之于周代?倘使不破壞漢人的《詩》說,又如何脫去《詩序》、《詩譜》等的枷鎖而還之于各詩人?如不還之于周代及各詩人,則《易》與《詩》的新建設又如何建設得起來?所以,這只是一句好聽的話而已,決不能適用于這實際的工作。(《自序》,第2-3頁)[1]
其次,“建設”不是一味求新而不循舊,而是“恢復”,重現傳統經學對易學和詩學研究所設置的重重壁壘下的歷史真相;“破壞”并不是歸零,全盤拋棄,而是“掃除塵障”,沖破傳統經學對易學和詩學研究所設置的種種藩籬,恢復其歷史本真,來真正實現“從圣道王功的空氣中奪出真正的古文籍”。
顧先生所持的這一“破壞而建設”的研究立場,充分體現了他求真的科學精神。就易學研究領域而言,這一立場是中國古代易學研究中的固有傳統和現代西方科學雙重影響的結果。顧先生認為該立場,一方面是“用了現代的智識引而伸之”(《自序》,第1頁)[1],另一方面“此等見解都是發端于宋代的,在朱熹的文集和語錄里常有這類的話”(《自序》,第1頁)[1]。
的確,南宋朱熹從歷史和發展的觀點,研究《周易》經傳,以經為占筮之書,以傳為后來講義理之書,主張不能脫離筮法解釋《周易》,這在當時是非常大膽的言論,誠如他自己所表明的,“與先儒之說皆不同”(卷六十六)[2],可以說是對傳統觀念的一種突破。顧先生在繼承朱熹這些“破壞而建設”的成果基礎上,在現代智識指引下,一方面他們有了比宋代、清代儒者更大的自由批評的勇氣,從而雖然表面上同朱熹等人一樣疑辨漢代經學,但其所展開的疑辨不再是為了實現維護道統、學派的目的,而是“服從真理”;另一方面,由于有關上古時期筮占的實證材料比較缺乏,人們對于古經時代的占卜的面目不甚了解,所以,朱熹“《易》為卜筮之書”的說法并不能動搖人們對古經已經形成的觀念。19世紀末20世紀初殷商甲骨卜辭的出土和研究,為人們提供了豐富的商周時期的占卜材料,古史辨派從甲骨卜辭的研究中得到啟發,開始從卜、筮比較的角度研究古經的卦爻辭,探索二者之間存在的某些淵源關系,更進一步論證了古經為卜筮之書的本來面目。
可見,顧先生的“破壞而建設”具有傳統與反傳統的雙重色彩。其中,“破壞”具有反傳統色彩,要“舍棄正統和偏統等陳腐的傳統思想”(《自序》,第9頁)[1],但“建設”則具有“恢復”傳統的色彩,不過,這里的“傳統”一個是指歷史固有的本然,一個是指被借鑒的宋以來易學研究的傳統成果。前者是個“作為歷史真相”的真實傳統,后者是“彰顯歷史真相”的學術上的傳統。
要之,顧先生“破壞而建設”的主旨是,一方面要“破壞”傳統文化中那些遮蔽“作為歷史真相”之真實傳統的學術傳統;另一方面還要通過繼承“彰顯歷史真相”之學術傳統來“恢復”真實的歷史傳統。在這一立場指導下,顧先生的易學研究就成了通過破壞傳統易學中遮蔽《周易》歷史真相的學術傳統,和繼承傳統易學中彰顯《周易》歷史真相的學術傳統,來建設易學領域中的真實古史,以實現“從圣道王功的空氣中奪出真正的古文籍”。
二
如何在易學研究領域實現對傳統易學的“破壞性”建設,以沖破傳統經學對易學研究所設置的種種藩籬,恢復易學領域中的真實古史,以實現“從圣道王功的空氣中奪出真正的古籍”?顧頡剛先生選擇了從“古書辨”入手來整理古史系統。《古史辨》第三冊《自序》指出:
這一冊里,十分之九都是討論《易》和《詩》的本身問題的,關于古史的極少。也許有人看了要說,“這分明是‘古書辨了,哪里可以叫作‘古史辨?”如果有此質問,我將答說:古書是古史材料的一部分,必須把古書的本身問題弄明白,始可把這一部分的材料供古史的采用而無謬誤;所以這是研究古史的初步工作。我敢重言以申明之:這是研究古史的初步工作!(《自序》,第4頁)[1]
在這里,顧先生涉及到了古書和古史之間的關系。他主張古書是研究古史的重要材料,對于古書的研究工作是古史整理工作的基礎性工作。至于,他為何要選擇“古書辨”作為整理古史的入手工作,他解釋說:
