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個老頭趕著他的驢子回村,走著走著,驢子突然狂奔起來,老頭喊了半天沒喊住,不由惱怒地罵:你個灰牲口,你當你是鄉長書記呀,娘的歡歡兒跑回去,下歌廳找小姐呀?我陪著姚主任他們走進小芳歌廳時,腦子里冷不丁地跳出了這個段子。沒錯,我的角色正是一個鄉書記,否則我也不會產生這種聯想。若在平時,說不定我也會跟著摻和幾句,畢竟是段子,何必那么當真呢。可是現在,我心里卻很不是滋味,我們這些人真的就這么熱愛唱歌事業?如果不是姚主任暗示,我又何必要來這種地方呢?
這些天,我也確實把姚主任當財神供著。春天來臨時,市里打算在近郊的縣區選個地方,搞個金屬鎂基地,姚主任就負責籌備的事。誰都知道這是塊肥肉,基地放哪兒,哪兒就能肥肥地吃一口。別的不說,光占地款就是一筆不小的收入。我任職的榆嶺鄉好歹也屬近郊,我當然想把它抓到手里,可姚主任就是不放話,搞得我心急火燎的,隔不了幾天就要往市里跑一趟,幾乎把籌備辦的門檻踢破了。正想著,一個管事模樣的女人從吧臺那邊迎過來,吟吟地笑著,說幾位唱歌啊?我看不清她的臉,但能感受到撲面而來的脂粉的氣息。我點了點頭,讓她去找幾個小姐,我說,要好的,這幾位可都是大老板。女人說,我們這里的小姐一個賽一個,沒挑剔。說著,扭身朝通道那邊去了。剛才我喝得有點高,一低頭就能嗅到濃烈的酒氣,從我身上飛出的酒精分子在空氣中舞蹈著,碰撞著,濺出星星點點的藍色火苗。
那個女人再出現時,我有點適應了廳內的光線。她的身后是十幾位裝扮得花枝招展的小姐,嘻嘻哈哈說笑著,仿佛要去參加一個盛大的舞會。這種場面我也不是沒見過,但此刻還是睜大了眼睛,我看見姚主任他們的目光大膽而狂熱,肆無忌憚地在她們身上撫摸著,揉搓著,擠壓著。那個女人說,幾位盡管挑選,看中哪個就是哪個。我覺得這話耳熟,想了想,好像在農貿市場的西瓜攤前聽到過,赤著臂膀的攤主指著一大堆西瓜說,隨便挑吧,我的西瓜保沙保熟。我看了姚主任一眼,說,姚老板先請。姚主任正瞇著眼抽煙,煙霧使他那張過分嚴肅的臉顯得模糊不清。姚主任謙讓了一下,指著一個大奶子小姐說,你跟我走。那個小姐立刻飛進了姚主任的臂彎,小鳥依人的樣子。我心里笑了笑,覺得姚主任目光好毒,那個小姐怎么看怎么都又沙又熟的。他的兩個副手也毫不客氣地擁著各自看中的小姐去了。
我覺得頭暈得厲害,想找個地方歇一會兒,一個小姐貼過來說,這位老板怎么不進?我搖搖頭說,喝高了,還是清靜一會兒好。小姐說,高了正好放開點,我陪你。可我屁股還沒坐穩,就聽得有人喊我的名字,扭過頭時正撞著了姚主任黑沉沉的目光。我心里不由暗暗叫苦,看來不進去是不行了,就攬著這個小姐跟上去,姚主任笑笑,這才進了對面的包間。小姐把門碰上,說怎么玩啊老板?我說,不玩。小姐嘻嘻一笑,哪個貓不吃葷?快點吧,我幫你脫?我說,唱歌還脫?小姐說,假正經,現在誰還唱歌,誰不知男人們來這里就為了個玩?我說,今天不行,喝多了。小姐說,我會讓你行的。我說,你別亂來,陪我說說話就行了。小姐怔了一怔,說沒見過這么正經的,來這里就是消費嘛。
我說,你怎么這么羅嗦?
小姐也正經起來,貼著我坐下,說不玩就不玩嘛,發什么脾氣。
一股幽幽的香氣籠罩了我,我看了小姐一眼,說你年紀不大嘛。小姐哧哧一笑,說你好眼力,我十八呀。我當然不會相信這種話,小姐的歲數永遠都是十八。不過我覺得她長得很有味,尤其胸前那對乳房,像兩顆足球,觸目驚心,讓人由不得想有所作為。我想起了我老婆扁平的胸部,她做姑娘時該突出的地方也是一馬平川。我忽然把手放到她的乳房上,小姐笑笑,小心地移開我的手,說話就說話,別動手動腳的,摸了就要收費的。我笑了笑,說你這個小姐還挺本分的嘛。小姐說,做小姐也是一種職業,也有規矩的。小姐的普通話里摻雜著一種我熟悉的腔調。
我說,你哪兒人?
小姐說,如果你不是警察,就不要查戶口了。
我說,你嘴巴挺厲害的,可我還是想知道你到底哪兒的。
小姐說,東北的。
我說,不對,你是我們古原的,準確地說是古原榆嶺鄉一帶的。
小姐倏地變了臉色,這個過程我在燈光下清楚地看到了。小姐慌亂地看了我一眼,目光移到別處去了。就像嗑瓜子嗑出了個臭蟲,我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這個小姐真的出自我管轄的地方?
我有點結巴地說,你、你真是榆嶺鄉的?
小姐生氣地說,不告訴你了嗎,我是東北的。
我說,你是不是池村的?
小姐說,就算是,又怎么樣?村子窮,我總得出來討口飯吧?
在我任職的榆嶺鄉,池村自然最提不起來了,窮得丁當響。兩個月前,姚主任和兩個副主任下各縣區考察選址。到了榆嶺鄉,我沒有多想就把他們領到了池村。這村的西邊有一片灘地,緊臨國道,既有利于將來的發展,又便于產品運輸。姚主任看過后也很滿意,說要弄就在這里弄了。我心里暗暗高興,這一來,池村也就能跟著脫貧了。其實本鄉有幾個村建廠條件都可以,但最需要扶持的卻是池村,這個村窮得只有賣地了,那地留著也沒多少用,多長幾棵草罷了。那天村支書老池也在場,一高興就要請姚主任進村轉轉,順便中午到他家喝點酒。我暗暗踢了他一腳,說將來有的是機會,鄉里早準備好飯菜了。事后,我訓斥老池道,你們村都窮成這個樣子了,你還敢請人家吃飯,丟了項目,你吃罪得起嗎?
小姐突然又說,你姓李,是榆嶺的鄉書記吧?
我一下瓷在那里,老半天才說,你搞錯了吧?我是做生意的。
小姐哈哈一笑,其實你一進來我就認出了,榆嶺不會有第二個李書記。
我板著臉說,你肯定認錯了。
小姐說,你在我們村開過會,講過話,我認識你的。你不是讓我們腦子活泛一點,走出去打工嗎?你說,別一個個窩在村子里受窮,得想著法子掙錢啊,不管怎么掙,到了你手里就是錢。李書記,這話你說過吧?我一下醒了酒。不知該說什么了,這個小姐好厲害啊,她不會有什么目的吧?她要把我下歌廳的事說出去,我這個鄉書記的臉還往哪兒擱?我忽然沒了跟她說話的興趣,站起身,說你認錯了,我是做生意的。小姐又笑了,你怕了?是你非要問我是哪里的嘛,不過你別怕,你要真能讓池村剝掉窮皮,多下幾次歌廳,老百姓也不會罵你的。
我逃也似地離開了包間。
2
回鄉的路上,天越發陰沉了,看樣子很快就是雨。我直直地望著車窗外,心情并不比這鬼天氣好多少,這一年我的心情其實就沒好過。我已經過了不惑之年,如果近一二年內再上不了新臺階,這輩子就基本上沒什么奔頭了。我知道,對我們這些鄉牛而言,年齡一旦超過四十五歲,提拔升格的可能差不多就完全喪失了。如今做什么都有個年齡線,年輕就是資本,就是成功的臺階。上不去就只能回局了,平平庸庸當個什么小局長混飯了,我當然不愿走這一步。可要上去又很難,既沒有什么硬的后臺,又沒有一點政績,怎么可能呢?現在,我必須牢牢地抓住金屬鎂這個項目,搞到這塊肥肉,也許還有點希望?不管怎么樣,這個節骨眼上我得使一把勁啊。高書記說了,肥水不流外人田,這個項目要真能在你們榆嶺鄉落戶,對全縣經濟也是一大貢獻。
平心而論,高書記對我還是比較看重的。縣里的經濟工作會議召開前,高書記特別把我和南坪鄉的趙二旺叫到辦公室,那意思很明白,想從你身上榨些油水出來唄。我們這個縣沒什么資源,引不來什么項目也辦不成企業,各鄉鎮都是硬著頭皮完成稅收。今年,經濟形勢似乎更為嚴峻了,高書記把我們叫來,顯然是想讓我們踢個飛腳,想個法子把經濟指標拔高一點。高書記也難啊,縣財政是吃飯財政,眼看就發不了工資了。果然,高書記開口了,你們都說說,今年能上繳多少?我說爭取完成九十萬。高書記搖了搖頭,又把目光轉向趙二旺,二旺你呢?你可是一員虎將。趙二旺也真會來事,說高書記您也知道我們南坪鄉的財力,不過我知道您壓力很大,我們得替領導分憂啊,這么說吧,南坪豁出去年底也要突破一百萬。高書記就樂了,好好好,二旺果然厲害,鄉鎮的同志都得向你學習嘛。當下讓秘書安排縣電視臺采訪趙二旺,說縣委就是要把他這樣的典型樹起來,讓鄉鎮的同志學有榜樣。電視臺的記者很快就趕過來了,高書記對趙二旺說,你去吧,好好配合。我也站起身,高書記卻把我按到沙發上,李維你肯定給我留著一手呢,你和趙二旺都是干將,我就靠你們了。對了,明年政府班子就要換屆了,你們都得爭氣哪。我聽出了高書記話里的意思,他這是在暗示我。我想了想說,高書記你這么看重我,那我也表個態,南坪能做到的,榆嶺也能做到。高書記哈哈一笑,我就知道你不會服輸的,好好干吧。
桑塔納駛入榆嶺的地界,雨就下起來了。
我忽然記起了什么,吩咐司機先別回鄉,到池村看看去。司機說,雨這么大,那路不好走。我沒吭聲,司機看了看我的臉色,把車朝池村的方向開去。這路坑坑洼洼的,也真不好走,可是鄉里財力不夠,雖然兩年前就規劃要修一條柏油路了,資金至今沒有落實。鄉里的村村通工程也就池村沒搞了。這樣的天氣,我去池村自然不是跟老池研究項目的事,是對村小的教室不放心。每到了雨天,我就會想到這個破地方,也不知道老池修好校舍沒有,出了事,誰也擔待不起。雨越來越大,車窗玻璃上的麻點漸漸模糊成了一片,雨刷子機械地掃來掃去。
到了池村,我讓司機直接把車開到了小學校。一進校門,便看見屋頂上有幾個人在搭苫塑料布,一個個都淋得落湯雞似的。我對上面的人喊道,都注意點,別掉下來啊。有個人粗著嗓子沖我說,李書記你怎么來了,這么大的雨?我一聽就知道是老池,瞪了他一眼,悶著頭進了教室。里面早已亂作一團,學生娃們有的縮在桌子下,有的舉著凳子摭擋著屋頂上滲漏下的雨水,黑板上的粉筆字給沖刷得七零八落,模糊不堪。我走上講臺問,你們老師呢?有個學生從桌子下探出頭,說,老師也在房頂上呢。我搖了搖頭,背著手出了教室。過了一陣子,老池他們從屋頂上下來了,我抬頭看了看,那一層塑料布被大風吹得漲鼓鼓的,就像村溝里蛤蟆的肚皮。老池打了個噴嚏說,領導來了啊,快進辦公室,你看看你的衣服,都濕了。我沒好氣地說,一個月前就讓你抓緊時間維修教室,怎么屎憋到屁股門上了才動彈?
