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們談論版畫時,往往更多的是圍繞著技術的追究上。看油畫要遠,看版畫則要近,這似乎已成為大家的習慣。和其他畫種相比,版畫有著廣泛的材料技術的選擇空間和極為多樣的表現手段的嘗試。對版畫材料技巧的豐富內容的研究與探討,這是版畫的特點與優點。但過分地關注這些,而忽視其通過技術而表達的意味與情調等內容,太多的技術層面的回味,會使版畫失去表達的大部分語意。由此,對版畫而言,將技術提升至表現語言層面,使多樣的版種材料與技術成為藝術情感與生活感受的自然流露和盡興表達,是我們在版畫的復雜操作過程中,要清醒思考的一個重要課題。

版畫所包含的銅版畫、木版畫、石版畫、絲網版畫這幾種經典傳統版種,其技巧語言已經夠為龐大復雜了。而近年來新興發展起來的綜合版版畫,以其更為多樣的版材與更為不確定的制作方式,為版畫的表現語言開拓了廣闊的發展空間。如果說傳統版種還是有章有法可依,而綜合版畫則是一個從有法到無法的大的跨步。這樣,對綜合版創作而言,就更需要作者站在語言的高度去判斷材料技術的取舍,從要表達的內涵與情調意味去發揮綜合的優勢,創造出有感染力的、有表現語言魅力的作品,而不是一種質材的拼湊與羅列。物質是死板的,藝術的發揮與表達才是生命力所在。
藝術的表現語言是藝術發展的形式基礎。長久以來隱蔽在傳統的線條與明暗的繪畫語言之中的質感肌理的表現語言,在現代與當代藝術中,越來越獨立承擔起表現語言的主流的擔子,已成為現代繪畫的主要敘述形式。而平面性極強的版畫,塊面肌理,紋理質感一直是其主要的語言表達方式。版畫由此而呈現的現代語言表述性特征,也是現代與前衛等革命性藝術潮流中的活躍者,對百花齊放的藝術浪潮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如果說傳統的版畫語言是來源于印刷的傳播目的,而新的版畫語言的發展,更多地向版畫的平面性、間接性的本體特征去挖掘,從而展現出一種更為本質的印痕性的語言特色。綜合版畫正是這種趨勢的一個新的起點。在繪畫新媒介和設計新媒體相互交映成輝的格局之下,使得綜合版這種更為兼容并茂、表現力更為豐富多彩、更為從有法到無法及從無法又到新的意義上之法的版畫語言,成為一種新的研究方向。繼本人的科研課題《綜合版畫研究》成為廣東高校八五期間重點青年科研項目之后,去年本人的《綜合版畫的原理與技術》又立項為廣東高教廳的科研項目。并在五年前在全國率先招收了綜合版研究生,使之成為了一個專業領先的研究項目。綜合版畫正以迅速發展的勢頭,不斷地開花結果,是版畫發展的一個新亮點。
一種技巧之所以成為只是一種材料的堆砌和技術的玩弄,是因為它不說明問題,不抒發藝術情懷,不表達感動的內容,只是概念化的果板的重復。綜合版畫正是因其材料取舍更為繁雜,也就更容易陷入這種境地。如果不從表現語言的層面去把握發揮其材料技術的藝術表現品質,挖掘一種它所體現的文化精神意義,將質材美感與藝術情感有機地融合起來,技術就會顯得蒼白無力,也就會使之失去其存在的魅力。所以,對綜合版畫而言,對一種材料的加工,擺布,變化等等,都是以藝術感受為主體的主動性的結果,有材料表現對象的語言表達流程。意在筆先,或意在筆后這些傳統的藝術規律,體現在綜合版畫中的,就是藝術靈感在材料的或先或后的巧妙機智的表現處理。我想,對版畫,特別對綜合版畫來說,這些因素更應放在思考的首位。這些也是我創作綜合版畫《歲月撫痕》的一些體會吧。
相信去過陜北的人都會有一種強烈的感受:漫漫黃土一坡又一坡,風塵仆仆一溝又一溝的環境,造就了陜北漢子那堅韌強悍的性格與那飽經風霜的外表,使這片可歌可泣的土地有一種道不盡的滄桑和敘不完的親切情懷,這也許是我們中華民族都發源于這塊獨特的地方的緣故吧!我自己兩次帶學生住在那黃土圍成的窯洞里近兩個月,畫老漢,住窯洞,爬山坡,趕廟會,聽秦腔,喊山歌。“信天游”,“蘭花花”那悠然的陜北調,一種高亢開懷的情感時時感染著自己。一種現代化的步子也悄悄地邁進了這里:荒山正變成果園,泥道也已變柏油路,一種自信自強的精神也深深地寫在陜北人那開朗的臉上。濃厚的鄉土情調,黝黑的老漢形象,斑駁的窯洞,泰然的煙桿,節日的窗花、門神滲透出的一種美好祈愿。敘說著歲月留下的痕跡……這些構成了我的版面《歲月撫痕》所表現的畫面形象。這種意境也帶給了綜合版語言的充分發揮的可能:我用膠與沙子,泥與粉的調合變化來表現一種歲月浸蝕出的沉厚質樸的老漢形象;用純膠與粉提亮窯洞的圓弧形,產生前暗后亮的近似逆光的效果,烘托出老漢形象的結實以及皺紋的微妙變化;而在亮的背景之中用我收集來的民間木版的原版,以水印的方式印出窗花與文字,使畫面整體粗中有細,在可讀之中又有很濃厚的民間文化意味。木版年畫窗花所寓意的歲歲月月的時光痕跡,喜怒哀樂的烙印都深深打在老漢那古銅般的臉上……在這樣的藝術處理中,材料技術與語言表達也達到了一定的平衡。
雖然綜合版有了很多原材料與制作方法可供選擇,但在表現效果時卻更應在單純統一之中去追求豐富,在一定的限制之下去變化。這個限定就是畫面的整體與主體精神要求。從另一角度而言,在大的限定框架之下,在使用表現語言時,也更要充分發揮各類品質材料的獨特美感。順應語言敘述的節奏與韻律,由此才能產生具體與整體的有機協調和巧妙平衡。造型藝術的形的語言是其生命的精髓,一種物質的材料是在藝術家的表現之中,才能產生生動活現的語言魅力。這種語言的描述方式也有著其自身的規律,其所要表述的內容范疇與別的藝術門類不盡相同。有時往往要借助文學詩歌、宗教政治、音樂等等類型的語言去理解與詮釋。但這也只是能顯示出造型藝術的某些內容而已。真正要體會到其本質語言的含義、就應遵重造型藝術的規律,從視覺本體特征出發:畫是看的,不是說的,這才是它不能替代的語言表現力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