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蘋果

星　竹

上世紀八十年代初，我在一家小工廠上班。妻子要生小孩兒了，什么都不想吃，一天突然對我說，她想吃蘋果。那是春天，不是蘋果成熟的季節，而且那時的水果種植和供應沒有現在這么發達，整個北京城很難找到一只蘋果。

妻子說，她只是一時想起來，隨便說說，并不是真想吃蘋果。而我卻當了真，沒有說什么，第二天早上便跑到市里，一個水果店一個水果店地去找蘋果。整整兩天，繁華的鬧市區幾乎被我找了個遍，但都沒有找到。

我不肯罷手，一連三天在北京城的各種水果店里轉悠。直到第三天傍晚，結束了一天的尋找，我站在華燈初上的街頭，終于垂頭喪氣地承認，這個季節。在這個城市里，是不可能找到蘋果的。暮色中，我疲憊地走向公共汽車站。

在車站的人流中，我一下子呆住了——蘋果!站臺上，向我迎面走來一個男人，手里提著一個袋子，里面竟然是兩只又大又紅的蘋果!頓時。那兩只蘋果就像照亮了整個世界。我趕忙走到他面前，不顧一切地跟他打招呼：“您好，您是從哪里買到的蘋果?”我的詢問帶著一種不可抑制的驚呼。

對方抬起頭，驚訝地看著我，半晌，他問我要蘋果做什么。我急協地告訴他。我妻子要生小孩兒了，她想吃蘋果，可我找遍了整個城市卻找不到。我急需知道他是從哪里買到的蘋果。

他聽后，臉上露出一絲苦笑，說他的妻子也正趕上妊娠期，身體反應十分厲害，什么都不想吃，也是突然想要吃蘋果。和我一樣，他跑遍了整座城市，卻沒買到一只蘋果。后來他聽人說，河北一個地方有蘋果賣，就跑到了河北。誰想，周邊城市的人都跑到河北去買蘋果，不是妻子妊娠，就是老人病重。其實河北也沒有蘋果，只是一個水果倉庫正清倉搬家，存有一點蘋果。可惜他去得太晚，沒有買到，像我一樣，在路上苦苦央求一個剛剛買了蘋果的入，他說那是一個好，人，分給他兩只蘋果。

我聽了他的述說，心完全涼了。在那個年月那個季節里，要想買到蘋果，不但是一種奢侈，還得非常幸運才行。

那一刻，我徹底放棄了買蘋果的打算，跟那個男人道過謝，轉身準備踏上已經到站的公共汽車。誰想，提蘋果的男人在身后叫住了我。我回過頭，他說：“要不，我分你一只蘋果吧。”，

我驚呆了，沒想到對方會作出這樣的決定。我連聲道謝，兩手往口袋里使勁摸著，恨不得把身上所有的錢都掏出來給他。他卻執意不要，說這是拿錢買不來的。他的話讓我怔住——可不，這根本不是錢的事兒。

最后，我感激地請求他留下通信住址，以便來日方長為他做點事情。那個年代，家庭里根本沒有電話，只有相互通信。他沒有說什么。給我留下了他的通信地址，也讓我留下了我的通信地址。臨分手時，他說，想不到你也是一個肯為妻子跑斷腿的人。

后來我給他寫了信，表示了我的感激，希望能為他做點兒什么，最好能為他幫點兒忙，但他始終沒有回信。大約過了半年。上級調我去局里參加宣傳干部，班的培訓，到了局里，我大吃一驚，我的領導竟然就是半年前那位送我蘋果的人。后來我才知道，原來建議我去這個宣傳班的人也是他……他說，從那只蘋果身上，他看出了我是個做事認真踏實的人。

那之后，我干起了宣傳工作，而且干得十分賣力。經常得到獎勵。在那個年月里，大紅證書我棒過，大紅花我戴過，大紅被面我披過……有很多因素促使我努力做好這一切，其中最特別的因素，就是那只來之不易的蘋果。

時世變遷，如今，這件事情已經過去二十多年了。二十年中，我們的人生有了許多變化，至少現在到處都可以買到蘋果。不過，在內心深處，我有一種體會沒有變，那就是做人一定要真誠，無論是對自己的愛人、親人，還是陌生人。在這份真誠里總會生出一些感動，這感動又總會在歲月中轉換成幫助我們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