老池委屈地說,就是這點塑料布也是我自個兒掏錢買的,這個支書我是當不下去了。
我說,你想給我摞挑子?沒那么容易。
我又要說什么,見教室的窗玻璃上擠滿了學生娃們的鼻子和臉,便進了辦公室。里面也漏得厲害,接水的桶和盆都滿了,靠墻的一張辦公桌上撐著一把傘,傘下是一摞被雨水淋濕的作業本。校長搓著手說,李書記真不好意思,也沒個坐處。我的臉“倏”地紅了,不知該說什么。回過頭,見老池還愣在那里,便黑著臉說,我再跟你說一遍,半個月內你要修不好教室,就給我在全鄉干部面前做檢討。
老池訕訕一笑,說,那鄉里總得借我點錢吧?
我說,你就知道問我借錢,我是印票子的嗎?
老池哭喪著臉說,你要不借,我真一點轍也沒了。
老池是我到榆嶺任職后提起的。老池的前任是林小水,林小水在村里的小賣部賒了不少東西,折合下來有一千塊。賣主一趟趟討債,林小水拿不出錢來,就讓他等等,說年底一定結賬。到了年底,林小水還拿不出錢來,賣主就急了,大年三十黑夜喝了半斤酒跑到林小水家討債。林小水說,你這不成了黃世仁了,我沒錢,也沒女兒,你看著辦吧。賣主說你有老婆呀,你老婆讓我睡一覺,我就不要錢了。林小水惱了,伸手給了賣主一個巴掌,二人就干起了架,頭破血流的。我聽了這事,馬上趕到池村,說林小水你什么水平,跟村民干仗?你這個支書我看是別當了。林小水一聽就樂了,說,李書記這話可是你說的,不當就不當,誰接我的位誰替我打饑荒。我說,你自己的屁股自己擦,誰給你還債?林小水說,我賒的吃喝都是招待你們鄉干部的,怎么是我的債?我火了,說滾,你給我滾。
撤了林小水后,我給村干部們開會,推選新支書。可這些人竟還要選林小水,我說你們是不是昏了頭了,林小水已經免了,怎么還選他?村干部們說,不選他選誰?一千塊呀,誰能給他還得了,倒不如還讓他干。我聽了哭笑不得,看來池村的干部真是窮怕了。我說不行,免了就免了,必須選新人。我覺得老池是個苗子,就想讓他干。老池也不想干,說他拿不出一千塊,硬要他干只能把那幾只羊賣了。村干部們就都樂了,說老池,班子里數你年輕,又數你光景好,你不當誰當?我說,眾人推選你,你就當吧,日后有了困難,鄉里自會幫你的。
想到這些,我嘆了口氣說,好吧,天一睛,你先到鄉里找劉會計借上一千塊錢,余下的你自己想辦法。
老池一咧嘴說,這不夠吧?
我說,就是這一千塊,也是肉包子打狗。
老池就搓著手笑。
我扭頭往小車那邊走。老池緊趕幾步追上來,說,李書記,你等等,我還有話呢。我皺了皺眉頭,說,有屁快放。老池說,金屬鎂廠究竟在我們村弄不弄?我說,怎么不弄?我看就是一個月的事。老池的眼睛睜得多大,說,還得一個月?我瞪了他一眼,說,你等不急了吧?想花那點占地款了吧?老池不好意思地說,我真不知道從哪里借了。
我說,你就是搶,半個月內也得把教室給我修好。
我甩下這句話就上了車。
3
又是半個月過去了,項目的事仍沒有半點消息。我有點等不及了,跑到市籌備辦一看,主任室的門鎖著。就問隔壁房間的老郭,老郭是副主任,剛開始話都懶得說,不停地翻抽屜,翻了半天卻好像什么也沒找到。忽聽他自言自語地說,看我這記性,來時忘了帶煙了。我立刻明白了什么,掏出幾張票子,說我來時走得急也忘帶了,這錢你就留下買條煙吧。老郭就笑了,你看你,這就見外了嘛。對了,你什么事?我說,怎么不見姚主任啊。老郭呵呵一笑,你找老姚啊,我們也逮不著他。我說,他怎么了?老郭說,你也是聰明人,連這點事都想不明白?這些天找他的人太多了,都想把項目抓到手,他能不心煩嗎?
正說著,北郊小店鎮的書記也進來了,我知道他也是奔著這塊肥肉來的。老郭看了他一眼,說,又來找姚主任了吧?不跟你說了嘛,這幾天他到省里開會去了,你改日再來吧。那人嘿嘿笑了笑,出門時又扭過頭看了我一眼,走了。老郭搖了搖頭說,這些人啊,真煩。忽又對我說,老姚有個表弟叫趙二旺,聽說也是個鄉書記,你應該挺熟的吧,不如讓他給說合說合。我說,趙二旺行嗎?老郭搖搖頭說,這就要看你的造化了,他們表兄弟還是常來往的。
我回到鄉里,吃了幾口飯,就要去南坪鄉。老池卻騎著自行車進了鄉大院,我問他什么事。老池興沖沖地說,教室修過了,你啥時去看看?我說,過幾天我再去,今天還有別的事。老池臉色暗了下來,說,你要出去?我點點頭說,是大事,金屬鎂基地的事。老池眼就亮了,說,那李書記你快去忙吧,我們就等著建廠那一天。
南坪鄉在縣城南邊,差不多有八十來里路。我坐在車上,心里琢磨著該怎么向趙二旺開口。趙二旺年紀跟我不相上下,在農大上學時他比我高一屆,畢業后我下了鄉鎮,他進縣委辦搞了內務。他下到鄉鎮也沒幾年,先當副書記,再當鄉長,兩年前提成書記的。這些年,我們之間來往并不多,無非是開會時湊在一起開個玩笑喝杯酒。我不知道他在這件事上會不會幫忙,但眼下已顧不得考慮那么多了,得病亂求醫唄。我暗自慶幸的是,南坪鄉遠離市郊,不在選址的范圍,不然的話,憑著他和姚主任那層關系,早把這個項目搶走了。
桑塔納走了一個來小時,總算到了南坪鄉。進了鄉大院,見大院東側新起了一棟二層樓,腳手架還沒有拆掉,看樣子剛剛完工。我怔了一怔,心里就有點不是滋味,眼下不少鄉鎮連發工資都成了問題,南坪鄉竟有財力蓋辦公樓。南坪鄉經濟實力并不是很強,但趙二旺門路廣,腦瓜子也活泛,這兩年引來一些資金,也辦了一些企業。不過我知道,這些企業有的只是空殼子,牌子掛著,卻不見有什么產品出來。對這些來路不明的企業,趙二旺并不遮掩,還開玩笑說,我不管他怎么干,就是變魔術也行,只要給我變出錢來就成。趙二旺因此得了個綽號“趙魔術”。
新樓左側有排平房,我進了走廊,一直走到盡頭的屋門前停下,聽得里面有說笑聲,便伸手敲了敲門,等了一陣卻不見開門。又敲,敲出趙二旺的半張臉來,那半張臉夾在稍稍牙開一點的門縫里,看起來有點滑稽。我笑了笑,說趙書記,不讓我進門啊。趙二旺嘴一下張大了,說是你呀老同學,哪陣風把你吹來的?來吧來吧,你可是稀客。說著,打開門請我進屋。
我說,真不好意思,驚了你的覺。
趙二旺忙不迭地叫苦,我哪有功夫睡覺,經貿局給我們弄了個先進,催著要材料,我和小胡連晌修改呢。
我這才發現辦公桌旁坐著個女的,想必這就是小胡了。
趙二旺對那個女的說,小胡你先去吧,等會兒我再叫你。
小胡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趙二旺一眼,給我們每人倒了杯水,便拿著厚厚一疊稿紙去了。我嗅得她身上散發出一股濃濃的香水味,忽然想起了什么,忍不住笑了笑。
趙二旺說,你笑什么?
我說,想起飯局上聽到的一個故事。
趙二旺說,準是葷的,你說說。
我說,有個女秘書寫了個材料拿去請領導過目,領導粗略地看了看,忽然盯著女秘書的身體說,你這個材料總體可以,就是上面有點突出,下邊有點毛糙,這樣吧,晚上你再過來,我給你好好壓一壓。
趙二旺聽罷,不由得捧腹大笑,說好一個“壓一壓”。忽又覺得有點不對勁兒,說老同學你不是編織我吧?
我又一笑,說老趙我看你有問題,是不是也想,啊?
趙二旺搖搖頭說,人家小胡還是個姑娘呢,我就是有那個賊心,也沒那個賊膽哪。
我說,看把你緊張的,不過是逗逗你。
正說著,小胡忽然又返了回來。趙二旺問什么事,小胡說電視臺來了兩個記者,想采訪一下咱們的引資辦企的事。趙二旺一臉不耐煩地說,扯談,哪壺不開提哪壺,你讓周鄉長接待他們。小胡轉身要走,卻被趙二旺喊住了,你等等,我還是去見見他們吧,這幫吹鼓手不敢得罪啊。說著站起身,沖我笑笑,說,老李你稍等一會兒,我應付一下就回來。我站起身,說你這么忙,要不我改天再來吧。趙二旺伸手把我按到沙發上,說老同學你到我這里還見外啊,怎么能說走就走。我不過是做做樣子,見他這樣,便重又坐下了。趙二旺腆著肚子去了,小胡到里間拿了件衣服也去了。我想,這個小胡倒是心細,連上鏡頭的西服都給趙二旺準備好了。
我枯坐了一陣子,覺得無聊,見里面套間的床上扔了本書,便走過去翻看,書名叫《素書》,怪怪的。又見床頭一側,放著個購物袋,打著“江南桑拿城”的字樣,從敞開的袋口看得到里面的衣服疊得齊齊整整,顯然經過了精心的燙洗。我早聽說趙二旺活得瀟灑,看來不是言傳。差不多把那本書讀完時,趙二旺才回來了。趙二旺不好意思地說,讓你久等了,這些人沒完沒了地問,沒完沒了地擺弄你。我淡淡一笑,說這是好事嘛,你這里引資辦企搞得火,本來就該好好宣傳宣傳的。趙二旺脫了西服,說我那是瞎折騰,你甭當回事。我說,你謙虛什么,你在電視上介紹經驗,大家也好學習一下迎頭趕上嘛。
說話間已到了晚飯時分,趙二旺拉著我的手說,走吧,一塊出去吃點飯。我說,免了吧,再諞一會兒我就走。趙二旺說,你客氣什么,咱們邊吃邊聊。
街上有幾家小飯店,趙二旺選了其中一家,說這是我們鄉長小姨子開的,縣里來了客人就在這里隨便吃點。我噢了一聲,暗暗佩服趙二旺會來事,他這么照顧那個鄉長,鄉長還不得乖乖地跟著他干?這么想著,趙二旺已要好了酒菜。他給我滿了杯酒,說,老李,你是為金屬鎂廠的事來的吧。我說,你會算卦呀,你怎么知道?趙二旺眨了眨小眼睛,說,古原有多大,誰干啥能瞞得過眾人?我知道你遲早會來找我的。我說,那我就不繞彎了,你得幫我找找你那位表哥,我的小命現在就掐在他手里。這事再拖下去,我就得上吊了。
趙二旺笑笑,說,喝酒,先喝酒。
我遲疑了一下,舉起了酒杯。
司機吃了幾口飯就出去了,我知道他怕妨礙我們說話。如今的司機都學得鬼精鬼精的。
天黑下來時,我和趙二旺都有了幾分醉意。桌上的菜沒動多少,酒卻放倒了一瓶。趙二旺僵著舌頭說,來,再喝幾杯。我搖了搖頭,說不行了,再喝就醉了。趙二旺說,你放心,你的事都包在我身上,回頭我找表哥說說,把那塊肥肉給了你。我說,那就全拜托你了,姚主任要什么,你盡管吭聲。趙二旺哈哈一笑,說,不用不用,他還能吃我?我說,好好,老趙你夠意思。趙二旺說,夠意思那就再干一杯。說著喊過老板娘,讓再上一瓶酒。
我們又干了三杯。
趙二旺晃著酒杯說,李維,我要上去了,一定在市里好好請你喝一頓。
我怔了一怔,忽然明白他的意思了,說,上去了當然該請。
趙二旺壓低聲音又說,有件事,先跟你通個風。