十余年前,初喊出“整理國故”的口號時,好象這是一件不難的工作,不干則已,一干則就可以干了的。我在此種空氣之下,踴躍用命,也想一口氣把中國古史弄個明白,便開始從幾部古書里直接證明堯舜禹等的真相。現在看來,真是太幼稚、太汗漫了!近年每逢別人詢問“你的研究古史的工作怎樣了”時,我即答說:“我不敢普泛的研究古史了,我只敢用我的全力到幾部古書上。”實在,這并非膽怯;如果不自認定了一個小范圍去做深入的工作,便沒有前進的可能了!我自信,這一種覺悟是有益的。(《自序》,第5頁)[1]
自《古史辨》第一冊問世后,許多人都希望顧先生的古史研究工作更進一步,期待他對古史系統作一全面的整理,考出真正的古史系統。然而,這畢竟不是一個畢其功于一役的工作。鑒于此,顧先生不再將精力投入到“普泛的研究”古史中,而是從“一個小范圍去做深入的工作”。對此,顧先生曾多次作出解釋,說他的進一步的古史研究工作主要是對史料的考辨及其整理。他說:“研究歷史,第一步工作是審查史料。有了正確的史料作基礎,方可希望有正確的歷史著作出現。”(第119頁)[3]在《古史辨》第三冊《自序》中,顧先生還指出:“我希望大家知道《古史辨》只是一部材料書,是搜集一時代的人們的見解的,它不是一部著作。譬如貨物,它只是裝箱的原料而不是工廠里的制造品。”(《自序》,第3頁)[1]
確然,史料工作對于整理古史是一項基礎性的不可缺少的工作。胡適曾說:“中國人作史,最不講究史料。神話、官書都可作史料,全不問這些史料是否可靠。卻不知道史料若不可靠,所作的歷史便無信史的價值。”(第12頁)[4]顧先生也認為,“凡沒有史料作基礎的歷史,當然只得收容許多傳說。這種傳說是真的,也有假的;會自由流行,也會自由改變。改變的緣故,有無意的,也有有意的。中國的歷史,就結集于這樣的交互錯綜的狀態中。”(第122頁)[3]既然無法保證這些傳說史料的真實性,那么依據這樣的史料也就難以整理出可靠的信史。所以要想整理出一部真正的古史,自然少不了對古書所載史料的考辨。
如此一來,《周易》這部向來被歷代儒者視為承載著圣人之道的神圣經典,在顧先生眼里,則成了不過一部保存著許多有關中國上古時代的史料的歷史書而已。但是,文獻記載并不一定能反映客觀的歷史,其中存在許多不可靠的成分。同樣,在《周易》一書中,也有真偽史料問題。對于真史料,毫無爭議,自然是加以利用;而對于偽史料,顧先生則有著與眾不同的看法,他認為偽史料與真史料有著同樣重要的史料價值。他指出:
有人說,“古書中的真材料,我們自然應當取出應用;至于偽材料,既已知道它偽了,又何必枉費氣力去研究!”這個見解也是錯誤的。許多偽材料,置之于所偽的時代固不合,但置之于偽作的時代則仍是絕好的史料;我們得了這些史料,便可了解那個時代的思想和學術,例如《易傳》,放在孔子時代自然錯誤,我們自然稱它為偽材料;但是放在漢初就可以見出那時人對于《周易》的見解及其對于古史的觀念了。(《自序》,第7-8頁)[1]
在這種視野下,古史史料就有了豐富的資源。由此,顧先生能從“荒謬如讖緯”等材料得到寶貴的“漢代宗教史料”。他說:
不讀讖緯,對于史書上記載的高帝斬白帝子,哀帝再受命,及光武帝以“赤伏符”受命等事的“天人相與”的背景是決不能明白的。……所以偽史的出現,即是真史的反映。我們破壞它,并不是要把它銷毀,只是把它的時代移后,使它脫離了所托的時代而與出現的時代相應而已。實在,這與其說是破壞,不如稱為“移置”的適宜。一般人以為偽的史料便可不要,這未免缺乏了歷史的觀念。(《自序》,第8頁)[1]
