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無言

積雪草

那年冬天，運氣真的很背，由于我經驗性的錯誤，致使公司的一單生意受到了損失，老板二話沒說就把我開除了。剛剛工作沒多久的我，每次發薪不是添置衣物就是和朋友們一起出去撮一頓，久而久之，竟成了習慣，所以口袋里并沒有什么積蓄。

收拾好東西，才發現并沒有落腳的地方，加上年底了，各單位都不招用新人，所以我只好拎著東西回家，像落魄的浪子，厚著臉皮回到父母家里。

父親和母親都沒有說什么，但我還是隱隱地感覺到空氣中流動著的壓力。父親一支接一支地吸煙，皺著眉頭并不和我說話。母親忙里忙外地掃房子，蒸年糕，蒸豆包，置辦過年用的東西。唯有我，像個外人一樣，縮在屋子的角落里看書。

想想這些年，父母也挺不容易，他們都是老實本分的人，沒有什么額外的收入，憑著那一點少得可憐的工資供我念書，日子過得緊巴而又辛苦，我曾經拍著胸脯跟他們保證，畢業后，我一定會讓他們的日子過得滋潤些，言猶在耳，卻轉眼就自己抽了自己的耳光，想想自己都有些臉紅，所以他們有理由怒我的不爭，有理由給我臉色看。

心情壓抑，看著別人喜氣洋洋地過大年，我卻沒有什么心情。父親貼春聯，母親煮餃子，熱氣騰騰的餃子像一只只肥嘟嘟的小胖豬，在滾水中打了一個轉，被母親撈到盤子里，端到桌子上，如果是平常，我早就迫不及待地開吃了，這會兒，卻因為無望的前途，美味也難以誘惑到我。

母親強行把我拉到桌邊，樂呵呵地罵我，發生了天大的事情也得吃飯啊，更何況只是丟了工作，沒有什么了不起的。父親也隨聲附和，吃餃子、吃餃子，餃子就酒，越吃越有。

我當然沒好意思和父親對飲，拿起筷子，勉強吃了一個餃子，被什么東西硌了一下，吐出來竟然是一枚一分面值的硬幣，我一下忘記了自己糟糕的心情，興奮地說，我吃到錢了！

在我們的老家，新年的第一頓餃子，會包一枚硬幣在餃子里，誰吃到了，說明誰的運氣好，財源滾滾。這幾年，都說硬幣有細菌，包硬幣的習慣早已成為兒時的記憶。母親看到心情不爽的我，竟然把硬幣用開水煮過，包在餃子里，讓我重溫兒時的喜悅。眼淚瞬間潤濕了我的眼睛。誰說父母不愛我？他們為了鼓勵我能夠重新飛翔，竟然想出了如此笨拙的辦法。

和著淚水，我又吃了第二個餃子，第三個餃子……

第二個餃子里包著豆腐，寓意新的一年里，幸福美滿快樂！

第三個餃子里包著年糕，寓意新的一年里，一年更比一年高！

每一個餃子，母親都做了記號，捏了花邊，以區分別的餃子，所以我能恰到好處地吃到硬幣，吃到豆腐，吃到年糕，一口、一口，和著淚水，這哪里是餃子，分明是一個母親對于一個孩子的關切之情和殷殷期望，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平安快樂！

餃子里的好運是母親給我的，所以我沒有理由再消沉下去，沒有理由躲在父母的翅膀下沒完沒了地舔噬傷口，那些委屈傷心懊悔和母親的愛比起來，真的不算什么。那一刻，我深深地體會到什么是愛無言，母愛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