我說,老趙你有什么就直說,我會盡力的。
趙二旺拍了拍我的肩頭,說,明年選舉時,榆嶺的票全靠你了。
我一拍胸脯說,這沒問題。
趙二旺說,還是老同學親,我就知道你會幫忙的。
我忽然明白趙二旺留我吃飯的用意了,難怪又是請吃,又是答應辦事,原來為了個這!轉念一想,趙二旺不這樣那才叫怪呢,官場上的事從來都是互利互惠的,你什么都幫不了人家,人家又有什么義務要幫你呢?可是,趙二旺也應該知道我是他的對手,這些話他怎么能對我說呢?是他真把我當自家人,還是一時的酒話?我有點糊涂了。
趙二旺說,哎,老同學,你也抓緊活動活動嘛。
我急于結束談話了,說,我不行,想上也上不去。
我們又說了幾句,便向外邊走去。一出飯店門,趙二旺突然彎下了腰,哇地吐了。我給那穢物的氣息一熏,腸胃里也不由得翻騰起來,強忍著才沒吐。見趙二旺還在地上蹲著,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他攙回了鄉大院。臨走時,趙二旺似乎清醒了一點,白著一張胖臉說,你看看,我他媽咋就喝多了。噢,那件事你就放心吧,等我的電話。
4
從南坪鄉回來沒幾天,趙二旺真的打來電話,讓我去找姚主任。趙二旺得意地說,你的事我跟表哥說了,這兩天
你趕緊去他那里跑一趟吧。又說,北郊好幾個鄉鎮也想把這個項目搶過去,成天往他那里跑。我說,那就太謝謝你了。趙二旺忽然說,那天我喝多了,酒桌上說了不少胡話,你只當我沒說。我不知他什么意思,說,你什么也沒說呀。趙二旺說,不能吧,酒醒后想想,覺得好像說了不少啊。要是我說了什么不該說的,你別往心里去啊。我知道他在試探什么,說,該記的事我會記住的,不該記的我一句也不記。趙二旺哈哈一笑,說,你去忙正事吧,抓緊點。
傍晚,我揣了個紅包到了姚主任樓下,打電話一問,說還沒回來。一直等到快十點時,他才坐車回來了。他一下車,我就迎上去,說姚主任你回來了。他看了我一眼,說,李維你啊,嚇了我一跳,你有事?我說,來坐坐。姚主任說,客氣什么,有事你就直說吧。我笑了笑,說,這里說話不太方便。他打了個哈欠,說這幾天太忙,困死我了。我說,我只上去坐一會兒。他沒吭聲,往樓上走去,我知道他是默認了,就跟著往上走。進了家,他也沒讓我坐,說,你說吧。我說,還那事,也不知批文什么時候能下來?他忽然放下臉說,你去找二旺干嘛,你不認識我嗎?我不知道說什么,便笑。他說,你別再瞎跑了,我會抓緊辦的。我說,那主任休息吧。出門時,我把紅包放到了茶幾上,說主任為我們的事沒少幫忙,這點小意思就收下吧。他冷漠地說,這樣不好嘛,你拿走。我出了門便走,他也沒有追出來的意思。
事情說復雜也真復雜,說簡單也真簡單。半個月后批文就下來了。按程序下一步就該跟土地部門打交道了,他們很快就要下來核實征地。這是很關鍵的一步,想要多鬧點征地款,只有在這里做手腳了。我想了想,便去了池村。老池早得了消息,高興得像要再娶一房媳婦似的。我盯著他看了半天,說,這件事有什么打算?老池怔了一怔說,啥打算?賣就行了,上邊征多少咱就賣多少,還能有啥打算?我瞪了他一眼,真是個豬腦子,只知道賣,到底怎么個賣法你考慮過沒有?老池搖了搖頭。我說,你帶我先去落里灣看看。
到了落里灣,我許久沒有言語,只是望著這片靜寂的灘地出神。老池傻愣愣地看著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樣子。我猛然把目光轉向他,說,這片地夠多少?老池不加思索地說,也就八十來畝唄。我說,水地多少?老池說,六十畝。我冷冷一笑,說,不止這點吧,這么大一片啊。老池紅漲著臉說,李書記你不信?我敢跟你打賭,當年造這片地時,我是民兵營長,帶著四十號人整整干了大半年。我真有點恨鐵不成鋼了,心想真是個豬腦子,孺子不可教也。我說,你這思想就不能解放點,就讓一村人跟著你這么窮下去?老池瓷在那里了,說,我做夢都想讓村子肥得流油。我冷冷一笑,說現在肥肉就在你嘴邊,你就不懂得狠狠地吃它一口?成天嚷嚷著窮呀沒錢呀,怎么機會來了反倒沒了腦袋?
老池悟出了什么,說,我懂了,你的意思是……
我打斷他的話,不是我的意思,是群眾的要求,你懂不懂?你是支書,你就得想法給村里多鬧點錢,懂嗎?
老池一怔,是是,那李書記你說該報多少?
真是個豬腦子!膚淺!幼稚!這種事我能直說嗎?我放下臉良久沒吭聲。
老池也猜到了什么,嘿嘿一笑,壓低聲音說,李書記,你看多報上十畝,行不行?我看了他一眼,把臉扭到了一邊。老池一咬牙,有點結巴地說,那就二、二十畝吧。這個蠢豬,我真想踢他一腳,我說,你這是給池村辦事,又不是往自家簍子里扒拉,你多報個三、五十畝,誰還能吃了你?老池勾著個腦袋,不吭聲了。我想發火,終于還是憋住了。
我說,林小水當支書時落下的那一千塊,你替他還的吧?
老池點點頭,還能有誰?我把家里的五只羊都賣了。
我說,你也不容易呀,多鬧點錢你報銷了吧。我不能讓你背著饑荒當這個支書,懂了吧你?
老池臉一下紅了,可,可是。
我揮了揮手,你什么也甭說了,多鬧點,你還可以建所新學校。
老池遲疑了一下說,我懂了,我豁出去了。
我搖了搖頭,你看看你都說了些什么呀,出不了問題的。你是支書,你把村子搞好了,你就有功,沒人敢說你半個“不”字。池村窮,我這個鄉書記臉上也不光彩。聽說你們村還有在歌廳當小姐的?老池眼睛睜得多大,你咋知道的?我不想正面回答他的問題,再怎么也不能說自己在歌廳遇到過他們村的女子吧。我說,你別問我怎么知道的,到底有沒有這回事?老池幾乎要哭了,李書記,你就別問了。我冷冷一笑,說出來怕啥?我還要上門跟她家人說說這事的,再窮也不能當小姐呀。池村出不了大人物,可也不能出婊子呀。你說這不是傷風敗俗,給你們村臉上抹黑嗎?
老池眼里有了淚,說,她早沒爹了,她爹十多年前出去打工,死在小煤窯了。
我怔了一怔,你了解她?
老池目光直直地說,你當她是誰,是我侄女梅子呀。
我老半天才泛上話來,她是你侄女?你不是開玩笑吧?
老池說,李書記我還能哄你,她爹是我大哥,這幾年我對梅子就沒咋管過,想管也管不了。
我不知該說什么了,怎么竟會有這樣的巧合?我說好了老池,你也別責備自己了。這事也不能光怨你,說到底還是一個字,窮,要不,她好好的一個姑娘,會去那種地方?
老池嘆了口氣說,這幾天她正在村里呢。
我心一沉,她回來了?
老池說,這幾天市里查得緊,她回來避避風頭。
我說,你讓你嫂子把她看緊點,別讓她再出去鬼混了。
老池搖搖頭說,我嫂子早嫁了,她沒人管了。李書記,要不你去開導開導,說不定梅子會聽的。
我想都沒想,說,這不行,這不行。
老池就直愣愣地看著我。
我解釋說,鄉里還有個會,過幾天再說吧。征地的事你好好琢磨琢磨。
說完,我喊了司機回鄉。走出老遠,我看見老池還樹在那里,不知在想什么。我忽然覺得有點對不住他,說心里話,我對老池的工作還是滿意的。這些年,人們老拿村支書開玩笑,編段子,好像他們真就那么霸道,那么不知天高地厚。前些天我還聽了個段子,說有個村支書喝醉了,跑到鐵路上攔火車,他立在鐵路旁,一邊招手一邊喊:火車火車你停住,我是這里的村支書,想打樹來就打樹,想落戶來就落戶。火車司機笑了笑,也扔下一句話:報告我的村支書,火車可不是砘轱轆,想停暫時停不住,老兄你千萬別擋路。老池哪里有這樣狂妄?他要膽子稍大一些,還用我這個鄉書記點撥嗎?
6
土地所的老許一直在鄉食堂吃飯,也會辦事,和鄉里的干部處得都不錯。我讓他打探一下,土地局誰下來核實占地。老許告訴我,可能副局長潘長有要來,還有一個是用地股的張干事。我對潘長有不大了解,便問他潘長有這人怎樣。老許搖搖頭說,潘局是個工作狂,辦事特別認真。我不由皺了皺眉頭,他真就那么刀槍不入?老許忽然壓低聲音說,潘局千好萬好,就是雞巴有點不老實,老大管不住老二。
我說,老許啊老許,你這人真逗。
老許說,李書記,按說這事我不該跟你說的,我這不成了《紅燈記》里的王連舉?潘局平時對我也不錯的。
我說,你對鄉里的工作也挺支持的,我跟炊事員說一下,飯錢你以后就不用結了。
老許笑笑,也沒有推讓,說那就感謝李書記關照了。
這天一大早,土地局的車就把潘長有和小張送來了。我有點吃驚,說這么早?潘長有酸不啦嘰地說,市里要求三天內完成任務,這也來得有點遲了。我說潘局你工作認真,這我們都知道的,我給鄉干部們開會,常常提到你的。潘長有說,你可真會說話啊李書記,可別給我吃迷魂藥啊。我說,潘局長警惕性蠻高的嘛。潘長有說,你也知道土地部門的特殊性,都叫我們“土地爺”,可誰了解我們的難處,弄不好就栽了。我說,看你說得懸的,走吧,先到食堂將就吃點,中午進市里好好吃。潘長有說,我這人胃口不好,吃不了好的,就在村民家吃派飯吧。
在食堂吃了早飯,潘長有催促說,李書記你派個人跟我們下村。我收拾了一下,陪著要去。潘長有擺擺手說,你是榆林的一把手啊,不必陪著了。我說核實征地是榆嶺鄉當前的頭等大事,當然得陪著你們。潘長有說,也罷,主要領導重視,工作就好做了。
到了池村,我讓司機把車直接開到了村委門前,卻見門鎖著,老池他們還沒有來。我也不急,老池他們是按照我的意思行事的,恐怕這陣兒正在家里打牌呢。潘長有臉一下拉長了,村干部都去哪了?這要等到啥時候呀。轉過臉問我,你沒通知他們?我說潘局你就別提了,池村是榆嶺最窮的一個村子,本來也裝了電話,可是繳不起話費,停了。潘長有搖了搖頭說,窮到這個地步了?我嘆了口氣說,是啊潘局,下面的村子窮成這個樣,我這書記臉上也不光彩啊。說著吩咐司機去找老池他們。
潘長有說,你讓他們快點來,別誤了事。
司機點了點頭去了。
村委正對著一座舊戲臺,戲臺顯然年代久遠了,歪七扭八地撐著幾根柱子。幾只雞在上面散步,似乎是發現了一只蟲子,一起向那邊擠去,咯咯咯好不熱鬧。可能是都想獨吞,兩只威武的公雞豎著腦袋爭斗起來,兇道道的樣子。我見潘長有的目光也在那些雞身上,便說,潘局啊,這池村的雞像也沒脫貧啊,一只蟲子就讓它們爭得死去活來的。潘長有有點急了,怎么村干部還不來,你也該整頓一下作風了。
我點點頭,這個老池啊,莫非還在給老婆洗碗?
