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母親重病住院,我在病房看護。整整一夜,眼睜睜看著這個渾身插滿各種輸液管的女人,昏睡在病床上,像落入蛛網的獵物,不斷地呻吟、掙扎……我坐在一旁,束手無策。揪心的牽掛中,只希望自己的存在能替她嚇退那黑暗中潛伏的蜘蛛。她頭頂的電腦屏幕,顯示著劇烈波動的心電圖。一會兒躍上波峰,一會兒跌入低谷。母親,不是我在幫助你,只要曲線沒從眼前消失,就是對我的幫助:我經得起這顛簸起伏。想象這是母子倆結伴旅行——我坐在床邊的過道上,是硬座;而你,是軟臥……整整一夜啊,放心,我會一秒鐘、一秒鐘地數!
2 最后一個早晨,母親醒來后,問我一夜沒睡累嗎?問我跟單位臨時請假方便嗎?她一輩子都這么個人:生怕給別人帶去不方便,包括對自己的兒子。她又跟我追憶了一下犯病的情況,說那天不該出去晨練,結果凍感冒了,觸發了心肌梗塞。她語氣平淡,但看得出內心挺后悔的,不僅后悔自己發病,同時后悔因為發病給親人帶來麻煩。我并不知道這是她生命的最后一天,她也不知道。或許她隱約有所感覺,故意顯得不知道?她自言自語地重復醫生的話:“這七天都是危險期。七天后就能由重癥病房轉入普通病房。今天已第三天了……”似乎說給我聽的。她的早點是幾湯匙稀飯。怕增加心臟負擔,醫生不讓她多吃東西。她悄悄告訴我她很餓,表情像一個老了的孩子。我握住她的手,讓她忍一忍。她就忍住了。醫生過來查房、量體溫,母親很乖地躺著,用胳膊夾緊溫度計;我坐在床邊,向醫生咨詢著病情,覺得自己像母親的家長。“媽媽,你可要挺住啊,兒子給你撐腰呢!”
3 父親來了,替換我回家休息幾小時。我睡了一會兒,起床后在空蕩蕩的家里轉一圈,忽然有凄涼的感覺。母親不在家,家不像家了。淚水控制不住地流了出來。趕往醫院,在母親病床前站住,她的病情又加重了,覺得心都跳到嗓子眼,很疼很疼。父親和我連忙通知醫生,搶救的醫生、護士紛紛涌進病房。我被趕到門外,只能從門縫往里看。母親疼得受不了,翻身從床上坐起,想找地下的拖鞋。一定想回家吧?醫生把她按住,然后使用醫療器械搶救。我永遠忘不掉母親側身坐起的背影,想起身回家的背影。可惜不能上前攙扶她,只能站在門口淚流滿面地看著。她的命啊,不掌握在我手里,也不掌握在自己手里,甚至不掌握在醫生手里,徹底掌握在上帝手里……在上帝面前所有人都是無能的。兩個多小時的搶救無效,母親停止了呼吸,也結束了自己的痛苦。
4 其實母親發病送醫院搶救時就很危險。在急救室度過驚險的一夜,母親緩和過來,堅持了三天。醫生說母親的心肌大面積壞死,十二根血管堵塞九根,只有十分之一的生還可能。母親硬是堅持了三天。父親說母親在等我呢。等我請假、買票、整理行李,從北京趕回南京,等我見最后一面,等我陪伴她兩天一夜。從十八歲離開故鄉,到外地生活二十二年,這是我最傷心的一次還鄉:為了同母親訣別。“媽媽,謝謝你忍住劇病堅持著,謝謝你給了我生命,同時又給了我你最后的兩天一夜!”原諒我吧,原諒我帶給你的二十二年離別,原諒我在這兩天一夜里沒能多做些什么,但愿我的陪伴多多少少減輕了你的疼痛與恐懼。
5 因為三天的治療和最后的搶救,母親身上有針眼和小塊的淤痕。因為心臟衰竭引起窒息,母親臉色發青。我成為一位受難的兒子:和醫院的護士一起,擦拭母親的身體,給她取下病號服、換上壽衣。再一次握住她變冷的手,她已沒有感覺。她不設防地躺在我面前。就像我誕生時,也曾如此不設防地躺在她懷抱里。這才是我真正的出生地!我的出生地不是南京,不是南京某醫院,而是南京的一位普通市民,而是眼前這個沉睡的女人。她在我心目中比一座城市還重要。
6 根據本地風俗,必須趕在三天之內把死者安葬。我尚未從喪母之痛中反應過來,就和父親、弟弟、弟媳一起,分工聯系殯儀館、在家中布置靈堂、購買墓地、舉辦追悼會等。幸好南京親戚多,大家都在幫我們這個小家。當晚我辦的第一件事是去派出所開具死亡證明并注銷母親的戶口。值班警察將母親的那張卡片從家庭戶口簿里抽掉,我仿佛看見上帝的手——如此輕而易舉地從人間奪去我的母親。才明白什么叫命比紙薄啊。第二天一大早去火葬場確定遺體告別儀式及火化時間,又趕赴普覺寺公墓為九泉之下的母親挑選一處“商品房”(雖然只有一平方米,畢竟是她的新家呀)。父親與弟弟留在家中,接待前來吊唁的親朋好友。靈堂已布置好,母親的遺照被放大后鑲進鏡框,供奉在桌上。她的微笑使我看了倍感酸楚,那種滋味沒法形容。第三天是追悼會和葬禮。我懷抱母親的骨灰盒(感覺里面還是熱的),弟弟捧著母親的遺照,走在隊伍最前面。當骨灰盒被封進墓穴,我與母親之間一場真正的離別開始了,下意識地喊出一聲“媽媽”;幾乎忘掉自己已進入不惑之年,而恢復成一個牽著媽媽衣襟怕迷路的兒童。我一生中最牽腸掛肚的一聲呼喊,可惜她聽不見了。我喊給自己聽的嗎?“媽媽,我會想你的!”
