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場直擊冰島破產

郭奕伶　單小懿

不久前，這個小島以“漁夫變銀行家”的金融神話聞名，如今，這個天堂國度破產，島內的子民，背負著與日俱增的外債，物價急遽攀升。擁有水藍色眼珠的維京后裔們，外表看來平靜，心里卻蘊藏著沉重的不安，就像地熱的巨大能量，即將進發。從天堂到地獄，竟是如此迅速……

故事的開始，很美麗。

北緯64度，30萬人的漁業小國，創造了全球金融奇跡。

小島上，有兩百座年輕的火山、千年不化的冰原，源源不絕的地熱從地下進出。因為鄰近北極圈，是地球上少數可以看到極光之處；四面臨海，人們出海可賞鯨、豚、候鳥。島上的居民，是維京人的后裔，他們必須強壯，不被滔天巨浪吞噬；也要抓住機會、奮力一搏，才能對抗無法預期的暴風雨、飄忽不定的魚群。他們，生來就要與大海、氣候搏斗；踏上甲板，就是戰場。

小島的漁獲量稱霸世界，全球1／4的鱈魚來自此地。然而，7年前，老天爺賜了一個“好機會”，漁夫們一個個換上西裝，打起領帶，成了銀行家。仿佛手上有一根魔杖般，漁夫銀行家們玩起鈔票的功力跟捕魚一樣了得，成為世界第八富有的國家(依2007年人均國民所得排名)，更被評選為最適合居住的國度。

然而，10月7日，“冰島的銀行神話破滅了。”冰島總理哈德(Geir Haarde)宣布，國家瀕臨破產。至2007年底，前三大銀行(編按：Kaupthing、Landsbankinn和Glitnjr)的資產總額，竟是冰島國內GDP的10倍。從2007年7月起，冰島股市也從9000點重挫，垂直急墜到10月16日的640點。

外表平靜無波：不見銀行擠兌、搶購物資畫面

這會是什么情景?10月16日，《商業周刊》采訪團隊前往冰島探求答案。

行前，我們想象的畫面是：銀行擠兌、物價飆翻天、人們搶購物資、商店拒收冰島克朗、歐元黑市橫行……為此還特別帶了10包泡面，以免有錢也買不到食物。

在倫敦轉機時，我們巧遇二十幾個冰島人，他們打扮時尚，剛從南非旅行兩周回國。他們在機場大肆消費，提著大包小包上飛機。這個國家破產了?飛機上，這群冰島人更拿起信用卡，豪氣地買下價值不菲的項鏈、手表。冰島航空的3C配備先進，年輕人熟練地拿出電腦，在飛機上利用Wi-Fi上網，人手一臺iPod，接到座位前小屏幕旁的USB，看自己下載的MV……這是破產國家的人民嗎?

冰島老太太亞西鐸(Asthitdur)是退休的生化學家，問她為什么不驚慌，她微笑著說，她們在南非才聽到這個消息，但是，“70年代，我們也經歷過冰島克朗貶值50％的金融危機、去年又發生地震、以前還有火山爆發。所以，我們該遇過的都遇過了，我相信，一切都會度過的!”

今年以來，冰島克朗兌歐元匯價已貶值63％，在國際市場上，冰島克朗一文不值，我們問空姐：“你們現在還收冰島克朗嗎?”

“當然當然，我們收。你可以任選克朗、美元或歐元付款。”空姐很篤定。

帶著滿腔疑惑，我們抵達了冰島，搭著巴士前往首都：雷克雅未克(以下簡稱雷市)，這個住了2／3冰島人的小城市。沿路，天氣變幻，右邊的天空才剛灑下金色陽光，左邊卻已烏云密布，一望無際的平原上，覆蓋著黝黑的火山土壤，棱角分明的礫石上長著寒帶的苔蘚。

“49、50、51……”我們數算著沿路上的起重機，一個瀕臨破產的國度，竟還有超過60輛起重機在建造住宅?顯然，兩個星期前，無人預料到，一場翻天覆地的巨浪正朝小島襲來。

抵達雷市已是傍晚，想象中的搶購物資、銀行擠兌畫面并未出現，冰島的外表，與平常并無二致。

內心潛藏不安：存款匯出遭凍結、失業率攀升

直到與一位典型的冰島人碰面時，我們才得以深入冰島人內心的不安與哀愁。他是一名房地產投資商人，Investum的執行長席格(SigurdurKiernan)。我們問席格：過去這10天，你最困難的決定是什么?