這時候,一個女子朝村委這邊走來,她穿一身紅色的連衣裙,遠看像一團火在燃燒。潘長有不吭聲了,直直地盯著看。那女子近了,見這邊有人看她,也不羞怯,目光反倒投過來。我覺得好像在哪里見過她,忽然想起來了,這不就是老池的侄女梅子嗎?梅子好像也認出了我,嘴張了張,想要說什么的樣子。我趕緊別過臉去,心說你可別跟我套近乎,這不是在歌廳,是池村呀。過了一會兒,見那女子走遠了,我不由松了口氣。再看潘長有,目光依然直直地盯著梅子的背影。
我說,潘局,這女子還水靈吧?
潘長有這才收回了目光,尷尬地咳了一聲。
我說,深山出鳳凰,我看她不比城里的姑娘遜色。
小張插嘴說,可不,我們單位那么多姑娘,還真沒一個趕得上她的。
潘長有沒吭聲。這就叫咬人的狗不出聲吧,裝酸!這么想著,我心里已有了主意。
潘長有忽然煩躁起來,說,怎么去了這么久,還沒叫來人呢?
又要說什么,老池急急慌慌地來了。他身后跟著幾個村干部。我裝作很生氣地說,老池你們怎么搞的,讓潘局長好等。老池笑了笑,摸出一串鑰匙開門,說,潘局長真對不住啊。潘長有揮了揮手說,還忙乎什么,到齊了就都去地里吧。老池像是猛然給點了穴,人就僵在那里了。我說,潘局你們不聽匯報了?潘長有說,沒時間了,先去地里看吧。我心里不高興,說看來潘局不相信我們的村干部啊,那就去地里吧。潘長有說,李書記你誤會了,不是我信不過他們,實在是上邊要求太嚴,得一畝一畝地核實啊。出了差錯,我這個副局長就算當到頭了。我說,不過是開個玩笑嘛,你也別在意。說罷瞪了老池一眼,你還不快引路?
正是莊稼拔個兒的時候,雨水又勤,落里灣莊稼黑油油一片,一望無際。步行來到田頭,太陽已毒了起來,幾個人臉上都汗涔涔的。我看了潘長有一眼說,要不先歇會兒?潘長有擦了把汗說,抓緊弄吧。便領著小張沿著田埂往里走。我心里罵了一句,只得和老池跟著走。潘長有一看就業務很熟,連井房都要查看一下。走到一塊玉米地前,潘長有問老池,這地上不了水吧?老池說,這是水地啊,看這莊稼長得多旺。潘長有面露譏色地說,別日哄我了,你的渠呢,你們池村的水總不會長著翅膀吧?老池一時語塞,臉一下紅到了耳根。
我越走心里越上火,跟著查了十來畝地,便偷偷給老池使了個眼色,放慢了腳步。老池停了下來,悄聲說,這家伙查得細著哩,你看咋辦?我說,你別跟著瞎忙乎了,你叫上我的司機,趕快回村安排飯去。老池說,你不是說要請他進市里吃飯嗎?我說,他不去,這尊神不好對付啊,得想個狠招。老池說,村里的飯他吃得下?我說,你們去鄉里跑一趟,我已經吩咐食堂弄飯了。老池說,也行,這樣省事多了。說著,便往那邊走。
我叫住了他,說,你還沒告訴在誰家擺桌呢。
老池說,就在我家吧。
我說,今天不行,你那婆娘我知道,有點邋遢。
老池笑笑,說,那去會計家。
我說,這潘長有對女人很有興趣啊,你懂嗎?
老池紅了臉,說,村子里倒是有幾個爛貨,不行就安排在馬二媳婦家,馬二在城里打工呢。
我忽然想起了梅子,但又說不出口。便說,馬二媳婦多大,姓潘的能看上眼?
老池說,四十多了,村子里的光棍都在她家泡。
我說,再沒合適的了?
老池說,趙四女人倒是年輕,三十來歲,可這幾天她不在村。
我說,沒有更年輕的了?
老池搖搖頭說,年輕的村里留不住,早嫁了。這窮地方啊,耗子都不落戶。
我說,只好這樣了,你去準備吧。
午飯就安排在馬二媳婦家。馬二媳婦果真很有風情,不停地往潘長有碗里夾菜,一口一個潘局地叫著。可潘長有似乎一點情緒都沒有,扒了幾口飯就要離座了。馬二媳婦倒是熱情,說領導這就走啊,就在我家睡會吧,有的是屋子。老池也說,是啊潘局,這里挺寬堂的,也安靜。潘長有冷冷地說,你回村委找間房,我就去你那兒休息。
我知道馬二媳婦是留不住潘長有的,便笑了笑說,老池你去開房吧。
老池笑笑,帶著潘長有和小張走了。
我出門時聽得馬二媳婦說,哼,熱臉撞了個冷屁股。
我真不知該怎么辦了。潘長有還真牛啊,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我知道這樣下去,潘長有很快就會把落里灣走個遍,到時想做點手腳也來不及了。這家伙辦事一點都不含糊,一畝就是一畝,一分地也不愿多給報。這天晚上在老池家吃過飯后,我問老池這事怎么辦,他耷拉著腦袋說,聽天由命吧,誰讓我們運氣不好呢。我瞪了他一眼,說機不可失,這尊神一走,你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白搭。
老池說,這家伙刀槍不入,我咋辦?
我說,你要腦子煮著吃啊,你們這么大個村子,真的就沒個能讓她動心的女人?
老池說,我上哪里去找啊,你把我撤了吧,這個支書我當不了!
我說,你怎么這個樣子,動不動就摞挑子,你以為我這個鄉書記好當嗎?啊?我這不是為了你們好嗎?
老池說,我知道,可我真一點轍也沒有了。
我說,想不出也得想,明天你無論如何也得給我把那尊神侍弄好。
老池蹲在地上,狠狠地抓著頭發。
我又要發火,門口忽地閃進一個女子,是梅子!我想把臉扭過去,可已經來不及了,梅子笑笑對我說,李書記,你在我叔家啊。我點了點頭,裝糊涂說,你是?我真怕她說出什么不中聽的話來。梅子說,李書記真是貴人多忘事,我們見過面的呀。我感到腦袋一下漲大了,這時候腳下要裂開個縫,我肯定會鉆進去的。這個婊子,口無遮攔啊。老池也抬起頭,看了梅子一眼說,你認識李書記?梅子又笑了笑,說,怎么會不認識,父母官啊,那次村里開會,我聽過他的講話。我不由松了口氣,她倒是還給我留了點面子。
老池看著我說,這就是我侄女梅子。我噢了一聲,再說不出別的話。
老池說,你沒事去吧,我和李書記有事呢。
梅子看了我一眼,出去了。
老池說,你看看她,閑得四處亂跑。
我說,她不走了?
老池說,想走,我不讓!
我想了想說,那天進村時我們見過梅子的,潘長有盯了她好久呢。
老池就怔在那里,老半天才說,我可不能再讓梅子干那事了。
我心里罵了一句,真他媽的不開竅!現在你知道當叔了,梅子當初去歌廳你怎么不攔著?她早心野了,你還把她當千金小姐?你以為她是個什么好鳥?讓她去陪潘長有,說不定她高興得要跳起來呢。一個歌廳小姐,不是做夢都想陪客嗎?
跟老池商量不出個結果,我去村委看了一下潘長有,便叫上司機回鄉。剛上車,鄉秘書就打來電話,通知我明天去縣里開政法工作表彰會。鄉秘書又說,受表彰的還有池村的老池,陳莊的陳大鵬。我說,你不知道我這幾天忙嗎,哪走得開,你讓張鄉長去吧。鄉秘書說,那老池去不去?我說,他怎么能去?他得陪著土地局的領導。
第二天一大早,我又趕到了池村。老池看樣子一夜沒睡,一雙眼睛熬得猴屁股似的。我想也真是難為他了,你就是把他逼死,他做不到的還是做不到。算了吧,這事只能順其自然了,誰讓池村就這窮命呢。老池看我的目光躲躲閃閃的,好像做了什么對不起我的事。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你就別想那事了,吃點飯,一會兒去縣里開會吧。老池一愣,說,開啥會?我說,政法工作表彰會,你上了臺還是干得不錯的,村子太窮,基礎差嘛,硬趕著鴨子上架也不是回事。老池說,這不行,我總得侍候這兩位爺吃飯吧?我說,有我在呢,還指揮得了你們幾個干部。老池直直地看著我,可能在琢磨我什么意思。
我笑了笑說,打你上了臺,光是挨批,戴紅花的事你還沒碰到過,今天你就去吧。
老池眼一亮,你說的是真的?
我說,去吧,這會兒坐車還趕得及。
老池說,那我就去了,一散會我就回來。
老池走后,我忽然又煩躁起來,在辦公室里走來走去。潘長有和小張可能跑累了,還沒起床。我真想沖進去,掀掉他們的被子,揪著他們去落里灣,你們不是想干工作嘛,那就走啊,豬似的賴在床上干么?
我心里正罵著,梅子一閃身進來了。我看了她一眼,說,找你叔?他去縣里了。梅子淺淺一笑,不找我叔就不能來嗎?我一下怔在那里,不知她要干什么。我說,有事你就說吧,我一會還要走。梅子卻在我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說,你的意思是不愿跟我說話了?我說,那倒不是,我真的很忙。梅子看了我一眼笑了,說,我剛見我叔了,他說是你讓他去開會的。我點了點頭,心想真他媽的無聊,跑來這里就為了跟我說這個?不過我也沒有趕她走的意思,畢竟她太漂亮了。
梅子忽然說,聽說你們遇到難處了?
我說,你怎么知道的?
梅子笑了笑,說,我怎么會不知道?我每天往我叔家跑幾趟呢。昨晚,你和我叔說的話我都聽到了。我叔這個支書難當,聽我嬸說這幾天他吃不下睡不香啊。
我沒吭聲。
梅子說,李書記,你就沒想過讓我陪陪那個潘局嗎?
我一下愣在那里,老半天才說,你愿意?
梅子忽然格格格地笑了,說,我一個做小姐的,還怕個男人?
我說,你叔不樂意啊,他不想讓你做那種事了。
梅子說,其實我早知道你有這個意思,只是開不了口,對吧?我叔是你的部下啊。
我搖搖頭說,其實我也不愿看到你那樣。
梅子說,那你的意思不用我幫忙了?
我不知該怎么說了,她主動上門要求出馬,這可是個絕好的機會。可她這樣做又為了什么?我有點不明白,想了想,要把事情辦成,除了她,再沒有合適的人選了。潘長有那天盯著梅子的眼神,就是給我的答案。看來,我得下決心了。可是我要是這么做了,老池那里又怎么交待?
我說,你這么做了,你叔知道了還不把我罵死?
梅子說,我叔不是去開會了嗎,就算知道了,生米做成熟飯,他還能怎么樣?
我說,既然這樣,那就談談你的條件吧。
梅子哈哈一笑,說,你們這些人都混油了,怎么把人都想得那么壞?實話跟你說吧李書記,要為了錢,我決不會在家門口做這種事。
我說,那我給你榮譽,評模評先進什么的都可以考慮。
梅子又一笑,李大書記,你可真想得出來,給一個歌廳小姐評模?你怕報紙沒新聞?
我說,那你要什么?
梅子說,你們這樣做的目的我也知道,不就是為了多鬧幾個錢?可是你必須答應我,不要苦了我叔,更不能耍他。我叔人老實,也想給村里辦點事,錢到位了,你就讓他給村里建座新學校吧,也算他沒白當這個支書,將來下去了也有個好口碑。我上小學時校舍就破得不行了,十幾年過去了,學校還那樣,想起來真寒心。
我說,這沒問題,我跟你叔說過蓋學校的事。
梅子說,那你說吧,讓我怎么陪他?