7 母親沒了,我在一夜之間成為半個孤兒。無法再沖著誰喊“媽媽”了。對著空氣喊,母親也聽不見。母親沒了,內心的童年才真正結束。“即使最幸福的人,遲早也要變成孤兒的。”母親沒了,天塌下一半。我哭,是在下一場自己的雨。母親,你的墓地是我見過的最傷心的廢墟。
8 那是我在替你挑選呀,分明一小塊土地,早就遠遠等著你。離綠水不遠,離青山更近,剛好一平方米,構成最小的房地產,你的下輩子將在這里度過。替你安頓另一個家,同時替你選擇左右的鄰居。“互相關照吧,我媽媽人很好的……”什么叫墓碑?分明是一塊石頭,打磨光滑,等著刻下你的名字。記住:松竹園30區1排16號,你的門牌號碼……到時候我給你寫信,能收到嗎?你是我的出生地,可我活到今天,不得不接受這項使命:替你尋找一塊稱心的墓地——難道就是我活著的意義?
9 多拿點錢去花吧,媽媽。你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攢下的工資全用在我和弟弟身上。等到我們長大了,你還舍不得花,那么幾套舊衣服,翻去復去穿;吃點鹽水鴨,就覺得改善生活了……你沒享受過的東西太多,媽媽,拿點錢去花吧。你用的物品都是廉價的,兜里揣的錢幣都是小額的,逛的都是不用買門票的公園,習慣了擠公交,只打過一次的——還是因為天黑迷路了,媽媽,那么省干嘛呢?別說吃穿了,你連病都舍不得看。直到躺在醫院,還悄悄問爸爸:“醫療費能報銷嗎?”怕給家里增加負擔。為什么不對自己好一點呢,媽媽,多拿點錢去花吧。我和弟弟早學會掙錢了,我們掙錢,最想給你花的呀,在另一個世界,你一定要學會花錢呀,學會把錢花在自己身上……多帶點錢去吧,媽媽。我們燒的是紙錢,你都會心疼。別那么省:即使真正的錢,也不過是紙做的呀。媽媽,多買點好吃的,多買點新衣裳,不夠了就跟我和弟弟說一聲,多要點錢去花吧——一輩子省這省那的媽媽呀。
10 找出母親穿過的新舊衣服,大包小包捆好,帶到墳山上去燒。找出老花鏡,雖然那雙眼睛早就合上了。找出梨木梳子,才想起它梳過的頭發已變成灰。找出碗筷、紙筆、鞋子,都給她帶上,另一個世界用得著。找出一本翻卷了邊的歌譜,仿佛聽見哼唱的嗓音。找出那把鑰匙,仍然屬于遠行的母親,家門永遠為她留著:“想了就回來看看吧……”找出梳妝鏡,它沒有打碎,可鏡子里的人消失了。再在房間里好好找一找,看看還有哪些東西,是母親忘了的。她的日記停止在住院前那幾天,也許想抽時間繼續下去?經歷過一次死,字跡是否還能保持那種娟秀與細致?未來的日日夜夜,只能從空白里閱讀了。一個人活了一輩子,留下的遺物就那么一小堆。找來找去,偏偏忘了自己——我不正是母親最大的遺物嗎?“她不放心的還是我啊……”總算替母親把自己給找了回來:這才是最可靠的紀念。
11 不敢回憶,一回憶就心痛。越是美好的回憶,越讓人心絞痛。“有不美好的回憶嗎?來一點吧。”不美好的回憶也變得美好了。頭腦像一臺不聽使喚的放映機,一會兒正著轉,一會兒倒著轉,投射出來的影像有的模糊,有的清晰。記憶中的母親忽而蒼老,忽而年輕。“原來我一直是你的專職攝影師啊,只不過無意識地做著這一切,直到某一天,把你的一大堆遺像進行整理……越整理越零亂。我不僅看見各個年代的你,還看見活動在你身邊的我自己。莫非還有另一個人,從不易察覺的角度,把我和你的交談與活動給偷拍下來了?”不敢回憶,一回憶就漏餡:原來所有的遺忘都是假的,為了欺騙自己。
12 母親在南京生活一輩子。我長期漂泊在北京,想起南京,總覺得它是母親的城市。有時把母親當作南京,有時把南京當作母親。母親沒了,南京,你在我心中的分量頓時輕了一半:少了對于我最重要的一個人。整整二十多年,全部剪輯成一幅幅畫面:母親曾經在衛崗5路汽車站和下關碼頭送我,曾經在南京西火車站接我,直到生命的最后幾天,還充滿信心又不無擔心地躺在軍區總醫院重癥病房等我……要么是為了相聚的告別,要么是為了告別的聚會,循環往復,直至告別與聚會皆成為不可能。再想起南京,心情反倒變得格外沉重:在城南,在普覺寺的山坡上,有我母親的墳。
13 母親走了,她寫在紙上的字仍然活著,仿佛屏住呼吸,等待我的閱讀。她臨終前不久的一篇日記,里面還提到我,提到對我的想念。天冷了,她擔心北方會更冷,生活在北方的我能扛得住嗎?她生命里的某一天,被幾百個漢字給濃縮了。可惜我的歸來,無法陪伴母親了,只能靜靜地陪伴母親留下的字跡。字寫得歪歪斜斜,跟她病中的心情比較吻合——似乎有一股風,吹著這些字也吹著寫這些字的母親。多想伸手扶她一把啊,卻再也夠不著……記不清那一天我在外地做些什么,是否感受到母親低聲的呼喚?平日里我真夠麻木的。它被保留在紙上,拖延至今我才聽見。心猛地揪緊了。正如母親筆下那些在風中揪緊的字。她不怕冷,只怕和親人的離別。我也如此。離別比天氣更冷。離別使我們無法相互取暖。幸好,紙上的字隱約有母親的語氣與體溫。