一般說來,史料可分為文獻材料和實物材料兩種,文獻材料主要指紙上文字記載的材料,實物材料包括地下出土的甲骨文、金文等實物材料。王國維曾經通過這兩種材料的相互比勘,證明了一些文獻材料的謬誤,從而證明了研究古史最可靠的材料是實物材料。據此,他提出了“兩重證據法”,主張要把傳世的文獻材料與地下出土的實物材料結合起來來考辨史料。
對于地下出土的實物材料問題,顧先生認為,實物材料固然重要,但是這樣的實物材料實在是太少了,所以在這種情況下,顧先生認為,我們不能只是等待實物材料的發掘來解決古史問題,而是要積極地從文獻記載材料的利用做起。由這一理路出發,古書變成了整理古史的重要材料,通過其來整理古史就成了顧先生的研究進路。他在《自序》中指出:
編這一冊書,目的不在直接整理古史。凡是分析這二經(《易》、《詩》)中材料的先后的,或是討論這二經的真實意義的,全部收入。希望秦漢以前的幾部書都能經過這樣的討論,使古書問題的解決得以促進古史問題的解決。(《自序》,第5頁)[1]
需要說明的是,顧先生雖然重視傳世文獻材料的研究,但并沒有否定出土實物材料的價值。主張要想建設好中國上古史,必須在夯實傳世文獻材料考辨工作的基礎上,充分吸取考古學的成果。他說:
我們現在要把這些材料加以分析,看哪些是先出的,哪些是后出的;春秋以上有多少,戰國以下有多少。再看春秋以上的材料,在戰國時是怎樣講,在秦漢時是怎樣講,在漢以后又是怎樣講,而這些材料的真實意義究竟是怎樣,以前人的解釋對的若干,錯的若干。這些工作做完的時候,古史材料在書籍里的已經整理完工了,那時的史學家就可根據了這些結論,再加上考古學上的許多發見,寫出一部正確的《中國上古史》了。(《自序》,第5頁)[1]
當然,由于顧先生所處的時代地下出土材料還相當有限,致使他的工作更多局限于從書到書,在運用考古成果上,顯然不如王國維等人自覺。是故,有的學者認為其“對古書搞了很多冤假錯案”(第5頁)[5]。就拿孔子和《易傳》的關系來說,新出土的馬王堆帛書《周易》的《要》篇,記載孔子同子貢的問答,說到“夫子老而好《易》”。并且孔子還自陳:“后世之士疑丘者,或以《易》乎?”李學勤先生認為,這句話口吻和《孟子》所載孔子所說“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是很類似的。孔子說知我、罪我,其惟《春秋》,是因為他對《春秋》作了筆削,所以他與《易》的關系也一定不限于是個讀者,而是一定意義上的作者。他所作的,只能是解釋經文的《易傳》。(第46頁)[5]
即便如此,我們在看到顧先生這種從辨古書入手辨古史的進路存在一定局限的同時,還要充分重視顧先生這一進路的合理性。陳寒鳴先生曾撰文指出,顧先生以摧毀傳統的古史體系,破壞封建史學為職志而提出的疑古思想,有其時代必然性。由于考古學在當時才開始顯露昌盛之勢,尚未被歷史學家充分認識,所以在此學術條件下產生的顧先生的疑古思想,不能不說是卓識。[6]
總之,相對于豐富的傳世文獻而言,考古材料還是有限,所以今天對傳世文獻所展開的考辨工作,依然還為建設古史擔當著基礎性工作。在《古史辨》第三冊《自序》中,顧先生將這一工作稱之為“金針度與人”的工作。我們在今天的易學研究中,依然還要有這種“金針度與人”的工作。在關注地下出土文獻研究的同時,不能忽略對大量傳世易學文獻的研究。如果不能夯實傳世易學文獻研究的基礎,或許我們在津津樂道“重寫”《周易》學術史的過程中,將繼續制造著新的冤假錯案。
三
顧頡剛先生從“古書辨”的角度著手“破壞性”建設古史。但古書作為記載歷史的文獻材料,一方面有著大量的后世注疏材料,另一方面,即便原書之中也有真有偽,那么如何從浩如煙海且真偽混雜的注疏材料中考辨古書的真相?為此,他又開創了一條以“故事”辨來辨古書,進而建設古史的道路。