我說,這個你自然知道,讓他高興一點就成。
梅子說,那就這樣吧,中午你把酒菜送到我家就行了。
正說著,潘長有進來了。我沒理他,一本正經地對梅子說,飯可得做好啊,潘局長可不常進村啊。梅子笑了笑,也幫著我做戲,看了潘長有一眼,說這就是潘局長嗎?潘長有就瓷在那里,說,我是我是,你是?我說,她叫梅子,在賓館呆過,炒得幾個好菜。這幾天你們也太辛苦了,中午我讓梅子給你們改善一下伙食,可要賞臉啊。
潘長有臉上就有了笑,李書記你安排吧,你是東道主嘛。
我說,那就這么定了。
中午吃飯時,我沒有去,我推說中午有個防訊緊急會議,就回了鄉里。幾個村干部也讓我帶到了鄉里,開防訊會他們當然得參加了。我當然知道這種事得悄悄地進行,人多了潘長有是不會上套的。我對那個小張還是放心的,這小子會來事,他不會壞了領導的好事。我把潘長有送到梅子的院子就出來了。
下午我趕到池村,先去了梅子家。潘長有還在床上睡著呢,我一看就知道這個豬醉得不淺。我說,你把他灌醉了?梅子哈哈一笑,說,怕是得晚上才能起來。我不知她怎么下的套,做小姐的當然有做小姐的能耐了。我有點佩服這個小女子,同時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梅子說,他多給咱報了五十畝,公章都壓了。
我說,他不會反悔吧?
梅子說,我藏了他一件東西,這是物證啊,他要敢耍賴,我就把那東西送給他老婆。
我說,你拿他東西可不好,不好啊。
梅子說,你猜猜我拿了他什么?他的褲頭啊。
說著格格格地笑了。
7
批文下來快有四五十天了,潘長有他們走了也有些日子了,落里灣仍是一片沉寂。工期這樣拖下去,我的不少計劃勢必會跟著落空。按照我當初的設想,落里灣一旦熱鬧起來,財源就會滾滾而來。池村首先會得到一筆數目不小的征地款,有這點錢至少可以新建一座教學樓。鄉里也將得到一筆建筑稅款,緩減稅收銳減的矛盾,這正是我爭取這個項目的主要原因。搞到了這筆稅款,榆嶺鄉就可以輕松地突破百萬稅收大關,這將是我今年的一大政績。
然而,不知什么原因,市里卻遲遲不肯開工。正在我心煩意亂之際,縣委辦通知我回縣參加稅收工作會議。劉副主任在電話里說,李書記你這次可不敢逃會,高書記下了死令,讓你們鄉鎮一把手務必到會,一個都不能少,有病的擔架抬著也得來。不愿來的就讓位,讓來頂替開會的當書記。我本來想讓張鄉長開會,一聽小劉這口氣,就知道這次會議非同小可,高書記肯定又要給我們擰螺絲了。我早聽說最近幾個月全縣的稅收形勢不容樂觀,財源緊張,而上邊卻三番五次地催著給職工們增調工資,高書記為此很頭痛。縣里的日子也不好過啊。
不管怎么樣,我還是硬著頭皮參加了稅收會。財政局通報了各鄉鎮前三個季度稅收完成的總體情況后,我心里越發不安了。讓我吃驚的是,趙二旺到目前已完成了八十萬,穩居各鄉鎮之首,這就是說南坪鄉到年底完成一百萬是十拿九穩了。而我們榆嶺剛剛上到七十萬,如果金屬鎂廠年內開不了工,那我即使拼下全身的骨頭,最多也只能完成八十萬。這怎么能超過趙二旺呢?榆嶺的稅源主要是磚和煤,到了冬季,磚恰好處于銷售淡季,而僅有的一座鄉辦煤礦則由于安全不達標的緣故,已被勒令停產。
高書記在會上說,趙二旺干得好啊,走在了全縣前邊,也走在了時間前邊,大家應該向他學習啊。你們有些人不是說他吹牛皮嗎,那你也吹吹看,我奉勸這些人不要光說不做,有能耐的話也完它個八十萬。高書記還說,縣委就是要把這樣的干部推上來,讓他們走上更高一級的領導崗位。我越聽心里越不是滋味,盡管我們排行僅次于趙二旺,可高書記一句也沒提我。就在這一刻,我暗下決心無論如何也要超過趙二旺。我知道要超過趙二旺,榆嶺至少也得再弄到三十萬稅款,否則只能屈居人后了。
我想來想去,又跑到市里去找姚主任。建廠的批文下來之后,姚主任已由籌備辦主任變為工程建設指揮部辦公室主任了。我問姚主任為什么還不開工,姚主任說,你問我,我問誰呢?你以為我不想早一天開工?我陪著笑說,那是那是,可我就是弄不明白,一個月前不是就嚷嚷著要開工了嗎,怎么喊了半天,反倒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姚主任搖搖頭說,李維呀李維,你煩不煩?我說,我真是等不及了,池村的村民天天往我辦公室跑,問基地到底弄不弄,不弄的話他們收了秋就要翻地了。
姚主任怔了一怔,從文件堆里找出一份內參,扔到我面前,說你看看這個,你看完就知道了。我拿過一看,有一篇關于金屬鎂產品市場前景分析的文章,上面對目前各地一哄而上建金屬鎂廠的狀況深表憂慮,說是這樣下去勢必造成互相壓價、互相殘殺的局面。我不是內行,但看過后覺得文章很有見地,抓住了問題的核心。
我一下泄了氣,那這個項目不上了?
姚主任說,本來就要開工了,可這份內參偏偏不合時宜地送來了,常委們就此事進行過討論,分歧很大,到現在也沒有形成統一的看法。
我說,這么看希望不大了?
姚主任說,現在還不能確定,聽說過幾天還要上會研究的,到那時才能知道結果。
我更急了,這個項目一旦泡湯,那就徹底沒希望了。可我不甘心啊,不能就這么敗下陣來,怎么也得拼一拼。回了鄉,我便給鄉干部們開會。我先把縣里的稅收工作會議精神給他們傳達了一下,讓他們認清形勢,振作精神,樹立爭先意識,想辦法突破百萬稅收大關。我知道大鍋飯是吃不成的,就讓分管的鄉干部都談談有什么打算。我說,任務是要分解的,完不成你就別想拿工資。我這么一說,他們一個個霜打的茄子,蔫了。我有點不高興,看了張鄉長一眼,說,老張你先說說。張鄉長扶扶眼鏡框,咳了一聲,說先聽聽同志們的想法,大家都談一談嘛。我知道他耍滑頭,一腳又把皮球踢給別人了。
我把目光投向磚廠廠長,你是我們的利稅大戶,榆嶺能不能突破百萬稅收大關全看你的了。誰知他頭搖得撥浪鼓似地說,李書記,磚廠的情況你也知道,很快就要入冬了,我們頂多再生產四、五十萬塊機磚,效益能好到哪里去?我黑著臉說,能不能開足馬力突破一百萬呢。他嘿嘿一笑,說難呀,你也知道磚廠的生產能力,設備幾年沒有更新,現在已是滿負荷生產了。李書記,我正準備請示你,看能不能貸款換換設備。這個窩囊廢,我心里罵了一句,看來你是吃飽了,磚廠的吃喝問題我遲早要查一查,讓你狗日的吐出來。又一想,磚廠目前也確實這個形勢,你就是把他逼死了,他也沒辦法啊。我沖他擺了擺手,說,好了你不要說了,你鬧不上稅,可不能給我胡支亂花,鄉紀委正要查一下你們的吃喝問題。我看見他臉立刻白了,想要解釋什么,可我就是不看他。
我又問煤礦的孫大頭,你打算怎么辦,就這么半死不活的,躺倒不干了?孫大頭沒精打采地說,安檢局卡得很死啊,三番五次地來檢查,橫挑鼻子豎挑眼,這當孫子的日子可不好過啊。我沒好氣地說,當孫子你得當出個樣來,不當孫子你能當爺爺?孫大頭我可告訴你,無論如何也得給我盡快恢復生產,給你一個月的時間。孫大頭哭喪著臉說,就算開鉆了也沒前途啊,誰都知道眼下煤炭市場的形勢,國營大礦都在重組成立集團公司,咱們這類小礦還有啥前途?我說,那你的意思五羊礦一點出路都沒有了嗎?孫大頭說,也不能說沒有一點出路,有個辦法李書記你看行不?我說,你說吧,只要在理。孫大頭說,我看眼下有兩條路可走,一條是賣掉,一條是租出去。無論是賣還是租,咱都有利可圖,都能弄得稅來。
我說,賣掉不行,榆嶺鄉也就這點資源了。
孫大頭說,那就搞租賃呀,前些天郎五來過,他有這個意思。
我心里一格登,郎五這個人我是聽說過的,有四五十輛大型運煤車,黑白兩道都沾邊。我知道把五羊礦租出去,榆嶺鄉自然會拿到一筆租賃費,可人們又會怎么評價我呢?我可不愿讓榆嶺人指著脊梁罵。
我臉上露出嘲諷之意,你以為我會跟這種人打交道嗎?
孫大頭臉一下漲紅了,這,這……
我知道這會再開下去也沒有多大意思了,就揮了揮手,說好了好了,就到這里吧。你們都好好動動腦子,一周內每人給我寫份增收報告。
鄉干部們就站起來,拿著筆記本,沖會議室外邊擁去了。他們一出門,就有了說笑,好像出了籠的鳥。這幫人啊,我真是拿他們沒一點辦法。
鄉大院的柳樹落盡了葉片的時候,金屬鎂基地突然奇跡般地開了工,十幾輛大型鏟車的轟鳴打破了落里灣的沉寂。這讓我總感覺有點像做夢,擔心夢醒后一切又復歸于平靜。但這確實不是做夢,鄉大院整天鬧哄哄的,市里縣里大大小小的領導一撥撥地開來,忙不迭的迎來送往,倒讓我覺得心煩意亂。開工那天,牛市長也來了,做了重要講話。高書記代表古原縣委作了表態發言。我也上臺表了態,說我們榆嶺的兩萬老百姓將像當年支前一樣,全力支持金屬鎂基地建設。
但是落里灣的開工并沒有使我激動多久,很快就要封凍,我知道這些龐大的機械再沒明沒黑地干,基地辦公大樓今年也沒法建起了,那筆稅款自然也不會落到榆嶺的賬上。鄉里的稅收征繳進度依然緩慢,遠遠落在南坪鄉之后,這讓我形神憔悴,寢食不安。我知道到了年底,榆嶺所有的企業最多提供十五萬的稅收,而要超過趙二旺,我必須再搞到二十萬!
正當我心灰意冷的時候,池村的征地款撥下了十萬,這給我灰暗的心境注入了一縷陽光。我忽然覺得這筆錢對我意味著什么,它將幫我走出困境。老池得了消息,屁顛屁顛地跑來了,說十萬哪,池村這幾年哪進過這么多錢?我說,你打算怎么花這點錢?老池愣了一愣,說還沒想過呢。我說,沒想過那就好好想想,這點錢先放鄉里吧。老池說,你怕我瞎花?打死我也不敢。我說,是你的就是你的,誰也搶不走,這只是一部分,當務之急是把沒到位的那部分也拿回來。老池說,那是那是,上邊還短咱二十萬哪。我說,你小算盤打得倒精細。老池就笑了,說不容易哪,為了多給我們鬧點錢,你沒少費心。我說,你知道這個就好,咱倆多跑跑,抓緊把那二十萬拿回來。
我和老池跑到市里,剛說了來意,姚主任就沉下了臉,你們是不是都昏了頭?不知道市財政吃緊嗎,這事明年再跑吧。再說,我也做不了這個主,沒有牛市長的批示,你別想拿走一分錢。連著跑了幾趟,姚主任不耐煩了,說不是讓你們去找牛市長嘛,老纏著我干么?我要能做了主,牛市長那支筆不得作廢了嗎?我一看姚主任那架式,就知道這次他是真的做不了主了,便鼓動老池去找牛市長。老池說,能行嗎?我說,你怕什么,說到底你還是個農民,市長還能摘了你的烏紗帽?老池跑了幾次,連市長的門也沒摸著,就給秘書擋駕了。此后,我再怎么動員,老池死活也不去了。
我想來想去,覺得要把那二十萬拿回來,不出個狠招是不行了。這天一早,我趕到了池村。剛開過農建動員會不久,老池還以為我是催促他們上人打埂修塄的。就說,人都上去了,都在南溝整地呢。我搖了搖頭,說不問你這個,你是支書,這事你知道該怎么搞。老池就直直地看著我,忽然猜出了什么,說你要拉我去市里跑款吧?這回我真不去了。姚主任不是說了嘛,款明年才能到位。
我沒理他,問,眼下村里有多少老頭?
