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 李 旦 文 [英]弗蘭克·曼雷
在一個她記得不太清楚的殘夢中,她以為聽到了她的丈夫在抓床頭板,然后她醒了,聽到了同樣的聲音。那聲音就在她的頭上。她躺在床上望著那個方向,但除了黑暗什么都沒看到,來源于那里的那個聲音,就像來源于她自己的思想。“老鼠是最精明的房客,”她想道,話也不由自主地冒了出來,“它不用付租金。”她把它當(dāng)作一種神秘的存在。
她敲了一下她丈夫的手臂。“起床吧,”她說,“房子里有一只老鼠。”
他在她身邊動了動,于是她又敲了他一下。
“發(fā)生什么事情了?”他說。
“聽呀。”
他們傾聽從頭上屋頂?shù)男逼履莾簜鞒龅穆曇簟?/p>
“那是屋頂上的松鼠,”她丈夫說道,轉(zhuǎn)過身去繼續(xù)睡覺。她聞到了威士忌的味道。那股味道就在床的里面,像是床單底下的什么東西發(fā)出的味道。她想到了他們的婚姻,就是這股味道。她又敲了他一下,并且不停地敲他,一直到他坐起來才罷手。
“怎么了?”他問道,他已經(jīng)忘了剛才的事。
“現(xiàn)在是晚上,”她說,“晚上松鼠總是要睡覺的。”
“那又怎樣?”
她從床上起來打開燈,想弄清楚這是怎么回事,便跑出房間來到院子里。昆蟲鳴叫的噪聲劈頭蓋腦向她襲來。它們就像星星。她聽到的每一種蟲鳴就像是一顆星星的聲音。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里,好像她從來沒在夜晚來到戶外一樣,又好像從沒見過星星或者說從沒聽到過數(shù)以萬計的聲音在唱歌。有這么多聲音,她從來不知道會有這么多聲音。
后來,她丈夫走出來說:“是蝙蝠,它到處亂飛。”
她注意到他已經(jīng)用一塊木板頂著紗門讓它敞開著,并且卸下了一扇窗戶的紗窗。她說:“你在干什么?你是瘋了還是怎么的?我寧可讓蝙蝠吵。你怎么會想到把它們放進(jìn)屋子里呢?”她想到她正在聽著的這一切聲音,每一種聲音都有一個不同的軀體。
“把紗窗裝回去,”她跟她丈夫說,“我馬上去前門那里。”然后,她跑過去踢掉木板,并把身后的門砰的摔上了。她到這時才發(fā)覺她并沒有把蝙蝠鎖在外面,而是和她自己一起關(guān)在了屋里。那蝙蝠在天花板上來回盤旋。當(dāng)她在一把椅子后面蹲下來時,她丈夫正好進(jìn)屋,見蝙蝠搖搖晃晃地向自己飛來,便馬上折了回去。
“我們現(xiàn)在該怎么辦?”他在門的另一邊問,她心想,他仍然醉著。
回顧過去,她的整個生活早該發(fā)生改變了。她知道此刻自己不能再依賴他。他爛醉如泥,而且總是爛醉如泥。
“我們不能就這樣離開房子,”她聽到丈夫在紗窗的另一頭說。這時,那蝙蝠向她飛了過來。
“回到臥室,把燈關(guān)上,”她說。她丈夫剛才把房子里所有的燈都打開了。
“這有什么用?”她丈夫問道,后來又說,“我明白了,我來打它。”
“用什么打?”
“鏟子。”
“什么?”