14 母親前一次患病也住過醫院,出院后開始想寫日記。每天除了堅持服藥,總要抽幾個鐘頭,在日記本(其實是一大沓方格稿紙)寫幾筆。直到臨終前幾天,兩年間不曾中斷。估計多少受父親和我的影響。父親經常伏案備課、寫講稿,而我回家度假,也沒停止寫作,一有靈感就往方格稿紙上寫詩、寫散文。母親一定偷偷關注過這父子倆專心書寫的神態,挺羨慕。她退休十幾年閑居家中,常嘆息自己于社會是多余的,心情不大好,最后兩年培養起寫日記的習慣,終于找到對付寂寞的辦法。我每次還鄉,總要看母親的日記,并鼓勵她堅持下去:“這是寒假作業(或暑假作業),我下次回來要檢查。”母親果然像小學生一樣聽話。母親越老,越來越像孩子,日記里流露很多天真的東西。譬如2007年5月3日:“今天是五一黃金周的第三天,我們天天牽掛著的兒子終于從北方回來了,我和他爸無比高興,真正享受著一家團聚的天倫之樂!我們一家好像已經成了狗的好朋友;今天去幼兒園前面草地晨練,那只好久未見的雪白的肥胖的乖乖獅子狗對我們表示出特別親熱的樣子,好像在說‘歡迎,歡迎,歡迎你們的兒子歸來’。要知道,兒子跟我們一樣非常喜歡小狗的。喜鵲飛在幼兒園的房頂上不斷歌唱,也好像在歡迎我們的孩子,要知道他是這個幼兒園的首批小主人!”生活在她眼中像童話一樣。她晚年生活在童話世界。有了父親和我作為讀者,母親寫日記寫得更帶勁。可惜她沒來得及學會電腦,否則會在新浪開博客的。
15 母親沒留下遺書、遺言。到臨終前都不知道自己真的會死,她跟弟弟開玩笑說“我要一直活下去”。她死時沒有恐懼、沒有牽掛,連一句遺言都沒留下。日記就是她的遺書了。在母親的靈堂守夜,弟媳婦從日記里隨手抽出一篇,念給大家聽。母親半年前寫的,回憶上一次住院的心情:“記得這是一年半以前的事情,當我知道第二天就可出院回家的時候,我帶著興奮的心情睡著了。半夜醒來,朦朧中好像上帝在對我說,你把這包藥帶回家按時吃,它能使你忘記過去生活中所有不愉快的事情,而能幫你記住過去生活中所有美好的事情。啊!我想上帝的胸懷有多大?太大太大了,似乎能裝下整個人類整個宇宙,假如我們也擁有這種胸懷,人和人之間再也不會有仇恨再也不會有戰爭了。我帶著這種心情在家生活的一年半以來,這藥果真見效,我每天都好像有要做而做不完的事,有高興而高興不完的高興,有感激而感激不完的要感激的人。心情平靜和愉快了,也就不感覺有什么病了。為什么在今天會想起這一年半以前的事情呢?因為我有點害怕,害怕自己現在怎么又記起一年半以前的事情:在醫院里緊緊張張的每一天,共兩個月。為什么說緊張?首先害怕檢查不完的檢查,還害怕天天要掛的輸液針,更害怕聽到我最怕聽到的病人痛苦的呻吟……現在回憶起來,住院也許是一件好事情,是親人的一片好心,幫我治好了以前的大毛病。”念著念著,弟媳婦哭了,她想不到不擅言談的婆婆有如此豐富而細膩的內心世界。父親、我、弟弟也流淚了,仿佛聽見母親還在窗前喃喃自語。母親這一次住院,不如上一次那么幸運,沒法回到她深愛著的家,沒法回到她每天晨練的幼兒園草坪,也沒法繼續寫她的日記了。權且把這篇日記當作母親無意識地提前寫下的遺書吧。
16 我這幾年像有什么預感似的,總想抽時間回南京探望母親,除了春節,把五一、十一長假全用上了。充分享受到長假(兩個“黃金周”)帶來的便利。簡直為我而設立的?從2008年起,法定的“五一”長假又取消了。前些年的長假,給我和母親團聚創造了條件。回南京休假,總要攙扶母親去附近散步,或在幼兒園門前草坪蕩秋千、玩健身器械。母親去世,讀她的日記,才知道每次相聚都在剩余的離別時光里給母親帶去回憶的材料。2007年5月5日母親寫道:“我們這棟房子的南邊一排石榴樹的花朵已經盛開了,而房子北邊的幾棵石榴樹卻一朵花也未開。事情怎么這么巧合?孩子從北方回來的那天起,北邊的石榴樹也開始開花了,大概比南邊的遲半個月吧。雖然是遲開的花朵,還是令人高興的。記得去年孩子回來的時候,他幾乎每天都要陪我出去轉轉。現在孩子他爸每天清早陪我去晨練,因為我的腿不太好,走得慢,所以都是先下樓,站在房子北邊的這棵石榴樹下等他,這樣對這棵看起來并不太高的石榴樹產生了一種特殊的感情。它讓我回憶起每一次和孩子一道走到附近池塘和操場的新鮮感觸!帶著家門口這棵不開花的石榴樹已經盛開的心情,向幼兒園門前草坪的方向走去晨練,一股清香味撲面而來,原來是工人們在割草,割草對小草而言就像給孩子剪頭發一樣,令人煥然一新、更富有生命力。石榴樹的花朵美麗卻沒有花香味,旁邊的小草卻有一種優雅的清香。兩者的配合是何等的好啊!怪不得孩子都愛唱‘沒有花香、沒有樹高……伙伴遍及天涯海角’的《小草》歌謠。樹木離不開小草就像人們離不開自己的兒女,否則就會孤獨和枯萎。記得《小草》這支歌謠還是我的兩個孩子教我唱會的。”
17 母親退休之后,生活的節奏慢了下來。每天就那么點家務事,淘米煮飯、洗衣晾曬,她總要做好久,盡量拖延干活的時間。甚至開燈關燈都很仔細。我長期在外地,父親與弟弟也總忙個不停,與母親的慢節奏形成鮮明對比。母親是否為自己感到著急?為打發寂寞,她逛遍南京的風景點,最怕回到家中,燈還是黑的。可她從不好意思向親人提出多陪她一會兒,怕自己耽誤了別人的忙碌?生了一場重病,腿腳不太靈活,母親的動作也變慢了,不再走遠,只在附近散散步,每回上下樓梯,都要緊緊地抓住扶手,走幾級臺階停一下、喘口氣。仿佛重新變成蹣跚學步的兒童。她散步時摔過一跤,從此走得更小心,也更慢了。衰老意味著減速,我通過母親的緩慢與遲鈍感受到她的衰老,卻幫不上任何忙。因為我還在加速,離母親越來越遠。只能利用假期回到故鄉,努力放慢腳步,攙扶母親走一走。我從這難得的慢里面慢慢體會到母親的愛,以及自己對母親的愛——在平日的快節奏中經常忽略的。每次休完假,我只要離開,母親才感到快,總說假期怎么過得這么快?快樂總是快的,而思念是一種慢。
