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物游心：張海軍公共空間雕塑藝術側影

光陰荏苒，歲月如梭。一轉眼，吾與海軍兄不相見三載余矣。其時兄帶學生赴洛陽、西安考察古代藝術過鄭，相敘匆匆，唏噓時藝，頗多感喟。今憶舊事，恍然如昨，追想十數年前，共客西子，杏花繽紛，微風鼓浪，鶯聲啁啾，楊柳依依。夫人生天地之間，忽如遠行之客。丁丑歲(1997年)后，吾返鄭做編輯，于今十又一載，欲赴首都師范大學讀研；海軍兄輾轉開封、杭州、越南、巴黎諸地，自河南大學調任中國美術學院公共空間藝術系教席多年。浮生若夢，各自棲居。

海軍兄，諱姓張，河南長垣人也。能國畫，愛法書；崇儒禮，尚老莊；謙和慷慨，俠義柔情；志道據德，依仁游藝；對完美、自由和純粹情有獨鐘。有所思于生活現(xiàn)實，最喜為觀念雕塑，以博觀眾性靈共鳴為善，而不僅獨限于藝術形式之美。忽有日，邂逅兄于QQ線上，雅賞其雕塑近作數件，領略詩意音樂之美，遂隨筆拾得如次，聊以為乘物游心而已焉。

人到中年，壓力驟巨。2005年前，海軍兄嘗孤身奔波，教學疲弊于汴、杭之間。愛妻幼子異地而居，難樂天倫之情；又有高堂身體欠安，不能盡仁孝之義；焦慮多年幾近難耐，精神心靈行將崩潰！海軍無奈，囿于另地，寂寞孤獨，怎度凄涼？況值而立有年，庸碌幾失雅志，悲夫一事無成。嗟乎荒學既久，甚矣積懶成疾！萬千感喟，皆郁結胸中；無由宣泄，當何從說起？不在寂寞中崛起，便在墮落中消亡。基于現(xiàn)實的內心矛盾，化痛為力，宣化成美，《單人床》（鑄銅，2005年，200cm×100cm×100cm，中國昆明首屆國際雕塑節(jié)參展作品）奮袂而出，中年男子痛苦無狀，扭曲身子，下腰仰肚，腳尖與頭頂著地，鐵床變形而冰冷，似在傾訴某種震慟的傳說，隱喻著人們面對現(xiàn)代社會存在壓力所產生的極復雜內心境況，昭示出被工業(yè)化異化了的中國當代人性內在的精神痛苦與心靈掙扎。

明陳繼儒《小窗幽記》有云：“人欲求道，必于功名上斗一斗方心死。此乃真實語。”海軍兄厭棄功利，渴望純粹，內心常常洶涌起對個體自由藝術創(chuàng)造的美好艷羨和想往愿景。但是他能么？初調杭城，面對家庭之責任、生存之壓力、教學之繁重、社會任務之繁瑣，不得已暫時割舍理想，投身現(xiàn)實。他是一個完美主義者，他在探索著人生的藝術化，他寧愿自己生活里的每一件東西都是極完美的藝術品。大家認為的行活，他也一定要傾盡心力去完成。做事認真謹嚴，身心必受其累，因此他也常感心力交瘁、分身無術。雕塑家所從四的是一種個體勞動，藝術創(chuàng)造和設計是他人所不可替代的神圣工作，雕塑藝術家既是思想家，又是設計師和手工藝人，有多少人能真實體驗到價值創(chuàng)造的歡樂？《天上》（不銹鋼，2006年，800cm×600cm×500cm），三件針刺樣的幾何形不銹鋼組合從四面八方刺向天空，似乎要探索和占有無窮的空間，借助房子與樹的結合，表達了雕塑家期望遠離塵囂、寧靜高遠、詩意棲居的理想化心境。該作參加了越南順化第四屆國際雕塑節(jié)暨國際雕塑研討會與日本東京“獨樂·眾樂”——中國美術學院公共藝術創(chuàng)作與研究展。正如作者在《越南順化紀行》里談到的那樣：

日常的工作和繁瑣的俗事早已壓得人喘不過氣來，隨著飛機冉冉升起，似乎一切瑣碎也絕塵而去。心境隨之澄明，也突然理解人們?yōu)楹稳绱讼蛲焯谩Ｒ欢扔X得無欲無念是人生的極大悲哀，此時卻感到超脫是多么美妙的境界。這時想到自己準備的方案《天上》，更覺別有一番意味……從順化的建筑可以感受到她的文化、一種歷史沉積的厚重感。街頭巷尾、綠蔭之下，三三兩兩，到處是安閑自在喝著咖啡的男女，讓人由衷地艷羨他們的生活品質，一種久違了的閑適、寧靜。雖然不很富裕，卻感覺不到他們貧窮。我不得不開始懷疑自己來自的城市——杭州，還算不算天堂！

我們的工作現(xiàn)場在一個叫做水仙湖的公園里，這里依山傍水，樹木繁茂，花草蔥蘢。主辦方充分信任藝術家的創(chuàng)造，每個人都可以根據自己的想法去創(chuàng)作，完全不用審稿，讓人真正體會到創(chuàng)作的自由。在工作現(xiàn)場幾乎看不到事先做好的小稿，似乎都是即興創(chuàng)作……這次創(chuàng)作活動歷時一個多月，作品完成后被安放在水仙湖公園的廣場周圍，30件形態(tài)各異的雕塑作品給這個僻靜的公園注入了無限的生機。