“掃帚吧。掃帚可以把它打死。”
“你不能在我房子里這么做。”
“那就去汽車旅館吧,去汽車旅館找捕蟲手。”
她說:“去臥室把門關(guān)上,這樣它就進(jìn)不去了。”于是他進(jìn)了臥室,她在屋子里爬來爬去,就像在一塊距離地板兩三英尺的看不見的天花板下面爬來爬去。那蝙蝠降落了一點(diǎn),在她頭上的空中撲扇翅膀飛著,從一個房間逃到另一個房間,而她跟在它后面隨手把燈關(guān)掉,再把門關(guān)上,驅(qū)趕它向前飛。蝙蝠就像是受了向性引導(dǎo)一般,總是離開剛變暗的房間,尋找前面的燈光,后來到了廚房才停止。
廚房門關(guān)了,她又把燈關(guān)掉了。在黑暗中蝙蝠可以無處不在。她讓臀部貼在瓷磚上滑行,一直低著頭,因為怕蝙蝠搜到她的頭發(fā),據(jù)說人的頭發(fā)對蝙蝠有一種神秘的吸引力,尤其是女人的頭發(fā)。蝙蝠身上沾滿了虱子和寄生蟲。一旦被它碰到,她就再也弄不干凈了,她將不得不剃去頭發(fā)并把頭放在煤油里洗。而且,她還會得上狂犬病,會口吐白沫,慢慢地痙攣而死。這時她來到那臺笨重的白色冰箱旁邊,它看起來像一具大理石棺材。她伸手去摸冰箱的把手,猛地把冰箱門拉開。冷藏室里充滿燈光和色彩,以及寒冷的味道。她暫時舒服了一些,然后,她感到蝙蝠從她身邊飛過,那對翅膀在她耳畔就像皮手套那樣摩拳擦掌,吱吱作響。接著,它鉆進(jìn)了冰箱,尋找著燈光,她砰的把門甩上了。
她從地上站起來,走進(jìn)臥室。她丈夫已經(jīng)睡著了。等她在他身邊躺下,他動了一下,問她怎樣了。她說:“我把它凍住了。”但他太醉了,也太困了,不明白這話是什么意思,她躺在他身旁,聽著他呼吸。她的眼睛睜著,能在黑暗中看見。她想的不是蝙蝠的事而是她的余生,這兩者似有聯(lián)系。
第二天早晨,她起床的時候,她的丈夫還在睡覺。他看起來像是卡車在她床上卸下的貨物。她走進(jìn)廚房,站在冰箱旁邊傾聽。她輕輕地把冰箱門打開一道縫,里面還是一片黑暗。她又打開了一點(diǎn),光線透了出來,她立即關(guān)上門。這完全不是她所想象的(死法),她原來想的是干凈的、沒有痛苦的那種,如手術(shù)刀割破喉嚨那么快捷,如死于毒氣那么清白無辜。她把頭倚靠在門上,決定不再把門打開。她將回到臥室,換好衣服,帶上他們倆所有的那一點(diǎn)錢,跳上汽車去某個地方,能去多遠(yuǎn)就去多遠(yuǎn),并且改掉她的名字,找一份工作,開始新的生活。
她打開門又看了看。那只蝙蝠呆在一個裝有青豆的容器旁邊的格子上。容器已被打翻了,豆子像垃圾一樣撒得到處都是,有的在蝙蝠的下面,也有的在它的頭頂上。它弓起肩膀。一副翅膀在它的身下疊起來,另一副不完全地展開著。她看見那些纖細(xì)的薄膜,比她自己手指間的肌膚層還要細(xì)嫩。它的皮膚是粉紅色的,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絨毛。這層絨毛是淡黃褐色的,有幾處潮濕的地方絨毛糾纏在一起。血管是藍(lán)色的,像蜘蛛網(wǎng)那么細(xì)。酒漬櫻桃看上去像斑斑血跡。冰箱里到處是紅色的汁液。
她又關(guān)上冰箱門,想著再也不打開了。她寧可把它扔掉再買臺新的。隨后她去拿了些斯科特牌卷筒紙巾。她打開了冰箱門,用三層紙巾包裹著把蝙蝠揀了起來。她把它拿到了盥洗室,扔在抽水馬桶里把它沖走了,這比把它扔進(jìn)垃圾箱好多了。她更不想掩埋它,但她得承認(rèn)它比青豆和黑櫻桃酒多了些什么。然后,她拿了一只垃圾桶,半滿的,套上一只塑料袋,開始清空冰箱一他們一起吃剩下的飯菜以及還沒吃的食物——沒打碎的雞蛋、沒開封過的包裝食品和果醬。它們都被污染了,就連水果和蔬菜也是。它們都被碰過,也都被污染了,包括她的整個人生。這不光是因為那只蝙蝠的原因。
她開始啜泣,又哼著一首小調(diào)安慰自己。等她把垃圾桶裝滿后,她試著提起它,但它太重了。她用一張已經(jīng)丟棄的小毛毯墊在它下面,拖著它穿過地板,沿著桶的邊緣滾動著翻過門檻,到了后門廊里。她關(guān)好門,準(zhǔn)備清洗冰箱的里面,盡管她知道她永遠(yuǎn)干不完。冰箱里面填滿了粉紅的肥皂沫。她沖洗了一遍,肥皂泡依舊是粉紅的,她不斷沖洗著。隨后,她用來蘇爾消毒水擦了一遍,又用水沖了一次,接著再用潘索爾清潔劑擦洗。
她聽見她丈夫在沖馬桶,隨后,聽到他那笨重的腳步聲。她真想躲進(jìn)冰箱,把冰箱門關(guān)上,但她知道這樣沒用,她已經(jīng)筋疲力盡了。她又哼起了小調(diào),逼著自己穿過房間來到早餐桌旁。她在前天晚上就已經(jīng)設(shè)定好的那個位子上坐下來。擺在她前面的那只盤子是空的,在燈光下反射出黯淡的光芒。在我余生中,我都會坐在這里,這女人想道。我將絕食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