18 2003年五一長假,我早就通知母親要回南京,母親也早早開始盼望了。后因鬧非典,臨時取消。北京是重災區,各地都怕從北京來人。惟獨母親在電話中焦急地讓我回南京避一避,我呆在北京,她加倍擔心。母愛永遠是無條件也是無原則的。為了不給南京的街坊四鄰增添恐懼,我還是留在北京。那年的五一節,我沒過好,母親也沒過好。報紙、廣播、電視都在報道北京的疫情,自己的兒子正置身于這座恐怖籠罩的城市——母親的心情能好受嗎?非典嚇著了全國人民,尤其嚇著了有一個兒子在北京工作的母親。要知道,她原本就對我一個人出門在外很擔憂啊。那段時間,她連電視都不敢看了。而我,更不敢想象她一天天是怎么過的。
19 聽父親說,母親想抱孫子,越來越喜歡小孩,在院子里遇見鄰居家的嬰孩,總要站住腳看半天。她每天在幼兒園門前草坪散步,最大的樂趣就是能看見許多小孩和各種寵物狗。她在2007年5月2日寫的日記:“今天老張帶著那只瘦小的小白羊狗(像羊又像狗),乖乖地坐在老張身旁,寸步不敢離開它的主人。老張說:小狗早幾天前生病了,剛剛從醫院接回來,在醫院里,又是吃藥,又是掛鹽水,又是打針……現在身體還是很虛弱,走幾步路就要坐坐歇歇,而在生病以前,這只小狗活潑可愛極了,又蹦又跳又跑,可能是狗中跑得最快的一個。提起小狗就想起楊楊,楊楊也最喜歡這只小狗的。大概在一個月前,老張女兒從江北帶來這只小狗,當時楊楊跟著這只狗后面跑,那種活潑可愛的情景真令人難忘。記得昨天楊楊已經背著一個小小的書包上幼兒園了,那種雄赳赳氣昂昂的樣子真可愛……”楊楊是樓上鄰居的小孫子,母親看見他就笑瞇瞇的,心里也想有個這樣的小孫子吧。我和弟弟凈忙著所謂的事業,卻未顧得上滿足母親這一小小的愿望。母親,沒來得及抱孫子就走了。正如她從不催促我們,她也不會責怪我們的,她就這么個人。
20 從32歲開始,母親成為母親。我改變了母親的命運。我的前半截生命與母親的后半截生命是重疊的。對于我呢:從40歲開始,生命分成兩半,一半是有母親的日子,一半是沒有母親的日子。現在想想,有母親的日子里,即使再孤獨也不能算孤獨啊。沒有母親的日子,即使再幸福也不能算幸福啊——真正的幸福應該能讓母親分享的。母親走了,再沒有誰能像她那樣默契地分擔我的孤獨、分享我的幸福。我像丟掉影子的一人一樣惶惑。我的存在因母親的消失變得虛無了一些。剩下這一半的路,與母親無關。而母親永遠與我有關呀。我的起點從她那兒開始的。第二天,太陽照常升起,我的母親再也回不來,她被昨天的太陽弄丟了。
21 我找出母親年輕時的臉作為她的遺照,未選擇那張衰老了的。我也就順便找回自己的童年。把黑白照片放大、鑲嵌進鏡框,母親隔著一層薄薄的玻璃沖我微笑,還是把我當作一個孩子看待,從沒覺得我已經長大,更想象不到:自己也會衰老。她的思想停留在多少年的某一天,視力也很好,無需戴老花眼鏡,離那么遠,仍然看見了我,卻看不見隔在中間的玻璃。她似乎不知道:有什么東西把她擋著了。我沒必要告訴她吧?為了讓她盡可能長久地保持那無憂無慮的微笑……
22 母親一個人上街,總是戰戰兢兢。站在馬路這邊,等紅燈停了,等綠燈亮了,有時要等好幾遍,還是不敢過去。她說人老了,膽子變小了。如果我在旁邊陪著,膽子會大一點,不那么慌亂,但她的手下意識地拉緊我……“她怕車嗎?不,她更怕身邊沒有我。”今天我一個人站在十字路口,紅綠燈把眼睛照花了:過,還是不過?我的母親,她已經不走這條路了。“天堂里有紅綠燈嗎?過街時慢一點喲!”
23 在家中,吃完中飯,父親和我有午睡的習慣,母親總搶著洗碗。她退休后,把這點家務事當成每天的工作來干,說這樣就不空虛了。很多次,迷迷糊糊中,聽見廚房里的自來水開一會、關一會,碗碟在水池中磕碰出響聲,我就像躺在港灣。多睡一刻,等待母親把洗干凈的碗筷,整齊地碼放進我的夢中。然后再醒來,并且告訴她:“我這條歸來的船多么幸福!”其實母親心里沒準比我還甜呢。我只知道船的幸福,卻不了解港灣的幸福。
24 母親經常失眠,總說睡得不踏實,睡一會,醒一會,醒著時想我,入睡后接著夢見我,夢見我迷路,找不著家門,夢見我遇到種種困難……都是一些令人擔憂的夢。她連覺都不敢多睡。全怪我長年不在家中,母親無法做一個好夢。她夢見的是真實:我的確曾遭遇種種挫折,只不過最終都戰勝了。我甚至懷疑:母親能夢見兒子在異鄉的全部生活?她現在仍然活著該多好,臨睡前就不用吃安眠藥,“別怕孤單,媽媽,我隨時可以回到你身邊;別怕做夢,媽媽,你夢見的將是我的勝利……”
25 母親的臉好幾天沒洗了。當然,那只是她照片里的臉。我多么想忘掉:母親已變成一張照片。她總以同樣的表情生活在鏡框后面。只隔著一層玻璃,那么專注地看著我,看著我上班、回家,開燈、關燈,看著我給她寫一些注定收不到的信,把稿紙鋪開、又揉成一團……母親啊你為什么一言不發?那么專注地看著我,忘掉了自己,忘掉自己還需要吃飯、睡覺、洗臉……母親,我相信你沒有忘掉我,可你也不該把自己說忘掉就忘掉了呀!