在一般人看來,古史和故事是兩種絕然不同的領域,一個屬于歷史學的研究對象,一個屬于文學的研究對象。兩者有著本質的區別。故事的目的在于娛人,而歷史的目的在于記實,因此,只要能夠引人入勝,故事就不妨虛構,而歷史敘事卻必須忠實于史實,真實性是歷史敘事的生命所系。把歷史敘事與故事等量齊觀,就無異于把史學混淆于文學,而這等于瓦解了歷史學這門古老的學科,因為,歷史學科成立的基礎就在于它相信存在著一類與文學虛構文本截然不同的真實的歷史文本,歷史學所孜孜以求的最高價值就是通過書寫保存歷史的“真實性”。[7]
可見,將故事與古史研究結合在一起的方法,完全可以稱得上是顧先生的一個創新。1925年2月,顧先生在《答李玄伯先生書》一文中指出:
十年前,我極喜觀劇,從戲劇里得到許多故事轉變的方式,使我對于故事的研究甚有興味。后來讀到適之先生的《井田辨》與《水滸傳考證》,性質上雖有古史與故事的不同,方法卻是一個。我知道研究古史盡可應用研究故事的方法。回憶觀劇時所得的教訓,覺得非常親切;試用這個眼光去讀古史,它的來源、格式與轉變的痕跡,也覺得非常清楚。(第272頁)[8]
這段話表明,顧先生在開始研究古史時,就把他對民間戲劇、故事中所體現出來的轉變的認識運用在具體的古史研究當中了。他認為,“用了這個方法去看古史,能把向來萬想不通的地方想通,處處發現出它們的故事性,所以我敢大膽打破舊有的古史系統。從此以后,我對于古史的主要觀點,不在它的真相而在它的變化。”(第273頁)[8]由故事和古史研究相結合的方法出發,顧先生展開了其易學研究工作,其中,以《周易卦爻辭中的故事》和《論易<系辭傳>中觀象制器的故事》最能代表。
《周易》一書,主要由卦爻象、卦爻辭兩個基本要素構成。在顧先生看來,“一部《周易》的關鍵全在卦辭和爻辭上:沒有它們就是有了圣王畫卦和重卦也生不出多大的意義,沒有它們就是生了素王也做不成《易傳》。所以卦、爻辭是《周易》的中心。而古今來聚訟不決的也莫過于卦、爻辭”(第4頁)[1]。既然卦爻辭是《周易》的中心,那么它也自然成為顧先生易學研究的重點,而卦爻象部分則不為其研究所推重。不過,因為顧先生只是把卦爻辭作為揭示古史真相的史料,所以對于其所內蘊的宇宙社會人生哲理也不做重點研究,而其形成的歷史真相則成為了研究重點。對此,顧先生指出:
究竟這兩種東西(也許是一種東西)是文王作的呢?是周公作的呢?是孔子作的呢?這是很應當研究的問題,因為我們必須弄清楚了它的著作時代,才可抽出它里面的材料(如政治、風俗、思想、言語,……)作為各種的研究。(第4頁)[1]
為了更好地弄清楚卦爻辭形成的歷史真相,顧先生展開了對卦爻辭文獻中所提供的幾個故事流變情況的考察。他通過研究發現,《周易》中有些卦爻辭,實際上說的是一些《周易》著作時代十分流行的故事。譬如王亥喪牛羊于有易的故事,《周易》古經記載:
喪羊于易,無悔。(《大壯》六五爻辭)
鳥焚其巢,旅人先笑后號咷,喪牛于易,兇。(《旅》上九爻辭)
在顧先生看來,對這兩條爻辭,歷來的易學大師都不明白。《象傳》的解釋說:“喪羊于易,位不當也”,“喪牛于易,終莫之聞也”。不知所云。到王弼、朱熹對這兩句話的解釋仍然混沌一團,如王弼注云:“以旅處上,眾所同嫉,故喪牛于易,不在于難”,把“易”字解作“輕易”;朱熹注云“‘易,容易之易,言忽然不覺其亡也;或作‘疆場之‘場,亦通,《漢書·食貨志》‘場作‘易”,都不通。直到1917年,王國維先生著《殷卜辭中所見先公先王考》這一篇名文,在甲骨文中考出王亥之名。顧先生在此基礎上考證出“喪羊于易”、“喪牛于易”說的是商人先祖王亥在有易放牧,最后被有易首領殺害的故事。爻辭的作者加上“無悔”和“兇”,意思就是,“王亥在喪羊時尚無大損失,直到喪牛時才碰著危險”[1]。
顧先生還考證出了帝乙歸妹、高宗伐鬼方、箕子明夷、康侯用錫馬蕃庶以及《易傳》觀象制器幾個故事,此外,他認為還有一些爻辭似乎也是稱說故事的。例如:“伏戎于莽,升其高陵,三歲不興”(《同人》九三爻辭)等。
