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誰買單

作者簡介：

程乃珊，當代著名女作家，現定居香港。

男女之間的交往常常是從吃飯開始，那么吃飯買單與愛情婚姻之間有著怎樣微妙的關系呢？程乃珊通過描述日常瑣事和生活細節，用細膩的筆觸折射出人情風俗及社會心理。

感情這筆賬，本來就是一筆說不清理還亂的糊涂賬。通常我們都可以接受愛情忽然而來，但很難接受它忽然離去。它來的時候，我們不問原因，只會很高興地接受現實；它離開時，卻怎么都想不起當初接受的原因。如果我們在一開始就能清晰地界定雙方該盡的義務和責任，在付出和得到間做出精確的預算，那么，你或許可以準確知道你的愛情列車是何時進站，一旦它離開你也不會覺得彷徨……但是連同愛情隨之而來的迷茫、期盼、欣喜和甜蜜等種種可貴的人生體驗你都體會不到了，這能叫愛情嗎？如果你還能理智到顧及今天誰買單，他（她）共買了幾次單，我又買了幾次單，誰多誰少……這樣的約會，不要也罷！

我是絕對抗拒男女約會AA制的。如果你與你的他在吃完晚飯后，他跟你說這頓飯你該付六十四元五角七分，你還有興致下次再與他約會嗎？如果他真愛你，他一定會開開心心點上你十分喜歡吃但不大有機會吃的菜肴（不一定是財力問題，可能是心情、背景等），他看著你吃，與你一起分享，這對他本身來說就是一種享受，他怎會忍心最后對你說一句“你該付六十四元五角七分”來破壞自己的心情？

女人同樣可以為男人買單，比如今天我加薪了升職了，或因對方加薪升職向他表示祝賀……但這種情況不能成為慣例，或成為“應該”。

我們畢竟是東方女人，我們還是習慣依傍一雙強壯的男人臂膀。依傍不是依賴，再獨立的女人也是需要有所依傍的。如果一個男人連吃飯買單都要AA制，都要錙銖必較，那么他肩頭的寬度和力度，是很值得懷疑的。

事實上，一個自尊的男人，是忍受不了約會時經常由女友買單的，除非他是吃軟飯的。當然，女人也不能將男友當做信用卡，理所當然地要他買單……反正，只要心心相印，不論誰買單，都是甜蜜溫馨，永遠印入記憶的一次約會。

記得電視上介紹過一對婚齡已過60年的上海老夫婦，多年來堅持在同一間餐廳（他們第一次約會的那家餐廳）吃晚餐，就餐發票已積了厚厚一沓。我曾打趣問老先生，“這么多年來都是你買單的？”他瞇瞇一笑，瞟了一眼已患老年癡呆的95歲的太太，說：“能為一個女人買單買到九十幾歲，也是一種福分呢！”

聽到過最浪漫的一個女人為男人買單的故事——那是香港一個享譽華人文壇的大作家的故事。上世紀60年代他受惡勢力脅迫，又面臨婚姻危機，那晚與家人一番激烈爭吵后他憤而出走，徘徊街頭，突然風雨大作，他躲入一家小餐廳。年輕的女侍者看他淋得落湯雞般，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柔聲勸他：“再怎么著也得吃頓熱飯呀！”他走得匆忙，錢包也沒帶。女侍者遞來干毛巾讓他擦拭頭發，笑盈盈地說：“這餐我給你買單。過了今晚又是新的一天，一切會好起來的。”她當然不知道這個目光呆滯、神情落寞的男人是位馳騁文壇的大作家。她更不會想到，次日，她收到一大扎鮮花、一個半人高的洋娃娃和持續到現在的40來年的幸福婚姻！

聽到的最令人鄙視的男人買單實例——每次買單后，男人都留下發票并詳盡記錄時間地點，分手時，他將其出示，要女人償還這筆賬……

說到底，今天誰買單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否情愿一輩子與你一起共同應付那些滴里嗒啦的人生流水賬。

（馬玉良摘自《上海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