26 母親去世的冬天,家鄉下了五十年來最大的一場雪。“媽媽,這么大的雪,你已經很多年沒見過了。只在年輕時見過吧?”五十年前的雪有多大,我想象不出來。五十年前你在大雪中做什么?剛剛大學畢業,還沒有遇見爸爸呢,一個人從雪地走過孤單嗎?我想象不出來,因為那時候還沒有我,只有雪在陪伴一位南京的少女。雪又下起來,下得越來越大,覆蓋了住宅也覆蓋了墓園,我第一次遭遇這么大的雪,我從來不曾像現在一樣悲傷。“雪又下起來,它已看不見你了,媽媽,你能看見這場雪嗎?又是一個人在雪中,冷嗎?”五十年前的大雪,你還沒有我,五十年后,雪還在下:我又沒有你了。
27 母親曬在陽臺上的棉鞋,還沒收回來。她不能親手去收了,也無法穿上它了。失去主人的棉鞋,在正午的光線中,像道具一樣擺設著。我在猶豫:收回來合適,還是讓它們繼續在那里等待?曬了很多天太陽的棉鞋,雖然是兩只,可看上去一樣孤單啊。
28 母親臨終前那幾個月,經常四處走走,她會改變日常散步的路線,去走一些好久沒走過的舊路。她也會忽然提議:去一些好久沒去過的老地方,譬如月牙湖、中山陵、四方城……有些我們陪她去了,有些還沒來得及陪。根據南京風俗的說法:死者臨走前去“收腳印”,收回過去在不同地方留下的腳印。我覺得這更屬于老人的懷舊吧。想去看看記憶里的舊事物,知道看一眼是少一眼了。母親年老體弱,好多愿望還來不及完成,好多故人與往事還來不及告別,就匆匆走了。但有一部分,她已默默地道別了——甚至沒讓我們察覺。“媽媽,別走得那么干凈,別把腳印全收走。多少留一點腳印吧,給我……我找不到你了,就去找找你的腳印。”
29 母親離去前幾天,廚房的燈泡壞了。她摸黑在洗碗池里清洗過碗筷,想找蠟燭沒找到。好在這是她很熟悉的家務活,燈泡壞了她仿佛也能看見。母親犯的是心臟病,急性的,身體里的一盞燈,說滅就滅了。不,她的心臟似乎比燈泡還脆弱。燈泡壞了還可以更換,可換好的燈泡,再也無法照亮我的母親。她似乎在那短暫的黑暗中消失,廚房的案臺上還整齊地碼放著洗干凈的碗碟。她臨走時那么細心:在黑暗中連一只碗都沒有打碎。這就是命運:她失手打碎了自己。
30 為打發晚年的寂寞,母親經常抱著舊歌本一個人哼唱。歌本是弟弟替她買的,里面全是老歌。她學會認簡譜,又記住了歌詞,可哼唱時依然抱緊歌本,似乎把翻卷了邊的歌本當成一個人的陪伴。案頭的另一部歌譜全是流行歌曲,她很少去翻。不是她學不會新歌,而是她更偏愛那些老歌。老人唱老歌給自己聽,越唱越動感情。唱著唱著,老人就回到從前,老歌也變得年輕:衰老是緩慢的,而恢復青春是多么容易。“媽媽,再唱一遍吧,既然你喜歡唱,既然我喜歡聽……下面我要學會從沉默中聽出你的聲音。”
31 父親出差,母親一個人在家,只能和一臺彩電做伴。她看連續劇直到劇終,看電視總耗到深夜,熒光屏布滿雪花,才無奈地放下遙控器。這恐怕就是寂寞吧:后半夜再沒有節目,她說頭腦一片空白,就像布滿雪花的屏幕,可還是睡不著。聽她講到這里我很心疼。如果那時候給她打一個長途電話該多好。如果能及時出現在她雪花紛揚的夢境該多好。“唉,無論我在異鄉活得多么充實,都無法填補母親的空虛。”
32 我夢見母親,夢見母親的夢,夢見她夢見過的街道、公園、火車站,結果怎么樣呢?我夢見她夢中的我。那是跟我多么相像的一個人,然而內心比我單純、溫柔,他片刻也不曾離開過母親。在我出門闖蕩之后,孤獨的母親又用她的夢,孕育了另一個我。“他是我的影子嗎?不,也許我才是影子,背叛了故鄉也背叛了自己。”夢中的誤會,比我造成的差錯要小得多。
33 “比死亡更輕的是昏迷,比昏迷更輕的是睡眠,母親會不會睡著了?”大夫遺憾地攤開手,說他們盡力搶救,母親還是停止了呼吸。我看見的:剛才動用了心臟起博器及種種叫不出名字的醫療器械,護士們跑進跑出手忙腳亂……母親仍然喘不過氣來。她的肺葉像卸任的船帆一樣滑落,最終停泊在病床上了。“母親會醒來嗎?”還需要繼續向醫生問這些傻問題嗎?在構成世界的一小塊雪景的白色醫院,我只能把主治大夫當成上帝。他低頭開具死亡證明,囑咐我怎么去派出所辦吊銷手續,我又想向他求助了:能否順便替我的母親在天堂上一個戶口?
34 我站在窗前,今天的陽光真好。這里通常是母親站立的位置,她邊曬太陽邊看萬變不離其宗的風景。我要體會她活著時的小小幸福,體會到了,以前被我忽略的寧靜與緩慢。老人的視野會被收回嗎?不,母親沒帶走,又留給我。盡量從她的角度用她的眼光看風景,覺得自己融化在里面了。我分享著母親曬過的太陽。母親,你也來曬曬吧,哪怕借用我的身體。你看:外面的梧桐樹、家屬樓、掛滿床單與棉被的晾衣繩,一點沒變呀。
35 母親住院,在病床上寂寞難耐,讓我多帶點報紙給她看。當天的晨報讀完了,就讀舊報紙,讀三天前的、一星期前……她的日子仿佛倒著過的?新聞都變成舊聞了,她讀著依然新鮮。需要用多少天發生的事情,幫助她熬過醫院里的一天?世界變化很快,而她的每一分鐘都很慢:為忘卻自身的痛苦,只好把注意力轉移到報紙上。我每次去探視,都要從家中廢報紙堆里抽出厚厚一疊。母親去世了,床頭還有幾張報紙沒有讀完。她的閱讀還會繼續?要知道,她對這個世界的興趣一點未減。新聞與舊聞對于她幾乎沒有區別。
36 家門口槐樹上的鳥巢,夏天還有鳥呢,冬天就變成空巢。媽媽,記得我陪你散步,也陪你一起仰著脖子望好久,你說:“鳥的家還挺熱鬧呢。”如今只剩我一個人盯著空巢看半天,越看越冷。你要是活著,一定又會問:“鳥兒都到哪里去了?”我也這么想的呀:媽媽,你到哪里去了?沒有了你,家變得空蕩蕩的,不像一個家了。天氣轉暖,候鳥會回來,你卻回不來了。千萬別忘掉家的地址啊:南京最高的一棵槐樹下面,與樹梢的鳥巢相對稱。即使回不來,請你在心里默默惦記著……