歷代的解《易》經師,囿于文王作卦爻辭、孔子作《易傳》的成見,不敢越雷池一步,或者曲為之解,或者極盡附會之能事。如解“康侯”之“康”為“美之名也”(王弼、孔穎達);解“康侯”為“安國之侯”(朱熹);解“箕子”為“亥子”,為“其子”等。真可謂巧說滋甚,不著邊際。[9]顧先生通過考辨這些故事,否定了文王作卦爻辭孔子作《易傳》的舊說,割斷了圣王與《周易》經傳著作權的聯系,同時也就打碎了套在歷代經學大師脖子上的枷鎖,從而最終實現了“從圣道王功的空氣中奪出真正的古文籍”。在完成了這些解放之后,顧先生基本確定了《周易》卦爻辭為西周初葉以及《易傳》為最早不能過戰國之末、最遲也不能過兩漢之末的成書年代范圍。
顧先生這種以“故事”辨來實現“從圣道王功的空氣中奪出真正的古文籍”的考辨古書工作,有著積極的意義。就《周易》卦爻辭本身而言,從一定角度還了《周易》一個本來的面目,揭示了其占卜的性質,戳穿了其被尊為經書以來歷代經學大師給它編織的層層神秘面紗。這對于固守傳統舊說、曲為縫合乃至望文生義的舊式解經方式無疑是一種沖擊。[9]對于《周易卦爻辭中的故事》一文,李學勤先生作了如此評價:“此文征引宏博,論證詳密,為學者所遵信,可以說基本確定了《周易》卦爻辭年代的范圍,是極有貢獻的。后來有些論著沿著顧文的方向有所補充,但其結論終不能超過顧先生的論斷。”(第2頁)[10]
總起來看,顧先生的易學研究本著“破壞而建設”的立場,打破了《易經》的神圣地位,圍繞考辨《周易》卦爻辭來建設古史,以考辨和厘定卦爻辭的“故事”為切入點,詳細研究了卦爻辭的內容,充分開顯了其對于建設古史所具有的史料價值,確定了《周易》卦爻辭以及《易傳》的成書年代范圍,從而為恢復古史的真相奠定了基礎。
不過,我們在看到這一進路積極意義的同時,還需要明確,這一進路是一種將《周易》文獻當作客觀史料、對其里面的故事進行實證研究的“外在”研究路向。雖然在一定程度上,該路向對易學研究的學術化、客觀化有著重要意義,但其在對進入易學堂奧方面則存在一定不足:首先,它割裂了卦爻辭與卦爻象的內在有機聯系,棄易學中的象數之學于不顧:其次,即使是在卦爻辭研究中,他們只對其里面的故事進行研究,而對其中所內蘊的天人之學、通變思維等哲學思想重視不足;還有,其“大膽假設,小心求證”的實證方法自身也存在不足,由于囿于從書到書,史料相對有限,從而有假設過于大膽的問題,在“小心求證”環節,又由于過多運用“默證”,容易產生偏頗的結論。
參考文獻:
[1]顧頡剛.古史辨:第三冊[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
[2][宋]黎靖德.朱子語類[M].北京:中華書局,1986.
[3]顧頡剛.古史辨自序:上 [M].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0.
[4]胡適.中國哲學史大綱[M].北京:東方出版社,1996.
[5]李學勤.走出疑古時代[M].長春:長春出版社,2007.
[6]陳寒鳴.試論顧頡剛先生的疑古思想[J].蘇州大學學報,1988,(3).
[7]劉宗迪.古史·故事·瞽史[J].讀書,2003,(1).
[8]顧頡剛.古史辨:第一冊[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
[9]楊慶中.論顧頡剛的易學研究[J].人文雜志,1998,(1).
[10]李學勤.周易溯源[M].成都:巴蜀書社,2006.
責任編輯:李秋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