“如何處理我的存款，是我最困難的決定。”他思索了一下，緩緩說道。席格水藍色的眼睛藏不住心里的憂郁。

過去7年，他們躋身全球最富有人士的行列，成了千萬富翁，甚至億萬富翁。他們對前景一片樂觀，年賺千萬冰島克朗還不夠，他們還向銀行借出日元、歐元的低利貸款，實現夢想，買下高檔汽車、高科技3C產品，或投資股票、基金。不只如此，他們還每年到西班牙等全球景點度假。

然而，冰島前三大銀行宣布破產后，島上的人民個個都想捍衛自己的財富，包括席格。“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趕快把原本兩百萬歐元的存款匯到盧森堡的銀行賬戶。”他搖頭嘆道，“但是，我這筆錢現在卻不知流向。”怎么會這樣?席格聳肩無奈地說：“就在我匯款出去時，政府宣布人民不準對外匯出存款。我查過了，到現在，這筆錢還沒有到我的盧森堡賬戶，可能被卡在清算銀行吧，出不去、也進不來。”

在這10天里，“我還得把其他的國內存款分成10個不同的賬戶。”席格說，這樣才能得到政府的保障。

席格的狀況并非特例。因為外債高筑，信用破產，各國不但不接受冰島克朗，還凍結冰島銀行在海外的資產，因此，這個國家就像撞上冰山的泰坦尼克號，正駛入一個悲慘的惡性循環：海外資產無法變現一銀行資金告急一無法償付外債一貨幣貶值一外債金額攀升一通貨膨脹(因為冰島物資仰賴進口)一消費力減弱一私人投資、國家建設停擺……

因此，冰島政府禁止本地資金外流，人民即便在銀行有存款，每人提領現金不得超過等值兩千歐元的冰島克朗。如果有買車、買房、投資等需求，也不能領錢嗎?席格無奈搖頭：“這需要經過一關關繁復而嚴格的審核，多數得到的答案都是，不行!”

這還不是最讓人難過的。席格說，前一天，他才到冰島第二大銀行Landsbankinn開會，銀行主管正對員工宣布財務狀況，并準備被國家接管，“行員們邊聽邊哭，他們擔心未來會沒有工作。”去年以前，冰島是低失業率國家，僅約1％人口失業，但今年，官方預估失業率將超過10％，估計有1／4的金融人士將被裁員。

致富神話破滅：有行員重回漁業、有的正待業

席格的故事，正是冰島神話破滅的縮影。席格說，冰島人從青少年起就被要求自力更生，多數人都會到漁業加工廠打工賺學費，他也是其一。

大學時，冰島銀行私有化一波波展開，漁夫、工程師紛紛轉戰金融業，席格也加入了那波轉職潮。他看好金融業前景，從土木工程轉念MBA，接著進入銀行，在企業放款部門工作。

“當時我的月薪約100萬冰島克朗，加上選擇權、紅利約兩百萬克朗，是工程師的兩倍。”

在那7年里，他的財富與冰島經濟同步成長。跟多數人想法一樣，席格認為冰島榮景應該會持續下去。1年半前，他自行創業，在全球尋找投資者，共同參與大型房地產開發案，并在倫敦、

盧森堡設有據點。沒想到，兩年不到，國家竟然破產了!覆巢之下無完卵，他公司的營運資金也沒了，生意停擺。

就像《華爾街日報》中描述的，冰島第三大銀行Glitnir行員戴維森(Kristian Davison)，原本足漁業、水產加工業者，后來轉業至銀行，現在則因銀行被接管，他必須再從銀行轉回漁業。席格的朋友，也有這樣的漁夫銀行家，現正待業中。

10月18日，冰島當地的報紙頭條寫到：“政府為了力挽狂瀾，一反過去堅持獨立，爭取加入歐盟。”過去，冰島曾被殖民，卻仍堅持要有自己的冰島語、文化，而尋求獨立。顯然，情勢迫在眉睫，上至政府，下至人民，正學著彎腰求生存。

就在此刻，我們走進雷市的市中心，在最著名的“購物大街”(main street)兩旁，盡是高檔專賣店，前衛的時裝、精美的廚具，還有Prada、Boss等名牌；BMW、Land Rover、Alfa Romeo等高級轎車則奔馳在馬路上。

可以想見當時“金融貴族”一批批誕生，高檔餐館、精品店如雨后春筍般進駐城中心的盛況。畢竟，當時冰島克朗大幅升值，冰島人不僅消費力高，還拼命借錢消費。根據《經濟學家》10月9日的報道，冰島的平均家庭負債是家庭可支配所得的2.13倍，遠高于英國的1.69倍、美國的1.4倍。