37 母親消失了,我開始承認天堂的存在。母親去另一個地方安家,只能是天堂。本來覺得天堂很遠,甚至還很虛幻,因為母親的緣故,天堂變近了,變得很實在。就像相鄰的一座城市。天堂里也有眾多的人口、基礎設施,門牌號碼,也有思念,只不過沒有痛苦。其實我原本不相信天堂的:“怎么可能發展成另一個國家?”只不過為了讓自己相信:母親仍然活著。為了讓自己相信:母親去了更好的地方。幸好有天堂,可以滿足我的愿望。“媽媽,在那里你要會自己照料自己呀,分離是暫時的……”
38 母親老了,變得像另一個人。脾氣也大了,她說經常有一股無名火,使自己控制不住情緒。她知道自己變了嗎?知道自己老了嗎?我必須虛構出自己的老,才能理解母親的老。我也會老的,每個人都會老的,即使是我的母親也無法例外。我也會老的,也會力不從心,也會有壞脾氣,說不定老得還更難看,像另一個人,像另一個人的另一個人。我會知道自己變了嗎?承認自己老了嗎?即使那樣,我仍然是母親的兒子。是一個老母親的老兒子。人變老是容易的,由老而變得年輕則很難。我眼睜睜看著母親一年年老了,束手無策。其實我也在變,一點點變老。因為我在變老,母親才顯得更老。我可以不原諒時間,但又怎么能奇怪母親的老呢?即使她變得像另一個人,仍然是我的母親啊。我的老母親。
39 這些年在外地,總是能碰見長得像母親的人,老人。有的是側面像,有的是背影像,有的是臉型或神態像。如果不是在外地,我肯定就要認錯人了,我差點就要叫錯人了。其實也不能算完全錯,她們確實是母親,只不過是別人的母親。離開母親久了,總是想碰見長得像母親的老人。越想,也就越容易碰見。碰見了,難免會更想,更想自己的母親。別人的母親總會跟我的母親有幾分相像。畢竟,都是當母親的人。別的兒子的心情,是否會跟我的心情有幾分相像呢?是否有人遇見我每天上街的母親,差點誤認為自己的母親?上次回家,準備把這些巧合跟母親講一講,她卻搶先說了,她說她只要逛街,經常能碰見長得像我的人。遠遠看見,她的心總是一顫:兒子這次怎么沒預先打招呼就回老家來了?母親,不怪你認錯人,都是我的錯,都怪我離開你太久了。母親,雖然你碰見的是別人的兒子,在那一瞬間,就把他當成我吧。
40 料理完母親的后事,我想也該給自己做點事,該給自己換換腦筋了,調節一下低落的情緒。恰好有一次遠游的機會,去桂林采風。當地的接待者興高采烈地安排了各種游覽項目,逛月下西街,看歌舞劇《劉三姐》,乘船游漓江,去鄰近的荔浦縣鉆溶洞……不想把悲傷傳染給主人及同行的詩友,我只字未提喪母之事。誰也沒看出我是個有心事的旅行者,我的心事只有自己知道,只有靠自己慢慢解開。漓江的豪華游輪上,同伴們坐在船艙里喝茶聊天,我想離他們的高興遠一點,就獨自去甲板上吹一會風。風啊既無法把我的憂愁吹走,又難以將其稀釋:眼睛看著青山綠林,心里浮現出母親的面容,兩者似乎重疊在一起,畫外音是十幾天前的哀樂……“母親,我攜帶你旅行,也許你并不需要旅行,我卻需要你的陪伴。”漓江的風景,沒看出感覺,桂林的美食,沒吃出滋味。玩了也等于白玩,一首詩沒寫出來。以后再說吧。這一趟旅行對于我,真正的目的不是采風,而是在思想中替母親送行,盡可能陪她多走走,走得遠一點。數月后,當地的詩人,還半開玩笑地打電話:“你去新疆、青海、天姥山,都留下好詩。為什么沒給我們寫一個字?嫌桂林的山水還不夠美嗎?”唉,讓我怎么說呢?桂林,對不起啊,都怪我的壞心情糟踏了你的好山水。這筆人情債先欠下。桂林別著急,多等等吧,我會補償的。待我給母親寫完了再給你寫啊。桂林山水我還可以再去看,它跑不掉的。可母親我是想看也看不著了。
41 母親在人間,我就是人間的兒子。母親去了天堂,我就是天堂的兒子。我拒絕做一個沒有母親的人,更不會如此承認。母親離開人間,人間仍然是我的母親。更何況母親去的是天堂,天堂也將成為我的母親。母親無論在哪里都是有兒子的人。母親在哪里,我就把哪里當成我的母親。雖然我沒去過天堂,可母親去了,天堂呀你對于我一點也不陌生:“星星是什么?是一盞盞節能燈……”
42 這是愧疚的一天:我沒有陪你看電影、逛公園、吃肯德基,卻陪你來到火葬場,一個最不好玩的地方。“要知道所有的計劃將在這支煙囪下擱淺,為什么不早點去實現?”這是提前到來的一天:我一直以為它應該很遙遠。你付出的,我一直以為可以慢慢去回報。都怪我:只想著匆忙的自己,卻忘掉匆忙的時間,似乎比我還缺乏耐心?不知不覺就走到這里,你迷路了,我也不見得更清醒,這是一個黑色的星期五!“晴轉多云,傍晚時有零星小雨……”天氣預報上這么說的。它對我隱瞞了最重要的消息,再也不相信它了。可我同樣不敢相信你,真的將迷失于一片灰燼。這一天里,那么多人給你獻花,收下吧。這一天里,道路在你腳下打了一個結。這一天里,你穿上最后一件新衣服,還化了點妝,仿佛出門去旅行……該替你做點什么呢?來不及了,再也來不及了。為了克制內心的追悔,站在煙囪下,我只能給自己點一支煙。
43 我必須使勁回憶,才能看見她:第一次送我上幼兒園,在門口轉身離去,我沒哭,她卻哭了。她恨這一天!這一天我將屬于別人。最初的母親體驗著最初的離別,隨著次數的增多,她會成熟起來:憂愁將大于幻想。隨著我的生長,她逐漸葬送了作為少女的自己。我的視力很好,看見她還站在那里,孤零零地站在那已拆除的幼兒園門口,很不放心的樣子。因為有最初的我,才有最初的母親。因為有最初的母親,我才永遠長不大:“我可以不要世界,但我要媽媽!媽媽,你別離開,就站在門口等我啊。”