老池眨巴了一下眼睛,說,差不多有二三十個吧。
我說,你讓他們馬上去落里灣,每人給記一個義務工。
老池一臉疑惑,說,都是些棺材瓤,派去有啥用場?
我說,老當益壯啊,我們辦不了的事他們辦得了,征地款也只有靠這些死老頭去要了。
老池仍沒理解我的意思,說,李書記你不是開玩笑吧?
我說,哪有時間跟你開玩笑,你讓他們坐到鏟車前,錢就回來了。
老池有點明白了,你是說讓他們去鬧,那要出了事咋辦?
我說,誰說讓他們去鬧了,這是個原則問題,這些死老頭他們去了又能鬧出個什么?你讓他們坐到鏟車前就行了,誰都不準惹事。
老池說,可這會驚動指揮部的,查下來那就吃不了兜著走了。
我忽然笑了,說,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你想想,一群丟了土地的農民,他們急于要回征地款,這不是很正常的嗎?你只管上人就行了。
老池疑惑地看了我一眼,去了。
半個小時后,老池回來了。我問人都去了吧?老池點點頭,聽說給記義務工,那些精八后生也不去打塄了,鬧著要去呢。我硬攔著才沒走成,這不是瞎起哄嗎?我嘆了口氣,說真是窮瘋了,沒出息。老池憂慮地說,那下一步咋辦呢?我呵呵一笑,說你別急,今天我就在這里辦公。說罷,讓老池取來些舊報紙,伏在桌子上翻看。老池卻顯得煩躁不安,如坐針氈。
這樣過了許久,我的手機響了。我慢騰騰地掏出來,按了一下鍵,邊看報邊“喂”了一聲。電話里傳來姚主任的聲音,李維你在哪里?你怎么搞的呀?池村農民都到工地鬧騰了。我夸張地“噢”了一聲,說不可能吧,會有這種事?姚主任說,怎么不可能,工地現在已經停工了。我說,這還了得,我這陣子正在縣里開會,散了會我就回去。姚主任說,不行,你現在就得給我去!我為難地嘆了口氣,說,那只好這樣了。說罷關了手機,接著看報紙。老池沉不住氣了,說,還不走?我說,我不是說在縣城嗎,你想想,從縣城回你們村得多長時間?沒一個小時不行吧?
老池不再吭聲,盯著墻上的掛鐘發愣。約摸過了一個小時,老池又問我走不走。我又拿起一張報紙,說你怎么就沉不住氣呢,一會兒姚主任還會打電話的,到時再走也不遲。你是一村的頭兒,遇事要沉著冷靜,不能亂了陣腳,你懂不懂?
過了一會兒,我的手機果然又響了。不用說,是姚主任打來的,我噢噢了幾句,說已經在村口了。姚主任說,你馬上讓他們回去,我一會兒就趕過去。
掛了電話,我對老池說,走吧,現在該我們出場了。
落里灣現在是真正的沉寂了。
我來到這里,看到十幾輛鏟車都熄了火,司機們聚在一起抽煙。池村那些棺材瓤們也真聽話,有的躺在車輪下,有的蹲在明光锃亮的大鏟子前,有的則鉆到了駕駛室里。有那么一刻,我覺得這樣做有點過分,但很快就打消了這個念頭。我對自己說,這時候可不能讓步啊,你必須馬上進入角色,導演好這場戲。
施工單位的頭頭很快就發現了我,灰著臉跑過來,說李書記你可回來了,你快把池村這些爺爺請回去吧。我說,我比你們還急,究竟怎么回事?那人說,他們跑來問我要征地款了,眉毛擦屁股大差一截喲,你說這事我管得了嗎?我皺了皺眉頭,裝做不知情地問老池,這怎么回事,你不知道?老池搖搖頭說,不知道啊,他們偷偷跑來的。我說,你怎么搞的,連村民都看不住,回去給我做檢查。你聽明白了嗎?老池點點頭,委屈地說,我這支書難當啊。我說,他們這樣做是解決不了問題的,你讓他們馬上回去,耽誤了進度誰都負不起這個責任的。老池看了我一眼,急急地朝鏟土機那邊去了。
我對施工單位的頭頭說,這些人素質太低,你根本拿他們沒辦法。
那個頭頭說,是啊,我說了老半天他們也不聽。
正說著,一輛嶄新的奧迪車駛過來了。我不慌不忙地迎過去,對跳下車的姚主任說,這些死老頭子,真是胡鬧啊。姚主任說,他們還沒走?我說,正在處理。姚主任急了,這可是重點工程啊,他媽的真不懂事。我陪著他往人群走去。走到一輛鏟土機前,我對一個躺在那里打盹的老頭說,你們怎么還不走,指揮部的姚主任來了,讓你們都回去。老頭揉了揉眼窩,指揮部,哪里的指揮部?我說,就是管這項工程的指揮部啊。老頭蹭地站起來,說,找的就是指揮部。姚主任不耐煩了,你們別胡鬧,影響了工程進度,你們要犯大錯的。老頭揮了揮拐杖,我們胡鬧?你們占了地不給錢,倒說我們胡鬧?這時候,那些死老頭都圍了過來,指揮部來了,帶來錢沒有?不拿錢,我們就死在這里了。
姚主任生氣地對我說,胡鬧,真是胡鬧,耽誤了工程,你這個鄉書記吃罪得起嗎?
我壓低聲音說,要不讓派出所來吧,不行就抓幾個。
姚主任搖搖頭說,這可不行,會激化矛盾的,傳出去影響也不好。
我說,那我可就沒辦法了。
姚主任說,我想法請示領導給他們撥款,你讓他們馬上撤出工地。
我說,這樣不好吧,越遷就他們越自以為有理,再鬧起來怎么辦?
姚主任說,現在說什么都沒用,關鍵是工程不能停下來。
我說,那就叫老池說吧。
我把老池叫過來,說,姚主任答應給你們撥款了,你讓他們都回吧,還是要講大局的嘛。
老池勸說了半天,棺材瓤們這才撤離了工地。
8
也真應了那句老話,能哭的孩子有奶吃。沒多久,池村的那二十萬征地款撥下了。有了這三十萬,池村能辦多少事?金屬鎂基地這個項目現在已經上馬了,如果市場前景看好,試產之后,這一帶肯定跟著要熱鬧起來。那么,現在就應該考慮在廠區附近辦一些服務性實體,譬如飯店、商店什么的,組建一個開發公司。但是,老池他們要把錢都拿走了,鄉里有了困難該怎么解決?我心里那個魔鬼般的念頭又冒出來了,為什么不把它暫時扣下來,為我所用呢?可是,這樣做的后果又會是什么呢?
正在我左右為難時,辦公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我看了一下屏幕上顯示的號碼,心里不由一驚,是高書記打過來的。我趕忙接起來,說,高書記是您啊。電話那頭說,我是高正輝,李維啊,這些天你在忙些什么?我說,我們正在落實稅收會精神,想方設法增加稅源啊,這幾天我正忙著辦幾個服務性實體,準備一開春就上馬。高書記頓了頓說,這個思路不錯,你可以讓副職們去落實,主要領導應該抓重點工作,千方百計把稅收搞上去,明白嗎?李維啊,昨天我看了一下各鄉鎮稅收征收進度,你們榆嶺還在原地踏步,你知道嗎,連萬泉鄉都超過了你們。我握著話筒半天泛不上話來,高書記這是在批評我。我不知該說什么,這時候說什么都顯得非常蒼白。高書記又說,你怎么不吭聲,縣委對你還是寄予厚望的,重要的是效益,不要抓了西瓜丟了芝麻啊。我諾諾地說,是是是,我知道。
放下電話,我又一次陷入了沉思。什么叫芝麻,什么叫西瓜?西瓜就是我說的那些爛事,包括池村開公司的事?芝麻呢?就是硬件,就是稅收了。稅收上去了,你就有了政績,就有希望競爭副縣長。高書記不是說了嗎,縣委對你是寄予厚望的,厚望就是這個意思吧?我當然想上個臺階,哪怕在副縣長的位上呆一天也好啊。可如何才能把稅收搞上去,必竟還差三十萬哪!我從哪里搞到它?
我忽然又想到了池村那三十萬征地款,為什么不暫時挪用一下呢,在征地的事上我付了多少心血,沒有我的努力,北郊那些鄉鎮早把這個項目搶走了,池村一分錢也別想拿到。可三十萬也不是個小數目,這錢說到底是池村的,老池來要,我怎么說?想到這里,我又覺得為難了。但轉念一想,金屬鎂基地不正在建設嗎?明年開春就能蓋樓了,到時拿到稅款再補上這個窟窿也不遲。家有三件事,先從緊處來。為什么這么死心眼呢?何況這里邊還有那多報的五十畝帶來的效益,這一算,那個窟窿不就更小了嗎?主意一定,我去了財務室,吩咐吳會計嘴緊一點,誰問都說這筆款還沒有回來。
剛回到辦公室,老池忽然興沖沖地來了。我皺了皺眉頭,心想他是沖著這筆款來的。我招呼他坐下,問什么事。老池不好意思地笑了,說,李書記還是你行,聽說征地款都撥下了。我搖了搖頭,心說你現在來拿錢可不行,誰都不能破壞我的計劃。我給了他支煙,說,這事我怎么不知道,誰說款撥下來了,啊?老池就傻了眼,說,都吵遍了。
我板著臉說,撥下了還能不通知你?錢是池村的,我可不敢截留。
老池就笑笑,我不是這個意思,李書記當然不會那樣做了。
我說,不過這點錢估計用不了多久就回來了,姚主任都表了態嘛,不行的話我們還可以再鬧。
老池說,煮熟的兔子,跑是跑不了啦。
我說,剛才我還正要進村找你呢,你想啊,這基地一建起落里灣就要紅火了,你們不該做點什么嗎?
老池眼就亮了,李書記我也有這個意思哩,梅子給我出的點子。
我怔了一怔,梅子,她沒走?
老池說,我沒讓她走,不能那樣混下去了。
我說,那是,不能讓她走了。
老池說,前些天,你讓我想想咋花這點征地款,我腦子笨,怎么也想不出來。梅子看我愁得不得了,問我啥事。我說,二十萬呢,除了把學校好好修修,還剩不少呢,這點錢做甚?梅子說,不如圍著金屬鎂基地搞個商店、飯店什么的,她說這叫第三產業。
老池心底的贊賞都寫在臉上了。
梅子?她出的主意?這個小婊子還真有點眼光,跟我的想法沒差多少!我心里不由暗暗感嘆了一回。
老池接著說,梅子還說,企業再不能像過去那樣搞了,集體投了資,管理上不去照樣還是虧本。我說那咋辦?梅子讓我跟干部們商量一下,先集體組建,然后租賃經營,租賃人必須先交抵押金,經營期間除交納國家稅收外,每年上繳村集體足額的租賃費。
看來這個小婊子比我的想法高明,她在歌廳沒少學東西呀。也是的,那地方是有錢人消費的場所,她每天不經意聽一點,時間長了腦子里裝的東西就多了。
老池說,我給干部們開了個會,把這件事說了。可沒一個人愿意擔這個風險,都說沒錢。我干急沒法子,問梅子咋辦?她說要真沒人弄,那她就牽這個頭,她也有這個實力。李書記,我今兒個來就是問問你,梅子能不能當這個經理?
我說,能啊,怎么不能?
老池有點激動地說,李書記,梅子真能當經理?
我說,你看看,還不相信我嗎?在榆嶺鄉,我說話還是算數的。
老池說,那我回去就著手準備。
我頓了頓說,你急什么,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呀。現在廠子還在搞土建,你總得等他們把設備買回來吧?
