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推手生涯

在當紅的網絡事件中，總隱隱可見推手們推波助瀾的身影。新鮮火爆的話題是順應了民意還是刻意的炒作？互聯網真實的界線越來越模糊了。

我是一個半專業的網絡推手。“推手”這個名詞不陌生吧，網絡上紅得發紫的“芙蓉姐姐”、“天仙妹妹”都是幕后推手的作品。為什么是“半專業”呢？現實中大部分推手都掛靠著一個推廣或者公關公司，要完全靠做推手養活自己，還是不大容易。

很多人不知道，我還是個攝影愛好者，會把照片發在專業攝影論壇上。但論壇注冊信息我只填寫最基礎的，力求不被網友搜索出來。或許是目睹了人肉搜索的力量，下意識地想和互聯網保持距離。

會拍照也算是一個推手的基本功吧。推手水平高低有兩個指標，一看他的帖子網友捧不捧場，能不能被推到論壇置頂、網站首頁；二看他掀起過多少網絡風波。我還記得第一筆業務是要炒作一個人。某個朋友的朋友的妹妹叫李佳，做夢都想出名。李佳沒啥明星氣質。人沒有賣點，那么事件就需要有爭議。我策劃了偷拍行動。

我每天跟著李佳，拍她上課、校園漫步、坐地鐵、吃快餐、逛街、回家的照片，有的照片稍微模糊，突出偷拍的真實性。

然后我在網上發了一個帖子，名字很轟動——《偷拍！一個女大學生生活的真實記錄》。這個帖子果然紅了。

我一直說的，沒有爭議，沒有八卦，就沒有走紅。一句話總結就是“平衡”。負面言論多了，就找人挺挺她，追捧的人多了，就找人罵罵她。正方反方相持不下，帖子人氣高漲。

接下來不用我聯系網站，網絡版主自動把帖子加精、置頂、標題飄紅。網站還制作了專題，掛上首頁。其他網站也紛紛轉帖。傳統媒體也開始介入。

我滿懷信心，名來了，利自然也跟著來了！賺錢的方式主要有兩種：媒體約稿，使用我的照片得付錢。但真正要賺錢還是得有商家上門談代言，按照之前約定我會成為她的經紀人，從代言費中分一杯羹。可是代言廣告并沒有如期上門，時間一長，偷拍事件也就淹沒在互聯網的海量事件中了。

炒人不如炒產品

“偷拍女孩”事件之后，網絡上有一個偷拍帖紅了起來。這次主角是個白領，可是這位白領不管到哪兒，不離身的是一臺品牌電腦。我開始意識到，推一個紅人，不如推一個產品。

“偷拍女孩”李佳并不計較我沒把她捧紅，時不時會來看看我，沒事就愛上上網。這天李佳緊緊地盯著屏幕，念念有詞：“我要買，我一定要買。”我湊過去一看，一個人自稱精油皂狂熱愛好者，發了很多精油皂的圖片。這些精油皂非常漂亮，簡直像各式的蛋糕，綠色的叫“抹茶心情”、紫色的叫“薰衣草之戀”、咖啡色的叫“黑森林”，還配上感性的文字，講述這塊精油皂的故事，難怪女生要為之瘋狂。

我看了一會兒說：“你敢不敢和我打賭，輸了請吃飯？下面肯定會有人問在哪里能買到，肯定會有熱心人出來指點，直到出現帶聯系方式的圖片，要不你到網店搜索下，肯定‘剛好’各式貨都齊全。”

李佳果然輸給我一頓飯。吃完飯，我就根據網上的聯系方式和老板談起了合作。

我的推廣分成三步走。首先，我聯系了幾個知名的女性論壇，召集試用者。試用免費，只要求試用者把使用心得發在自己博客上，然后提供博客鏈接。

在發放試用品等待反饋意見的那段時間，我聯絡了幾個寫手，從各個方面普及精油皂常識。有寫制作工藝的，有比較各種精油皂的，有寫使用日記的，有寫如何挑選禮物最后選擇了精油皂的，當然還有寫《我認識的一個做精油皂的美女》……這種咋看認不出是廣告的文章，一共組織了50篇。而且這些文章的標題和第一段，盡可能地包含了關于精油皂的一些關鍵詞。

當反饋心得到位，我整理出來做成了專題。同步推出那50篇文章發到各個女性論壇。我臨時找了一些發帖員，一天50元工錢，專門發帖回帖。這樣一番推廣，Google、百度、雅虎三大搜索網站前三頁上處處可見這種精油皂了。

第三步，我與淘寶上的皇冠賣家談供貨。那些皇冠賣家看到精油皂牌子已經打出去了，都愿意嘗試銷售。同時還把那些反饋心得、介紹文章通通鏈接進產品說明。靠這些皇冠賣家，精油皂擴大了知名度，同時打開了銷售渠道。

炒產品不如炒事件

這次推廣，我得到了幾千元回報。

我并不滿足。這些都是推手的初級階段。什么才叫“高手”？高手得像給“喜臨門”推床墊那樣——鞏俐代言“喜臨門”本是個普通新聞，高手卻發布了《別黃金甲，迎喜臨門，鞏俐床戲內幕全曝光》的帖子，以鞏俐代言床墊廣告花絮照片為切入點，引起全民關注。傳說那背后推手入賬10萬元。再比如前幾個月的“封殺王老吉”事件，網友們由自發變成自覺地轉發“要捐就捐一個億，要喝就喝王老吉”、“買光超市的王老吉！上一罐買一罐！”事后網絡推手浮出水面，網友卻沒有被愚弄的憤怒，連李佳都說：“雖然知道了是炒作，但是我還是愿意買王老吉。”我整天冥思苦想，想策劃一個全民狂歡的案例。

