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根發明家之父

Ａｓｈｏｋ　Ｍａｈａｄｅｖａｎ

過去二十年來，他不斷搜尋民間創意和新發明，并廣為宣揚。

擁抱達爾

達爾擺動手臂和火柴棒似的雙腿，奮力穿過塵土飛揚的庭院。在穿著制服的小學生和村民注視下，一位學者長相的蓄須男士笑容可掬地擁抱了達爾，并扶著他坐上一張椅子。

此刻我們來到印度小村桑加斯。達爾是當地一位裁縫師，從來沒上過學。安尼爾·古普塔(Anil Gupta)則是印度管理學院教授。該校位于亞美達巴德，距此地很遠。古普塔不遠千里來到這里公開褒揚達爾，理由何在?達爾患有小兒麻痹，但他發明了一種裝置，讓他能用手操作自己汽車上的離合器腳踏板。

這項裝置以一根鐵管和幾顆螺絲釘組成，只費大約100盧比；而汽車制造商原本開價8萬盧比(大約2000美元)才能為他改裝。

這位48歲發明家告訴我：“到現在才有人為這件事向我道賀，我很開心，真的很開心。”

民間智慧

過去幾天，我和古普塔以及他的團隊在印度北部克什米爾地區走訪了一個又一個村落，每天奮力步行25公里，在多風的學校教室水泥地上睡覺，在冰冷的溪流里洗澡。古普塔已55歲，但熱情不減，因為他這輩子都在大多數人認為最不可能的地方——一貧如洗的印度鄉間——尋找創意，給予褒揚，并予推廣。

古普塔并非只對新創意感興趣，他也力求維護古老而仍舊有效的農業技術及草藥療法——在現代農業和醫學科技大舉進犯下，這些都正在逐漸消失中。

過去20年，古普塔和他的助手已從印度各地搜集到超過6.5萬件發明和傳統技藝，其中包括利用牛糞發動的手機充電器，以及修補斷裂牛角或羊角的蘆薈糨糊；這些發明和技藝或許已構成全世界最大的民間智慧收藏。

“蜜蜂網絡”

在靠近曼茲穆村附近，上了年紀的克什米爾農婦哈吉拉向古普塔說明她治療腹瀉的草藥配方。她說：“拿一顆雞蛋和這些草藥攪在一起，然后加上洋蔥切片。”古普塔教授突然停筆，問道：“應該保密嗎?還是我可以把配方公開?”

哈吉拉露出驚訝的表情，說：“這方子很管用呀，為什么要當成秘密?”

古普塔的提問其實一針見血。在20世紀80年代中期以前，他常在學術報告中提到那些貧窮而未受教育的農民所用的耕種法。此類研究工作讓他在專業領域中聲名大噪，獲取豐厚的顧問酬勞，提供他數據的人卻未獲任何報償。

此類做法在學術界司空見慣，但古普塔內心充滿愧疚感：“這種事非常不公平，應該糾正。”

他和朋友及同事討論這件事，眾人就三項指導原則取得共識：一，無論再怎么卑微的人，只要知識由他提供，功勞就應該歸于他；二，這些知識未經原創者許可，不得予以散布或使用；三，利用這些知識取得的報酬，應公平分享。

古普塔于是開始在全印度招攬合作伙伴，從農民到官員都有。他為這日漸發展的事業取名“蜜蜂網絡”(HoneybeeNetwork)：就像蜜蜂采集花蜜造成的異花授粉現象，能讓花朵受惠；他想幫助那些為他提供創意的草根發明家。

“蜜蜂網絡”的第一份刊物載有各項農業創新技術，于1990年5月問世。如今，這個網絡所搜集到的大部分情報。都能在網站(www.sristi.org/cms)上免費取得。

“探索之旅”

一年兩次，古普塔會以7～9天的時間從事“探索之旅”(梵文稱為shodhyatra)，在印度鄉間徒步旅行，尋覓土生土長的發明家；要是做得到，還希望提供協助。任何人都可以加入“探索之旅”；我們這支隊伍由45人組成，包括農民、學校教師、一位印度太空研究組織的社會科學家，以及一位會計師。

走在維里納格街頭，古普塔瞧見一家商店上方掛著“夏巴德鋼鐵藝術品店”的招牌，決定前去一探究竟。

店主父子和幾名助手正忙著處理一臺奇特的裝置。店主告訴古普塔：“我要造電動金屬管切割機，已經花了5000盧比，因為電力供應不穩定，沒有辦法完成。”古普塔向一名助理招了招手，說：“你去了解一下這個設計有什么創新之處。如果有，我們可以提供一筆貸款。”

離開這家店的時候，古普塔告訴我：“店名上的‘藝術這個字眼引起我的注意。我知道店主一定有些創意在里頭。”

古普塔對他所見到的每件事都充滿好奇。“水田中央那些樹是做什么用的?”他問一名路過的農夫。(對方回答：“為了保護水道。”)“你為什么不鋪水泥地?”他問一家民房的主人。(對方回答：“水泥地我睡了會背痛。”)

女性發明

克什米爾探索之旅啟程前的一星期，古普塔和助理曾在距離亞美達巴德100公里的一條空曠道路上開車疾馳，半路上突然叫司機停車。他瞧見一輛小型拖拉機，想看仔細些。

這臺6匹馬力的機器，是米斯特里父子用一具汽車變速箱、一具摩托車引擎，以及幾個耕耘機輪胎造出來的。古普塔啟動點火裝置，引擎發出聲響之后動了起來。他開心地笑著，駕駛拖拉機前進。

后來，古普塔將手臂搭在米斯特里的兒子畢平肩上，指著房子里的幾名婦女，對這位17歲少年說“不能光是幫農夫發明，也得發明一些能為母親和祖母省力的東西吧。”

相對而言，草根發明家當中女性較少，而發明成果中合用的家務設施也不夠多。這一點古普塔頗不以為然：“婦女沒有稱手的工具可用，而我們對女人從小到大的要求，又都是教人家不能怨東怨西。”

由于古普塔努力促成，還是出現了一項對婦女有用的發明——我們姑且稱之為女性發明。1997年，他激勵幾位農村發明家設計器具，讓婦女從深井取水可以暫停休息而吊桶不致墜落。有個小學五年級時輟學的技工完成了一套結合滑輪和齒輪的設備，目前已有超過500具投入使用。

在市場上推出新產品需費頗巨，“蜜蜂網絡”成立之初欠缺資金，幫不上發明家多少忙。但自20世紀90年代后期以來，政府提供了一些資助，令許多人受惠。

更多鼓勵

農業機械發明家帕特爾是受惠較多的人之一。“蜜蜂網絡”協助帕特爾取得財務和技術援助，改良一套棉花剝殼機器。適用于很多棉花品種。許多棉花田從此不必倚賴人工采收或剝殼。

現在已有些發明家開發的新產品接獲國外訂單，其中包括一具大蒜剝皮機和一種手動擠牛乳器。然而古普塔的得力助手欽札承認，這類機器或產品尚待改良，才能在國際市場創佳績。

克什米爾探索之旅的最后一天，古普塔在阿嫩納鎮向數百名大學生演講，呼吁那些男生盡情發揮創意，在場年輕人都很興奮。古普塔講完，有個年輕人站了起來，狀甚懊惱，但顯然理由充分。他激動地向古普塔問道：“為什么這么多年你一直沒來我們這里?”

責任編輯王克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