我這樣說是想先穩住老池,不能讓他這么快就把錢拿走。公司一組建他還不得跟我拿錢?我當然沒忘“西瓜芝麻”的事,怎么也得讓我先用用,把稅款繳了吧?可這事又得妥善處理,不能給他頭上潑涼水。服務公司遲早要辦的,而且現在看來梅子確實是個人選。
老池說,梅子想先把前期工程搞起來,明年那頭一動彈,我們也就能跟著開業了。
我搖了搖頭說,這你就不懂了,萬一那個項目停下來咋辦?好不容易搞來的一點錢,不就白白扔了?
老池想了想說,李書記說得也是,那我們就等等吧。
送走老池,已是黃昏,天上紛紛揚揚飄起了雪花,鄉大院白茫茫一片。我心里很是不安,盯著財務室的門看了半天,終于進去了。吳會計站起來,問我什么事。我嘴張了張,什么也沒說又出來了。
雪越下越大,一時半會兒停不下來的意思。
一入冬,縣里的會議就多了,一個接一個地開,冬季輪訓,調產學習,普九驗收,計劃生育,稅費改革,生態工程……我真是頭疼得要命,可又不敢不去,高書記每次都參會啊。我真害怕見到他,也有點不敢面對他,開會時我總是坐在后面的不起眼處,躲一時算一時吧。我知道別的工作叫得再響,干得再好,稅收上不去,那也白搭。一入冬,榆嶺的企業大多停產了,磚廠的銷售也停滯了。五羊礦還那樣子,看來不改革是不行了,我已經安排辦公室起草租賃方案了。
這天晚上我開會回來后,鄉大院黑燈瞎火的,只有公務員小馬的宿舍還有那么點亮光。我有點惱火,心想這幫沒用的東西,一到晚上就都跑回去了。我簡單洗了洗,拿了疊報紙上床翻看。我發現縣報上又有了南坪鄉的消息,趙二旺表示要超額完成年度稅收任務。還配發了他的一張工作照,照片上的趙二旺正在一家鄉辦企業指導工作。我扔了那張報紙,想這些記者也真他媽的會拍馬,趙二旺本來滿臉橫肉,肚子大得像身懷十甲的女人,可一上了報,竟然人模狗樣的,有了點風云人物的意思。趙二旺正紅得發紫,如日中天啊,可他真就能如愿以償嗎?看過這個消息,我心里又急了。我該怎么辦呢?
想來想去,也沒個頭緒。煩躁中,聽得外面有人敲門,我以為是小馬,就說進來吧。門開了,我抬起頭一看,竟然是梅子!我驚得老半天說不出話來,這么晚了,她來干什么?我后悔讓她進來了,這可是鄉大院,一個做過小姐的女人半夜三更闖進來,讓人知道了那就說不清了。可我又不能把她推出去,她畢竟是老池的侄女啊。
我一本正經地說,這么晚了你來干什么?有事明天說吧。
梅子忽然笑了,怎么,李書記你害怕了?怕我壞了你的名聲?
我怔了一怔,那倒不是,我堂堂的鄉書記,還會怕我的村民?
梅子說,那你為什么要趕我走?
我說,好吧,有事你就直說,說了你就回去。
梅子又一笑,哎呀李書記,你這就不像對待客人的態度了,再說你還欠我一份人情呢。
我當然知道她說的“人情”是什么,這個梅子還真夠厲害,我忽然覺得自己做了一件蠢事。當初不該讓她陪那個姓潘的,可事已至此,后悔藥是吃不得了。
我給她倒了杯茶水,說,你坐吧。
梅子真的坐下了,拿起杯抿了一口,說,這不就對了,熱情待客嘛。
我在她的對面坐下來,摸出一支煙想抽,可手卻抖抖的,老半天點不著火。梅子笑了笑,一探手搶過打火機,“啪”地打著了,將火苗送到我面前。我遲疑了一下,點了煙,狠狠地吸了一大口,借著噴出的煙霧盯著她看了好一陣子,她來前顯然精心打扮過,顯得光彩照人。一個女人這樣粉飾自己,選擇的又是這樣一個時刻,她究竟想干什么?
我說,你來我這里不光是為了品茶吧?
梅子說,那當然,我是來陪你的,你不覺得一個人挺孤單的嗎?不想讓我陪陪嗎?
我搖搖頭說,早習慣了。
梅子忽然浪笑起來,高聳的乳房一顫一顫的。我呆呆地看著她,有點心動了。她忽然站起來,從辦公桌那邊繞過來,走到我的面前,那對乳房正對著我。我有點眩暈,仿佛掉進了波濤洶涌的漩渦。她走進了里間,向那張大床走去,她的呢絨裙子褪下了,裸露出雪白的大腿。猛地,她轉過身來,她的眼睛像一汪幽幽的湖,閃爍著一種令人著迷的東西,你明明知道那是陷阱,可還是忍不住想跳下去。我像喝了迷魂藥,緩緩地向她走去,她兩腿之間的紅短褲就像一團火,使我的血液呼地燃燒起來。
我一把攬住了她的腰,將她抱到了床上,我的手向她的隱密部位伸去,可就要觸到時,像被人猛地推了一下,我又縮回了手。我怯怯地說,你走吧,你一定有什么目的。她說,我走了你睡得著嗎?她也不看我,解開了乳罩,一對奶子便跳躍在我的眼前,它們又白又大,堅挺扎實,像兩只有力的拳頭向我砸來。我的身體一下亢奮起來,我再也管不住自己了,一伸手剝掉了她的短褲,隨手扔到了地上。她的肉體像一堆雪,下體的草叢蓬蓬勃勃,真是個尤物!
我向她撲過去,我就要進入她時,她猛地推開了我,李書記,你想干什么?我一下愣在那里,半天說不出話來。梅子看著我,又一次浪笑起來。我不知這是怎么回事,我呆呆地看著她穿好衣服,走到了辦公桌前。她在我的轉椅上坐下了。我說,你究竟想干什么?梅子架起了腿,說,李書記,你說我來干什么呢?我說,你想辦公司的事我知道,我是支持的。
梅子說,我不是為了這事,那么多征地款你截留下來想干什么?我叔是個實在人,你哄得了他,騙不了我。
我心里一驚,是老池讓你來的?
梅子說,你不要把人看得那么壞,我叔會讓我找你嗎?再說,他根本不知道我陪過土地局那個色狼。
我說,你小點聲好不好,你怕別人聽不到是不是,這可是鄉大院。
梅子哈哈一笑,你怕了,李書記你怕了。
我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你不要胡來,別忘了自己的身份,我一個電話就把派出所的民警叫來了。
梅子一愣,忽然又笑了起來,你叫呀,深更半夜的,一個做過小姐的女人在你房間給弄走了,這不是一大新聞嗎?
我嘆了口氣,說,不過是開個玩笑,你別當真。
梅子又一笑,你別裝了,那款怎么辦?
我說,你別聽那些小道消息,款只撥下一部分,明天讓你叔來吧,把那點錢都拿走。
梅子說,那好,我相信你一次,明天你讓我叔來辦吧。
我說,我算服了你,這回你該走了吧。
梅子笑笑,說,可以后我還會來這里的,服務公司辦起來,少不了大書記你的支持。
說完,站起身,朝門外走去了。
我暗暗舒了口氣,心說你還嫩著哩,想跟我斗你還得再練個十年八年。可躺在床上,我卻怎么也睡不著,腦子里老晃著梅子的影子。不知過了多久,我沉入了睡鄉,我看見自己像一片輕飄飄的稻草,被大風吹到了一個空洞無物的房間。不,這房子更像一個巨大的窟窿,一張猛獸的嘴。我大聲喊了起來,可喉嚨像是被一只黑手掐住了,怎么也發不出聲音。我感到自己在墜落,沉向那個深不見底的窟窿。
9
大雪小雪一場接著一場地落,眼看就到年底了。
我和張鄉長他們研究之后,把五羊礦租賃出去了。郎五得了消息也來過幾次,但我沒有多想就否決了他。我到稅務部門和財政局看過南坪鄉的入庫款額后,動用了池村一部分征地款和五羊礦一年的租賃費,辦成稅款全部上繳了。榆嶺鄉的上繳稅款超過南坪鄉五萬,像一塊巨石濺起了千層浪,一時間,榆嶺鄉成為全縣的明星鄉鎮。縣電視臺和縣報很快派下記者進行采訪,我早準備好了,連著介紹了幾天經驗。
電視臺編發新聞和短評的當天晚上,高書記突然給我打過電話,說李維你干得不錯,縣委對你的工作很滿意。我當然明白這話什么意思,激動得幾乎一夜未睡。
春天就在這一派忙碌中來臨了。
縣政府換屆選舉成了人們關注的焦點。
落里灣那邊也隨著春天的來臨開工了。
我把老池叫來,催促他們抓緊籌建開發公司。我的意思很明確,榆嶺的各項工作都要走在全縣前列。老池說,梅子正在籌劃呢。公司的名字她也想好了。老池說,就叫梅子開發公司吧。我說,不錯,就讓她好好弄吧。老池興沖沖地去了。
不久,聽說梅子開始動工了,我跑到工地看了看,還真像那么回事。梅子公司就建在金屬鎂廠附近,房子剛下了基礎,看得出規模可以。
但沒幾天,老池急匆匆地找到我,說梅子給人打了。
我搞不清這究竟怎么回事,我說,給誰打的?
老池垂頭喪氣地說,昨天梅子進市里買建材,到了一家公司,老板忽然就認出了她,硬要拉她進去坐會兒。梅子也想砍砍價,就進去了。誰料沒談多久,那家伙就動手動腳的。梅子給了他一個耳光,那家伙說好好,你等著,你一個臭婊子,竟敢在老子面前裝大瓣蒜。
我說,是她過去在歌廳的客人?
老池點點頭說,可能吧。
我說,后來怎么樣?
老池說,梅子到別的公司買了材料,回來的路上,有輛車一直跟著她們,就提了心。沒想到轉彎時,那車忽然撞上來,把他們攆到了路基下。
我說,傷得厲害嗎?
老池嘆了口氣說,一條腿斷了,在縣醫院住著呢。醫生說沒幾個月出不了院。你說這事咋整?
我一下火了,車牌號記下了吧?
老池說,記著呢。
我想了想,說,我們先去縣醫院看看她,完了咱就跟他打官司。
老池眼一亮,李書記,那我就替梅子謝過你了。
我說,她是幫村里致富,我不幫她打贏這場官司,以后她還怎么工作?
我們去了醫院。
梅子肯定沒想到我會來看她,見我進來,掙扎著要坐起來。我趕忙攔住她,說你快別起來。梅子的眼淚就下來了,李書記,我真沒想到你會來的。我說,你對池村貢獻很大,我不來就是我這個書記的不對了。梅子說,真不好意思,我這一躺下來,工地上的事情就得耽擱了。我說,還有你叔呢,你就安心養傷吧。老池也說,就是就是,你好好養傷,叔等著你早一天出院。
離開醫院,我和老池去了法院。有個副院長是我在清泉鄉當鄉長時的部下,聽了也很氣憤,當下安排受理了這個案子。他說,你就放心吧,我們會傳肇事者出庭的。我說,好吧,到時我會來旁聽的。給梅子找了律師,我們這才回了鄉。
選舉的日子越來越近,外界關于我的傳聞忽然多了起來。不知從哪透出的風,說我和一個歌廳小姐混上了,還讓她當了池村開發公司的經理。有一天,我拉著她進城吃飯時,不提防給車撞了。我聽了真是火冒三丈,誰這么損呀?我的妻子也聽到了什么,自然沒好臉色給我。我解釋了半天,她就是不聽。妻子說,怪不得你常常不回家,原來是另有新歡了。
我說,你難道真不明白?
妻子說,明白什么?
我生氣地說,怎么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傳出這種消息,你不覺得這是有人故意往我頭上潑臟水嗎?
妻子總算開了竅,說,你是說有人想把你搞下去?
我說,還能是什么?
妻子說,那究竟是誰造的謠?