后來我還真想到了一個。當時有網友發帖評近兩年的古裝戲，說那些頭飾好像從義烏小商品城買來的，服裝好似披著些窗簾布、紗巾。然后真有網友親自披上窗簾布來作裙子，頭插塑料花，拍了照傳上網。當然網友的臉作了處理看不出模樣，跟帖的都說太有創意了。我眼看這個帖子人氣激增，立刻想到跟進，號召網友都來角色扮演，最流行的叫法是COSPLAY。

那么推出的是什么呢？當然是“友情”贊助頭飾和紗巾的飾品店了，如果能和義烏飾品城聯系上更好。甚至可以讓李佳出鏡，真人秀當然比不露臉的要搶眼球。帖子的鏈接可以通過論壇、QQ群、MSN傳播。照片還可以處理成聊天表情、頭像。近幾年古裝戲大行其道，那些古怪造型引起多少爭議。我的這個策劃就有多少看點，而特約贊助的那家飾品店，也不愁不出名了。

暗戰

我的“古裝計劃”最后沒能實施——沒聯系到贊助商。但天道酬勤啊，某網站看了我的創意后找到了我。這里稱為A網站，競爭對手為B網站。

兩個網站都是招收會員開網店，做在線二手貨交易的。B網站是先行者，頗有占盡天時地利與人和的感覺。A網站是后來者，后來居上是目標，前期最缺知名度，所以找上我，想靠一個創意噱頭打開市場。

我仔細研究了一下，B網站正好推出了一個服務。原本，一個網店店主產品的曝光度取決于他的活躍度，多勞多得，現在可以花錢買活躍度，網站還專門開辟一個推薦榜，位置需要購買，而且通過這個推薦榜進行的交易，網站要提成。店主們不樂意了，怎么區分這件商品是通過瀏覽還是推薦榜成交的呢？更關鍵的是，成本增加了。一時不滿情緒彌漫。

我立刻意識到，有文章可以做。以A網站目前的實力，要正面和B網站競爭，代價太大。推手的特長是“四兩撥千斤”，不如抓住這次機會，把民眾的“不滿”引導成“抵制”，在B網站人氣大跌的時候推出自己，一箭雙雕。

定下思路，接下來組織文章、發帖、頂帖、轉發、制作專題等套路我駕輕就熟。那些不滿情緒就是火種，我不過點了一把火——《堅決抵制B網推薦榜計劃，我們賣家應該聯合起來集體罷市一周》，各路店主紛紛過來跟帖簽名，表示支持。我也算故伎重施，跟了一些為B網站說好話的帖子，不多時就被憤怒的網友攻擊了。接下來，我繼續號召大家“B網站利欲熏心，我們集體跳槽吧”，列舉出的新據點里，當然有A網站的名稱。我只需要對A網站進行多方面的分析，網友的目光自然會聚集在資料多的備選項上。

計劃進行得出乎意料的順利。迫于壓力，B網站宣布暫停新計劃，A網站的流量也有了起色。我正樂滋滋地查銀行匯款，一個新聞又在網上炸開來。

有人竟然分析出罷市事件是A網站和推手聯合策劃的。網上高人真多啊。我和A網站溝通后決定按兵不動。你分析得再合理，卻沒有證據。誰知道事情沒有完，過了兩天，一份號稱A網站和某推手的合同細節驚現網絡。雖然我確定不是原合同，可是這份“證據”加上先前的推理，基本還原了事情的經過。輿論一時有偏向“受害者”B網站的可能。我隱隱感覺到這背后有我的同行出手了。

這次事件要論勝負，還真是不好交代。從短期看，雖然B網站靠揭發內幕絕地反擊，但它主推的新服務失敗了，形象也受到一定的傷害，同時A網站趁勢而起。但要到兩年后，兩家網站的競爭才真正見分曉——B網站依靠自己的實力，成為業界龍頭，把A網站遠遠拋在了身后。當初的這些交鋒，沒有公司站出來承認，慢慢也就成了江湖傳說，供人閑談。

作為一個推手，我們能利用人們的各式心理，策劃出新鮮火爆的話題。但推手不是萬能的，一些產品或公司走紅了，有的能沉淀下來，發展壯大，有的如曇花一現。

一天，我正往攝影論壇上放照片，突然收到李佳發來的消息。點開鏈接，我一時啼笑皆非。

已時過境遷的“偷拍”事件被重新炒了起來，有人發了帖子：“懸賞10萬元抓偷拍者，凈化社會風氣。”居然響應者眾多。我被“通緝”了！

“發帖人說不定是想炒作自己呢，我們才不會搭理他。”我對李佳說。

李佳說：“我還以為炒作的人是你呢。”語氣似乎有點酸溜溜的：“你現在比我還紅呢。”

或許我真的會走紅。可是，會不會有人通過我專用的照片水印，找到我的攝影論壇？

轉載自《商界》，請作者與本刊編輯部聯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