越南之行結束了，回想那段整天都洋溢著快樂、歡笑、輕松、無憂的生活，讓人頓生眷戀與懷念。人生如果總在那種狀態(tài)中度過，那才叫真正的藝術！

多美的生活和藝術創(chuàng)造真實！多好的主題審美意識自然流露和表達啊！雕塑家渴望著生活藝術化、藝術生活化，渴望著人本內心的平衡與和諧，渴望著個體的生命觀照與人本價值關懷，印證著人與自然的詩意相處。

人類自身的科學發(fā)展和完善是社會發(fā)展與世界和諧的前提和基礎，是人與自然詩意相處的根本。人的全面發(fā)展靠的是知識、閱歷積累和審美主體認識的提高與自主創(chuàng)新能力的增強。活到老，學到老。2008年，海軍有幸赴法國巴黎美術學院研修，親身觸摸和感知到西方深層的文化，并在法國巴黎國際藝術城舉辦了個人雕塑、書法作品展覽。《孕》（大理石， 2008年，120cm×100cm×100cm，越南順化第五屆國際雕塑節(jié)暨國際雕塑研討會參展作品）與《果》（陶，2008年，600cm×50cm×50cm）即創(chuàng)作于巴黎，皆取材于《圣經》中的上帝創(chuàng)世故事，以放大了的蘋果形象為視覺載體。作品《孕》在果核內雕琢了一個胚胎，象征人類與自然中新的生命正在孕育，果核的正負形對照，負形內積存的雨水恰如生命之泉，陰陽相生，耐人尋味。作品尺度皆適于坐靠，置于公共空間樹蔭之下，兼有城市家具功能，讓人休憩之間油然而生對生命的憐惜和人生的詠嘆。亞當、夏娃、禁果、樹蔭……隱喻作者對《圣經》原罪和對現(xiàn)代社會人類異化發(fā)展的價值沉思。

藝以載道，學貫中西。海軍作為當代雕塑家，并身操副教授之業(yè)，不只要研究和創(chuàng)作，還須以傳道授業(yè)為本；不只要關注現(xiàn)代公共空間藝術的學術進展，更側重中華優(yōu)秀古代傳統(tǒng)文化的現(xiàn)代轉型。藝與技合，技進乎道。雕塑非獨小技藝，實載心也，印證著審美個體對藝術對社會對人生對自然對人間萬象的認知和鮮活的體驗，如《周易》所云：“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更如莊子云：“至美至樂也，得至美而游乎至樂，謂之至人”，這種“天地與我并生，而萬物與我為一”的至美至樂境界正是將渺小的人、短暫的生融通于宇宙萬物之間，穿越時空的界限，自由自在地暢游于無垠的廣袤世界，同時也使人的生命馳騁于時光的無垠。海軍早已洞明這種藝術境界也正是藝術家所應該追尋的，通過“游”的自由馳騁而成就藝術人生，也就是莊子謂“游心于物”、蘇東坡謂“乘物游心”，心物相化，道通為一，這是莊周審美藝術人生體驗的最高境界，也代表了中國藝術的最高圣境。《莊子》寓莊于諧，深入淺出，通俗易懂，以寓言說道理，將精深奧秘通俗化、大眾化，藝術造化真可謂鬼斧神工。本乎這樣的原則，《餌》（陶，2008年，50cm×50cm×5cm，巴黎美術學院Anne·Rochette教授工作室雕塑創(chuàng)作展參展作品，巴黎美術學院左右畫廊）以日常食用火腿為原形， 賦以各種人物與動物如豬臉、牛面等造型，其形或如人工陽具，誘人意想，于輕松詼諧背后，似乎潛藏了創(chuàng)作者智慧的幽默意圖，不禁讓人思考人與萬物生靈的異同關系。

徐復觀《中國藝術精神》中有觀點云：中華文化蔓延2000年，儒家統(tǒng)治思想成為政治、經濟發(fā)展的主流，而真正影響中國深層文化發(fā)展的還是老莊，黃賓虹對此觀點也是不謀而合。孔子主張“游于藝”，莊子稱為“逍遙游”，殊途同歸，都追求不受世俗名利與禮教約束，遠離兇險，自由自在的審美精神境界和藝術創(chuàng)作狀態(tài)，獲得曠達自得的藝術人生，渴望藝術與人生相化、充滿創(chuàng)意的生存狀態(tài)和不為物役的心靈自由境界，也正是弘一法師的藝術人生化和人生藝術化。這些人生、藝術、道法自然、復歸自然而相諧相化的美學思想，大有裨益于現(xiàn)實人生、藝術創(chuàng)造與和諧社會構建，于當代公共空間藝術發(fā)展趨向也有很大啟迪與共通之處，或能給公共空間藝術創(chuàng)作帶來很多有益的啟示。從事公共藝術創(chuàng)作的藝術家，尤其需要開放的人類文化國際視野，從中外一切優(yōu)秀傳統(tǒng)成果中汲取營養(yǎng)，結合時代現(xiàn)實審美與時尚變遷，借古開今，推陳出新，“為有源頭活水來”，為促進具有東方意蘊的公共藝術創(chuàng)作提供源頭活水和智慧源泉。

乘物游心，是既為海軍兄公共空間雕塑藝術側影，復為余片刻即興之逍遙也。歲戊子七夕前夜汪洋客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