我說,誰知道,他在暗處。
妻子說,不會是趙二旺吧?他可是你的競爭對手呀。
我說,鬼才知道呢。
真是屋漏偏逢連陰雨。我正為鋪天蓋地的流言犯愁時,老池也找來了。老池說,眼下已經春暖花開了,村民們都想拿回余下的征地款建新學校。這不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嘛,征地款我早挪用了,作為我的實績成了財政支出的一部分,再去討回是不可能的事了。可這事又怎能對老池說呢?沒辦法,我只能想法穩住他。我對老池說,建校是好事,可心急吃不下熱豆腐,得一步一步來啊。過幾天我們找個設計師進村看看,先把圖繪好,這是建學校呀,工程質量必須有可靠的保證。老池遲疑了一下說,那筆錢還在鄉里嗎?我說,你怎么能這么說,錢是池村的,一分都不會短你們的。
老池走后,我立即給落里灣那邊打去電話,商量建筑稅的事。施工部門的負責人說可以,但只能逐月上繳。我當然想把它全部拿回來,可人家死活不肯,說這是犯錯誤的事,他不敢胡來。而且這部分稅款不可能一下到了鄉財政的賬上,還要通過稅務部門和縣財政,周轉下來不是一天兩天的事。鄉財政也越來越緊張,幾乎沒一分錢可支了。
想來想去,我覺得只有全力以赴參加選舉了,只要能當上副縣長,想法給池村撥一筆款準會堵住他們的嘴。可我內心并沒有因此得到一絲寬慰,反而越發虛空。有時坐在辦公室里,一閉眼,就會看到那個巨大的窟窿,它像一只陰險的眼睛,像一張猛獸的嘴。夜里,我更睡不踏實,睡著睡著就覺得自己像一片輕飄飄的落葉,被大風吹得無影無蹤。
這樣過了幾天,我不敢再在鄉里過夜了,每到了黃昏,就讓司機把我送回家中。可回到家里,同樣睡不著,我不停地和妻子做愛,試圖通過這種游戲讓自己暫時超脫一下,可是往往動作不了多久,腦海里就會突然跳出那個“三十萬”,這使我像一只剛剛飛起的氣球沒來由地泄了氣。我在沮喪中渴望強大起來,但再怎么也無濟于事,一次次地瘋狂又一次次地失敗。妻子受不了我的折磨,看我的眼神驚恐而又憐憫,你是不是病了?我搖搖頭說,不知道,也許我要發瘋了。妻子說,你可不能病呀,馬上就要選舉了。
然而,我的身體卻越來越撐不住了,終于有一天我暈倒在會場上。鄉干部們慌了,趕緊把我送到了醫院。醫生說我患了輕度精神分裂癥,可能是內心過度焦慮引起的,需要住院調養一段時間。我問,那什么時候能出院?醫生說,這就看你能不能積極配合治療了,現在你什么也不要想,否則病情還會加重。我嘆了口氣,心說這就是命運,也許我根本不該有上去的想法。
這天上午,我正在床上吊輸液瓶,老池來了。老池提著一些水果,進了門就嘆氣,問我病好點沒有。我讓妻子扶我坐起來,苦苦一笑,說還要不了命,過幾天可能就好了。你來就來吧,買東西干么?老池說,不過是一點心意,咋能空著手來?我搖搖頭,說你就是太老實,坐吧。
老池搖搖頭說,不啦不啦,我站一會兒就走。
我看他臉色不對,說,怎么,村里出了事?
老池有點結巴地說,也沒啥,沒啥。
我說,有什么就直說,究竟出了什么事?
老池搓著手說,李書記,還是等你病好了再說吧。
我不耐煩了,讓你說你就說。
老池遲疑了一下說,那,那十幾萬征地款還存在鄉里嗎?
我心里一緊,說,你什么意思?
老池吞吞吐吐地說,你住院后,也不知從哪透出的風,說你挪用了征地款,當稅款上繳了。這幾天村里都吵翻了,他們非要讓我來找你,要那點錢。
我冷冷一笑,那你信不信?
老池虛弱地說,我不信,你不會這么做,你說過那點錢是留著蓋樓的。
我說,如果,如果我真的挪用了呢?
老池頭搖得撥浪鼓似地說,不,不可能,李書記你跟我開玩笑,真這樣的話,我這個支書還有啥當頭?
我說,你來就為問這件事?
老池說,李書記,你讓我咋說呢,我給搞得一點辦法都沒了。你不知道,這些天我沒睡過一個囫圇覺,這個支書我真不能當了,為啥硬讓我當呢。就因為我家里有幾只羊嗎?我把羊賣了,就為了當這個支書?
老池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我指著門惱怒地說,你甭說了,你這個支書就這點肚量?你來醫院簡直是成心氣我,你給我走,我不想看到你,你走!
老池怔了半天,轉身走了。
我心里越發虛空了。
池村的村民怎么得知我挪用了征地款?這件事只有吳會計和稅務所的李所長知道,莫非是他倆走漏了消息?想想又覺得不可能,這兩人平時辦事都很可靠。那么,是不是張鄉長呢?我知道無論自己在賬上做什么手腳,要瞞過他都是不可能的,因為劃款的事最終由他簽字。想到這里我不由倒吸了口冷氣,咬人的狗不出聲呀,這家伙看起來跟我一團和氣,關鍵時刻卻在背后給我搗亂。又一想,這樣做對他本人也沒有什么好處,作為鄉長他也有責任啊。再說,我要進了政府班子,空下的位置他自然會順理成章地接替。把我搞下來,誰都沒有好處啊。那么,究竟是誰放的火呢?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年后縣里開“雙先”表彰會,中午在賓館吃罷飯,我和趙二旺一齊走了出來,他沒少喝,對我顯得很親熱。他拉著我的手說,你這回可是要上去了,鄉鎮綜合評比名列第一哪,戴紅花評先進,真讓人羨慕。我說,你不也干得不錯嘛,高書記大會小會都表揚你。他忽然貼著我的耳朵說,老同學,你稅收到底怎么上去的?給我介紹點經驗,也讓我們學習一下你這個先進啊。我說,也就是靠企業增收嘛。他忽然笑了起來,說老同學你別哄我,你們榆嶺也就那幾個企業嘛,能繳多少稅誰不知道,和尚頭上的虱子——明擺著嘛。你是不是挪用了什么資金?我心里一驚,說,老趙你這不是害我嗎,這種話你可不敢亂說。他哈哈一笑,說看把你嚇的,不過是跟你開個玩笑,你就放心吧,你上去了可得多關照我啊。我說,你別寒磣我了,你比我有能力,該你上去啊,選票的事我不會忘的。他說,好好好,共同進步吧。
想到這里,我不由惡狠狠地罵了一句,這個王八蛋。
妻子也看出了什么,說你真挪用了池村的征地款?我嘆了口氣,無力地點了點頭。她的臉立刻白了。我說,這事你不用害怕,那錢我一分沒花,都上繳給財政了。她說,你膽子越來越大了,我真沒想到你會這樣做。我說,不這樣我又能怎樣呢,我得上去啊。她說,可這一來,你把自己的前程都毀了,你不僅毀了自己,也把老池坑了。我生氣地說,你還有完沒完,你就不能讓我清靜點?我告訴你,我不會栽的,我給縣里做了那么大的貢獻,誰還能把我怎么了?我要上去,我要參加選舉。她看著我,捂著臉抽泣起來。
我的手機忽然“唧唧唧”地響了。我看了一下屏幕,是高書記打過來的。心里不由一沉,這時候他找我會有什么事?
高書記在電話里說,最近有人給縣委寫了不少信,反映你的一些問題,紀委可能要下去調查一下,你得有個思想準備啊。
我有點急了,說,那都是無中生有,您得為我主持公道。
我忽然預感到了什么。
高書記頓了頓又說,你的候選人資格可能要被取消了。
我重重嘆了口氣,心一下涼透了。
幾天后,選舉的結果出來了。不出所料,趙二旺選上了副縣長。當晚的電視新聞上,出現了趙二旺接受記者采訪的鏡頭,自然是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說。我盯著趙二旺那張臭嘴看了一陣子,狠狠地把電視關了。
10
我出院后,紀委的調查組到了榆嶺鄉一趟,但此前我已把窟窿補上了。去年上繳的稅款返還了鄉財政一部分,我又從五羊礦提前預支了一年的租賃費,總算劃到了池村的賬上。可我心里并不安穩,只要一閉上眼睛,就會看到那個巨大的窟窿,也許它將一輩子伴隨著我。
我預感到在榆嶺鄉的日子不會太多了。
我想做點事,我幾乎每天都往池村跑一趟,跟老池他們泡在一起。三個月后,新學校已經有了模樣,梅子開發公司也組建起來了。
剪彩那天,趙二旺從縣里下來了。他這個副縣長分管鄉鎮企業。我請他做重要講話,他說好好好,有板有眼地講了一大通。中午,我在梅子公司的飯店請縣里的領導吃飯。梅子不停地勸趙二旺喝酒,并請他日后多多關照。趙二旺說,那還用說,你是個人才呀。趙二旺后來就醉了,抓住梅子的手,說以后有什么難處,盡管來找我。梅子看著我,不知該怎么辦。我說,好了好了,你是縣長嘛,梅子不會不找你的。趙二旺還不放手。梅子借口取酒,逃了。我拉著趙二旺回辦公室休息,趙二旺卻躺不下來,僵著舌頭對我說,李維,你這人不夠意思啊,我幫了你多少忙,沒有我金屬鎂基地能建在這里嗎?可你卻忘了我的事,壓根兒就沒幫我活動選票。我說,那陣子我在醫院,想幫也幫不上。趙二旺哈哈一笑,說,誰他媽也別想擋我的路,誰擋我就跟誰過不去。
我又要說什么,趙二旺倒在床上打起了呼嚕。
幾天后,縣里調整干部,我被免去了鄉書記的職務,回組織部待命。
老池是在黃昏時來的,望著我,嘆道,李書記你真要走?我點點頭,苦澀地一笑。老池說,池村剛剛有了點起色,你怎么能說走就走呢?我頭還有點疼,說,這是組織上的事,哪里由得了我呀。老池搓著手,再找不到話說。我忽然想起了什么,問梅子在村嗎?老池說,她去市里進貨了,也不知道你要走。我噢了一聲,心里有一種空落落的感覺。
我說,等梅子的公司紅火起來,你讓她多納點稅。
老池說,這個我知道,征地這事池村得了不少實惠,我到現在心里還七上八下的。
我打斷他的話說,過去的事就別提了。
送走老池,我呆呆地坐在那里,也沒心思去吃飯。
夜幕降臨了,我打起精神開始收拾東西,這時候門忽然被推開了,是梅子。看得出她精心打扮過,辦公室好像一下子也給照亮了。
我說,你來了,坐吧。
不知為什么,我有點心虛。
梅子說,李書記,你真的要走?
我淡淡地一笑,是啊,上午宣布的,明天就去報到。
梅子望著我,說,調你走,可能跟我有關吧?我聽到了一些說法。
我嘆了口氣說,你不要這么說,有些事你不懂,再說我遲早也會走的,總不能一輩子賴在這里吧。
梅子說,那天夜里我不該那樣的。
我紅了臉,說,不要提了,是我的不對。
梅子良久沒吭聲,盯著我,一雙湖水般清澈的眼睛閃爍著迷人的光澤。我不敢看她,不知為什么我的心竟慌慌地跳了起來,我抓起煙想抽一支,卻發現打火機在桌子那邊。梅子笑了笑,拿起來,“啪”地打著了,將藍色的火苗送過來。
屋子里的空氣好像也給點燃了。
時間在靜靜地流淌,流淌。我仿佛聽到了它歡快的節奏。
梅子喃喃地說,我,能留下來嗎?
那聲音很輕,在我聽來卻仿佛一聲炸雷,我驚呆了。
我不敢看她,只是使勁地搖了搖頭。
梅子說,你嫌我……不干凈?
我說,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梅子說,那天夜里我真不該那樣的,現在你想要,我就給了你。我說過的,你要讓池村剝了窮皮,我會侍候你的。
我直直地望著她,說,你走吧,走吧。
梅子嘆息了一聲,像一片樹葉無聲無息地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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