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唐代詩國的光輝里,有一朵彩霞,我們姑且稱為念親懷遠詩。此類詩歌中,有這么三首,均落筆對方,巧借想象,通過擷取感人的細節,傳達出悠悠不盡的思念之情。
一、“遍插茱萸少一人”
《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是“詩佛”王維的一首抒情小詩,千百年來,被人傳誦最多,引用最多的往往是第二句“每逢佳節倍思親”。這句詩幾乎已經刻在中國人的心靈上,因為它非常真實地反映出我們民族那種重親情、重鄉土的觀念。當時客居長安的王維,在特定的節日“重陽節”動了思念家鄉親人的念頭,這種念頭之所以令人震撼,引起強烈共鳴,就在于詩人以樸素無華而又高度概括的詩句傳達出普天之下人的共同心理,漂泊在外,尤其孤身一人,平日里自然也存有對故鄉、對親人的思念,不過有時不一定顯露,但一旦遇到某種觸媒,像最常見的傳統佳節,郁結在內心的情感就會像巖漿一樣噴涌而出,乃至一發不可收。這種體驗,可以說人皆有之,只不過發人之所未發,始于王維。無怪乎一經詩人繡口吐露,它就成了最能表現客中思鄉感情的格言式警句。
“每逢佳節倍思親”,好就好在,詩人用樸素無華而又高度概括的語言揭示出人們的一種普遍心理。立足于詩歌表情的形象蘊藉,筆者覺得王維的這首絕句,寫得最成功,也是最可推崇的應是末二句,同是扣住思念這一主旋律,但不像前兩句那么直露。明明是自己佳節懷人,偏不從己方著筆,詩人筆峰一轉,為我們描繪了一幅感人的畫面:遠在故鄉的兄弟們重陽登高,他們在佩戴茱萸時,卻發現少了一位兄弟——自己不在內。“遍插茱萸少一人”,這是一個十分感人的細節,少了一人。佳節兄弟們不能團聚,多少遺憾、悵惘、擔憂、思念,此時此刻全都凝聚在“插茱萸”這一習俗動作上。遙想遠方親人的復雜情感,著意表現的正是自己熱切的思念。這種情感方式的表達曲折有致,情感厚重感人,詩家真本領,豈是三言兩語所能道盡的。
二、“遙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
杜甫的《月夜》一詩成于天寶十五載(756)七月。當時他深陷長安,與家人天各一方。朗朗月色,觸動了詩人無限愁懷,于是寫下了這首千古傳誦的名作。 前人黃生評說此詩:“五律至此,無忝詩圣矣!”此種褒譽,極為精準。此詩妙在視角獨特,詞旨婉切,情感凝重。題為《月夜》,詩人看到的應是長安月,但就是不寫“今夜長安月,客中只獨看”,詩人神馳千里,落筆于麛州的妻子,直寫“今夜麛州月,閨中只獨看”?!伴|中獨看”所表之情較之“詩人獨看”,不知遠甚幾倍矣!落筆自己不足以表現家人的心情;聚焦對方,而自己的憂心思念,家人的擔憂掛念,一一囊括其間了。中間兩聯先懸想小兒女“未解憶長安”,以小兒女的“不解憶”反襯妻子的“憶”,既詮釋了首聯中為何“只獨看”的原因,又表達了自己對妻子內心痛楚的深切理解。接下來的第三聯對妻子獨自看月的形象作了極為真切動人的形象描寫,進一步表現“憶長安”。霧濕云鬟,月寒玉臂,夜深更漏,盈眶熱淚,這完全是詩人想象中的情景。此時我們捕捉到的不僅是詩人妻子的忡忡憂心,間接更深體味的是月夜詩人的心急如焚。尾聯結束痛苦的懸想,著墨兩方,表達真切的希望:“何時倚虛幌,雙照淚痕干?”“雙照”淚痕始干,那么“獨看”呢,也就意在言外了。
《月夜》詩,“獨看”是現實,卻從對面著想,只寫妻子“獨看”鄜州之月而“憶長安”,而自己的“獨看”長安之月而憶鄜州,已包含其中。
三、“一夜鄉心五處同”
白居易的“望月有感”是一首感情濃郁的七言律詩。白居易所處的中唐是一個多難的時代,他從十多歲開始即因戰亂、因生計、因前途而四處漂泊。詩的前三聯,從“時難年荒”這一時代的災難起筆,以親身經歷概括出苦難的現實生活。再以“雁”、“蓬”作比,描摹手足離散后的孤苦凄惶的情態,深刻揭示出飽經戰亂的零落之苦。骨肉同胞都背井離鄉,漂泊在路途中。大家都過著煢煢孑立、形影相吊的生活。像一只只孤獨的大雁在空中飛行,又如晚秋的蒲公英花絮,隨風而逝,身不由己,每當想到自己的孤獨,怎么不思念同胞兄弟姐妹呢?詩人也知道,在這樣的明月之夜,五個兄弟和妹妹一定會都思念著故鄉,思念著親人。在此基礎上,詩人以綿邈真摯的詩思,構畫出一幅五地望月共生鄉愁的圖景:“共看明月應垂淚,一夜鄉心五處同。”
這是一幅怎樣的感人畫面啊!分明是自己看月垂淚,思鄉心切,卻又心生感應,臆想分散各地的骨肉,共看一輪明月,同生一腔思鄉情懷。這絕不是情感的強加,而是手足情深,艱難歲月的心心相印。較之前面的王詩、杜詩,雖有明寫自己的成分,但更多的仍是落墨對方,同屬思到深處,遙想對方的情感伴隨自己的思念之情強烈激蕩,含不盡之意于言外。
動人心者莫先乎情。以上三首詩,情真意切,而又形象可感,讀來令人感喟不已。其異曲同工之妙,自是一般念親懷遠詩所無法比肩的了。
趙金平,語文教師,現居江蘇泰州。
本文編校:洪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