44 捧著母親的骨灰盒就像捧著飛機失事后的黑匣子。想知道她還有哪些話要跟我說。對于一次不可抗拒的空難,我是遲到的搜救者。來得再遲,母親也會等著我。“聽見了什么?”“聽見了沉默。”可那畢竟也是母親的沉默。“母親的嗓音已消失,她的沉默依然活著。需要破譯嗎?我本身就是她最大的秘密……”讓我的手掌攤開成飛機場,你的夢碎了,你的沉默卻平安著陸。
45 清明節快到了。這是母親去世后的第一個清明節。該給母親上墳了。這是母親的新墳。往年的清明節,我陪母親給外婆上墳,給母親的母親上墳,她哭了一遍又一遍。今年,她再也哭不出來了。今年,母親也有自己的墳了!寫下這句話我就想哭。是的,該輪到我哭了。母親,我想你了,你也想我了吧?別擔心,我會比那場雨更及時。每年我們都將相約在這一天重逢。清明節,掃墓的日子,我會乘飛機來、坐火車來、打出租車來——其實在心里,是用整整一年的時間,一步步走過來。翻山越嶺來看你,看看母親一點點變舊的墳,直到自己也變成再也走不動路的老人。
46 懷念和母親一起吃飯的時光。新切的鹽水鴨,給母親挾一塊,再給自己挾一塊——那滋味真難忘啊,再也吃不到了。再也無法和母親共同品嘗、共同享受,那對于我是雙倍的享受。母親的牙齒快掉光了,咀嚼得很慢,我也放慢速度,邊吃邊等她。就像陪母親外出散步時一樣,必須照顧到她的節奏。我喜歡和母親在一起的慢生活,時光如同橡皮筋被拉長了、再拉長,然而不斷……母親仿佛仍然坐在我身邊吃飯,不大說話,但笑瞇瞇的,在我勸說下又喝了一口湯。我挾給她的菜,比她自己挾的味道要好吧?毫無疑問,母親也最喜歡跟我一起吃飯了。跟漂泊在外、偶爾回家的兒子一起吃飯,吃在嘴里甜在心里呀,我看都能看出來。想起大多數日子她都獨自吃飯,或者是在我缺席的情況下吃飯,我挺慚愧的,趕緊再給她挾一塊她愛吃的鹽水鴨。現在想起來,更加慚愧了:要給她挾菜,卻看不見她坐在哪里。稱職的兒子,應該每天陪老母親吃飯,這才是理想的生活。可惜我經常生活在缺憾里,同樣也給母親留下太多缺憾。等到有條件彌補,母親已不在了。懷念和母親一起吃飯的日子,不管是午飯還是晚飯,太陽都等在老地方,輕聲催促我:快來呀,再不來菜就涼了。母親,你不該離開的,應該多等我一會兒,我多么盼望能和你再吃一頓飯啊。今天晚上,我做了滿桌子好菜,特意加上一雙筷子,再擺一只空碗。母親,聞見飯菜香了嗎?從空氣中走出來,陪我坐一會吧。瞧我給你挾在碗里的菜,有葷有素,都是你愛吃的,即使你不餓,也請嘗一口啊。
47 每次離開家都乘坐夜間的火車,母親早早就上床睡了,希望我在她睡著的時候再離開。不知道她是否真能睡著,至少假裝睡著了,熄燈后的臥室沒有任何動靜。我探頭看了一眼,隱約看見她蓋著棉被仰面躺著的輪廓,于是在內心里喊一聲媽媽,就躡手躡腳地走了。如果她真睡著了,是否夢見準備離開我?如果她假裝睡著,在黑暗中會想些什么?連一聲招呼都不打就悄悄離開,仿佛在做一件對不起她的事情。也確實對不起,明天醒來后她面對的將是少了一個我的家。母親說她越來越畏懼和我的離別,既擔心我一去不復返,又害怕我下次回來已找不到她。希望我在她睡著后再離開,可以把分別當作一個夢來對待,或者根本就不曾察覺兒子已離開。這樣更容易承受一些。于是我總選擇夜間的火車,輕手輕腳合上家門,下樓梯時也避免發出聲響:不要驚動她,不要打擾她的夢。每次離開故鄉都像是離開母親的夢鄉,雖然我看不清車窗外的夜景,雖然我看不清母親夢見了什么。后來才知道:每次我離開的晚上,母親都要靠吃點催眠藥才睡著的呀。這哪是催眠藥,分明是母親的止疼藥。和兒子分離,會讓母親很疼很疼的啊!母親越老,越來越怕疼了。
48 我的母親已經等于灰燼,沒有變成灰燼的是她的遺物。生活在母親的遺物中間,找啊找,想替這些物品找到原先的主人。為了避免承認自己已成為半個孤兒,只好把灰燼當作母親。從哪一天開始?我改變了身份:屬于灰燼的兒子。在我的天平上,世界很輕,那一小堆灰燼是最沉重的砝碼。已經失去太多的真實,再不能舍棄這虛擬的母親。母親的墳墓占地一平方米,那也是我的祖國,祖國中的祖國——并不需要很大面積。我的有生之年都屬于它的使用期。為了避免成為沒有祖國的人,每年清明,都要把墳墓當作我的母親。母親的版圖只有一平方米,在這座星球上,那是我最珍惜的一小塊國土……
49 舊書里夾著母親的一根長頭發。不可能是別人的,我在談戀愛時也不曾這么做過。回憶起來了:那次離家,特意把這根花白的頭發夾進書里,而它是從母親的梳子上取下的。并不是作為書鑒來使用,因為這本書久已不讀了。純粹做個紀念,偏偏被遺忘。整理書架,無意間翻開這本沒讀完的書,我讀到書里沒寫到的情節:母親已不在了,只剩下一根長頭發。生活以這種方式提醒我:母親在的時候,好多細節曾經被忽略。本來要記下書的名字,后來一想:算了,提它干嘛,書中的人物全與我無關,除了里面夾著的這根頭發……