然而，如今，冰島真的“遺世而獨立”，島上的人民只能用冰島克朗交易，但出了冰島國界，冰島克朗早已成為國際棄嬰。

外國人撿便宜：冰島克朗貶值六成、資產等著賤賣

而冰島克朗貶值，對冰島人、外國人意義卻截然不同。對冰島人而言，除了魚產品外，冰島物資仰賴進口，但冰島克朗重挫，汽車、食品、家具等商品價格飛漲，“我們薪水沒有變，物價卻上漲14％，銀行的存款不見了、股票也變成壁紙了。”水電工艾瑞克(Eric)愁苦地說。鈔票變薄的滋味，我們一直到了當地超市才真正感覺到。那兒四列收銀臺，一個顧客都沒有，因為大家都嚇得不敢消費，只剩下一個收銀員在那兒閑得發慌。架子上的可樂，一罐標價199冰島克朗，7天前，價錢還是170冰島克朗，一個星期漲了29冰島克朗!凡舉國外進口的，餅干、糖果、飲料等民生物資，都開始漲了。冰島人只能期待政府可以保護他們不會面臨斷糧危機。

現在冰島也不能隨便將克朗換歐元或美元了，無論本地人或外國人，需要提出旅游證明，銀行才給你一個人最多換320歐元。

但對外國人而言，冰島克朗貶值63％，冰島的資產正以三折、五折的賤價，等著被拍賣。

搶物資的狀況未出現，但是商家搶現金的情形已經非常明顯。一家Pub推出“衰退啤酒”(recession beer)大促銷；街上最大的書店，用一條條黃色的標示把自己的建筑物綁起來，宣告“買三送二”的流血大拍賣。過去觀光客總大嘆冰島物價過高；如今，游客的購買力逆向升高，出租車的生意因游客變多，反而比去年更好。高檔餐廳桌桌客滿，他們可能來自丹麥、來自瑞典、來自英國，總之就是來享受冰島的國難。

“你看，這臺Land Rover，才用了一年，原先的二手價應該是兩百萬冰島克朗，現在竟然只賣140萬!”席格指著當天的報紙解釋著，“不止車子打三折、五折，房地產也大跌，我的朋友甚至專程來冰島買車，運回他的國家。”

似乎，也只有借由打折出售資產，冰島才可能有再翻身的一天。只是，流血拍賣對過去10年的有錢人們，一點也不好受。

我們再走到雷市的高速公路外圍，這里是從2004年就展開的新市鎮計劃，然而，現在這個計劃幾近停擺，因為其大股東、冰島第一大財團Portus Group營運困難，政府只接手會議中心、音樂廳。雖然造鎮計劃的展示大廳里，仍有服務小姐，柜上也擺放著五臺大尺寸的蘋果電腦、穿堂上更設有先進的語音導覽設備，但是大廳冷清、空無一人。

危機也是轉機：人民學會謙卑、國家更團結

之后我們來到雷市的港口，這里曾經是該國的主要漁港，當時人聲鼎沸，現在雖然停滿有錢人的私人游艇，卻顯得空蕩、冷清。好不容易，迎面走來一位冰島大學生，他叫維帝瑪(Valdimar)，他來此測量海岸。

雖然同胞們正在受苦，但他說，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7年前，他完成環游世界之旅回到冰島時，“人們因為富有變得驕傲、現實，對待外國人更是眼睛長在頭頂上。但現在遭逢金融危機，冰島人反而恢復和善，開始關心彼此，朋友聚會也會互相打氣。所以我覺得冰島破產，對冰島人反而是好事。”他說。

“那你世界各地的朋友們，最近有沒問候你?”

“有啊，我的英國朋友們一直打電話來諷刺我。他們說，你們這些死冰島人，偷走我們英國人的錢!”

“我就回他，我們是維京人，是海盜，拿你們的錢是理所當然的，我們只不過做了幾百年前我們會做的事罷了。”維帝瑪哈哈大笑。

1200年前，挪威人移民到冰島，被丹麥殖民，爭取到獨立后，又歷經火山爆發、地震。過去，他們與大自然搏斗；現在，他們則與金融海嘯搏斗。他們早已習慣在天堂與地獄間擺蕩。這次是否會被淹沒在金錢游戲的反撲中，沒有人知道。

象征冰島精神的維京船，1000多年來引領著維京后裔冰島人乘風破浪，現在孤獨地挺立在冷冽的寒風中，面對無言且嚴峻的覆雪高山，冰島人的國家與他們的內心都在重整裝備，等待讓這艘維京船再出發。

(責任編輯／袁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