50 答應過母親:等她身體好一點,帶她去北京看頤和園。卻拖了一年又一年。頤和園還在北京,母親還在南京,南京離北京有多遠,母親離頤和園就有多遠。說實話,雖然我長住北京,都很少去玩頤和園,忙啊,忙成了拖欠一切的借口。在我眼中,頤和園不是我的,是別人的,甚至仍然是慈禧太后的,與我沒多大關系。我信口說道要帶母親去逛頤和園,母親偏偏當真了,不曾催促我,卻悄悄地等了一年又一年……整理母親的遺物,發現一套印有頤和園風景的明信片,是她在家門口的郵局買的。母親,你一定等不及了,獨自去頤和園看了一會兒。怕我慚愧,不曾告訴我一聲。已經晚了,但不能再晚了,最近要抽時間去一趟頤和園,替母親補買一張門票。我要站在明信片里的十七孔橋上,希望遠方的母親再看我一眼。
51 1985年,長江上的客輪還沒停運呢,我要坐船去武漢上大學。父親和母親在南京碼頭送我,船快開了,一場暴雨傾瀉而下,把他們淋得像落湯雞。他們是非常稱職的父母,沒有去旁邊候運室避雨,像一只堅強的公雞和一只溫柔的母雞,繼續站在雨中,目送著自己的小雞第一次出遠門。在他們眼中,我折疊在旅行包里的翅膀是用來飛的,我正在長大,正在張開翅膀……他們驕傲還來不及呢,哪里顧得上把自己淋濕的雨?只是,落在母親身上的雨比落在父親身上的多了幾滴,那是她眼睛里下的雨。誰叫她是母親呢。即使在晴天,母親也會為孩子遠行而下雨。哪怕雨常常只淋濕她自己。我仿佛還站在愈去愈遠的船舷,凝視著變得越來越小的父母,和那場在碼頭上下得越來越大的雨……一眨眼,我仿佛又站在父母的角度,凝視著那個暫時還不知道離別有多么沉重的自己。
52 陪衰老的母親去吃肯德基,周圍都是年輕的父母,帶著各自的孩子。他們買漢堡,我也買漢堡。他們買雞翅,我也買雞翅。他們買大可樂,我也買大可樂……讓母親跟別的孩子享受一樣的待遇。他們哄孩子,我哄著老母親:多吃一點,再多吃一點……他們有多么寵自己的孩子,我就有多么寵自己的老母親。如果她眼饞鄰座的孩子玩積木,我愿意把她介紹過去:大家做個玩伴嘛。是母親自己不好意思,連連擺手。她說肯德基真像幼兒園,在這里可以把童年重新過一遍。還使她想起小的時候,被父母領著下館子的情景。是的,就在肯德基快餐店的位置,是一家拆掉了的老店,多年前專賣劉長興小籠包。母親,沒準我們坐著的這塊地面,曾經擺一副長板凳,上面坐著個吃湯包的小姑娘——她的影子將和你的形象重疊在一起。我努力模仿外公年輕時的動作,彎腰替你把失手掉下的餐具撿起來。
53 把母親留在照片里,把照片鑲嵌進鏡框,安裝在墻上。母親,不需要去效外的墓地,我就時時可以看見你。有什么好吃的,多備一份。有什么好事情,首先想到告訴你。沒瞧見電視柜也朝向你嗎,我特意擺放的,有什么好節目,你一覽無余。昨天我熬夜了,今天睡得又晚了……除了不會眨眼,你啥都看得一清二楚。
54 母親留下幾件沒舍得穿的新衣服。它們身上沒留著母親的氣息,還留著商場的氣息,只能勉強算作母親的遺物。它們整整齊齊掛在櫥柜里,一件挨一件,一掛多年。多年后依然是新衣服。母親,你太節儉了,干嘛舍不得穿新衣服?我用辛苦掙來的錢替你買了名牌時裝,難道只是為了給衣架穿的?當然,現在我眼中,那些磨破了領口、袖管或者綻線的舊衣服,似乎還帶有你的體溫,比這些沒洗過一水的新衣服更值錢!
55 第一次出遠門:去武漢上大學。母親往我手心塞了幾張十元鈔票,作為第一個月的生活費。那時好像還沒有百元大鈔,幾十塊錢能買好多東西。可我還是省著花,慢慢地花,還沒花完呢,第二個月的零花錢就寄過來了。那時沒有電腦,匯款單上的姓名地址都是手寫的,我至今記得母親寄給我的第一張匯款單,上面有她工工整整的鋼筆字體。她生怕寫錯了、寄錯了,生怕我收不到,每個字都寫得那么用勁。收款人:“武漢大學中文系85級王軍”,匯款人:“南京農業大學農經系潘文珠”。我雖然已滿十八歲,仍然要靠母親的名字來哺育我的名字。整整四年后,我分配到北京工作,領到第一個月工資,趕緊跑到單位樓下的郵局,象征性地給母親匯了一小筆錢,終于把匯款人與收款人的姓名顛倒過來。
56 父親是琴棋書畫,母親是柴米油鹽。母親的白天是洗衣做飯,父親的夜晚是青燈黃卷。我有一個詩化的父親,又有一個散文化的母親。好在母親形散神不散,從菜市場到廚房,從廚房到洗衣間,三點成一線,忙個不停。居然還能抽得出工夫,在陽臺砌起小小花壇,不是種花,而是種出一大把青蔥綠蒜,作為生活的調味品。東進西出,紛亂的腳印,無不是為父親書房里寫下的詩作出注解。出國講學時父親無限風光,而熏魚腌肉是母親的拿手好戲。年輕的時候一直如此,直到老了,有了多余的時間,才靜靜坐下來,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成為彼此的讀者。像兩張翻開的書頁。中間還隔著一個我呢。我是他們的裝訂線。
57 送給母親的禮物,一只藍印花布的老虎,仍然擺放在床頭柜上。不,她又還給了我。幾年過去,老虎沒有長大,也不曾縮小,外套上沾滿灰塵,撣也撣不干凈。那是我去南通出差時買的,為了讓它代替我陪伴母親。母親果然喜歡這布做的寵物,我的小名叫嘎子,母親也喊它嘎子。我不在家的時候,母親會跟它說話嗎?它是否能聽懂?這事也只有它知道了。它很稱職,母親不在了,仍然守在床頭。很少送母親禮物,就這么一件,可她又還給了我。布老虎完成了使命:母親看見它就像看見我。今天,又承擔起新的義務:我看見它就想起不在了的母親。恐怕正是這個原因,母親才沒舍得把這只小老虎給帶走。
作者簡介洪燭,原名王軍,作家,1967年生于南京。出版有詩集《南方音樂》《你是一張舊照片》,長篇小說《兩棲人》,散文集《我的靈魂穿著草鞋》等。其部分作品譯介到海外。
責任編輯蔣建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