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愛歸來

1

全職太太顏小可的平靜生活被一個突如其來的電話打破了。

是一個男人的電話，一個顏小可已經淡忘了許久的男人。電話里的聲音磁性，低沉，讓人無法抵擋。他說幾天前剛剛回來，發現自己最想見的人便是顏小可。

放下電話，顏小可怔忡間想起和他的往事。那個叫喬奇的青春少年的面容一下子在眼前凸凹盡現。正是青春安好的時候，他們在一東一西兩個大學里讀書，周末約會的時候要穿越整個城市，換三趟車，但他們從來不知疲倦，他們約會的目的是那么簡單，又那么急切。當他們初嘗男女之歡后，最初追求的心靈契合就變得無關緊要了，而這最后成了他們愛情的致命傷。

臨近畢業的時候，顏小可認識了現在的丈夫耿昕，一段時間接觸后，她愛的天平開始向耿昕傾斜。分手成了唯一的選擇。她嫁給現在的丈夫耿昕，喬奇遠走澳大利亞。

澳大利亞的陽光想必很溫暖吧？電話中的喬奇似乎比過去爽朗多了。顏小可的臉微微有些發燙，往事是歷歷在目，此時她才突然發現，十年的婚姻生活并沒有讓她忘卻那些肉體的快樂。

2

假如年輕的歲月可以稱之為光芒四射，那么以婚姻為分界線，顏小可的生活也從絢爛歸于平淡。以顏小可的性情，一旦有了孩子自然就是賢妻良母，婆婆去世，沒有人照顧小孩子，她便沒有出去工作了。

對丈夫而言，有個全職的家庭主婦，后顧之憂解決了，生活中的瑣事從此便不需他分心，他要做的，只是做好自己的事業而已。這一點，他一向做得很好。兒子的歡喜也是顯而易見的，媽媽不再早出晚歸，更多的時間陪他。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立場，只有顏小可自己的立場，反倒是無暇自顧了。

家里常常只有她和兒子兩人，顏小可漸漸失去梳妝打扮的興趣。有一天突然看見鏡中的自己，容顏呆滯，吃了一驚之后心里有些微痛，然而那微痛也只不過一瞬便淡忘了。

時針指向十點，耿昕還沒有回來。放在往日，顏小可也就睡下了，但今天卻無論如何無法睡下，心里竟有等待的感覺。她很久不等待了，因為已習慣丈夫的晚歸或不歸。顏小可終于忍不住給丈夫撥了一個電話，電話通后丈夫一聲\"喂\"過來，伴隨著嘈雜的說話聲和歌聲，可以想象飯店包房里混濁的酒氣和煙氣。

電話那端的紛亂使顏小可失語片刻，一時想不起來到底要對丈夫講什么，耿昕有些不耐煩地催促：“有話快說吧，客人等著呢。”

說什么呢？早點回來？說了也是白說。說自己整天呆在家里，感覺累，不是身體累，是心累?顏小可掛了電話，以為丈夫揣摸到了妻子心情的紛亂，會把電話打回來。然而電話終是沉寂。

顏小可覺得自己的心，一下子空洞洞的。丈夫的日漸疏遠，她不是沒有感覺。全職太太的身份讓她格外敏感。有時候她能察覺到丈夫在撒謊，深夜趁丈夫睡熟了爬起來翻看他的通話記錄和短信息，并沒有明顯的蛛絲馬跡。然而，邊鼓還是要敲的，不過丈夫沒有任何反應。顏小可不甘心，喂，我和你說話呢，你聽見沒有？丈夫的臉上有了一絲笑意，我都聽見了。那笑，在顏小可眼里，自然含了幾分譏笑，仿佛早已經看穿她的底氣不足。

顏小可茫然了。她發現對于全職主婦而言，很多事情一上來便先失去了主動權。

不過死水也有微瀾。想起午間喬奇那個唐突的電話，那個被自己狠心拋棄了的男人，他語氣間說不出來的留戀和向往，顏小可的心跳加速了。

3

到了約定的日子，顏小可在梳妝臺前手忙腳亂。梳妝臺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灰，顏小可看著指尖的灰嘆氣。仔細收拾，顏小可仍是個風姿綽約的女人。

顏小可來到喬奇指定的咖啡館。兩個人都變化太大，但彼此都一眼認出了對方。喬奇竟然長高了，胖了，顏小可帶著一身陽光一進門就落入喬奇的視線中。眼前的女子，黑發披肩，淺灰色套裝裙，白襯衣領口襯著桃紅絲巾，化了淡妝的臉微微笑著，帶點保守的嫵媚，很吻合喬奇，或者，喬奇這樣的中年男人。

喬奇殷勤地拉椅子，在她耳邊說：“你讓我吃驚，你仍然那么漂亮。”顏小可微微一笑，女人永遠是需要恭維的，偏偏作為家庭主婦的她，很難再聽到一句恭維話。她剛落座，喬奇為她點好的咖啡也跟著送上，“我為你要了卡巴基諾，不含咖啡因。”

顏小可心里有微微的感動，但這點感動卻是深藏的，已婚女子的矜持是必要的。

怎么突然想到要回來呢？

想你了。

顏小可心里激蕩了一下，手里的咖啡卻紋絲不動。

其實是喬奇因為工作上的需要，要回國一段時間。喬奇說，可是說來你也許不相信，我真的想你了。他的手覆在顏小可的手上，眼神真誠，這么多年過去了，我就是想知道你生活得怎么樣，過得好不好？

顏小可揚起臉，那你看我過得怎么樣？

有些滿足，也有些不甘吧。喬奇說。

和喬奇告別回家，顏小可是希望看到丈夫的。滿足的只是物質生活，心里不甘的總是愛的缺失。她給丈夫發短信，能早點回來嗎，我想你了。

顏小可很久沒有發這樣溫情脈脈的短信了。她等待著丈夫的回復，心情像初戀那樣忐忑。然而手機死一般沉寂。

顏小可驀地便生出了要打破這種沉寂的想法。

很快，顏小可和喬奇一起去看那間同居時充滿回憶的小屋。小屋依舊，房間里的擺設也沒什么變化，主人多年在外，小屋寂寞著。

我回來也沒有住賓館，就住在小屋里，很多往事，父母，童年，還有你。喬奇說。

往事突然回首，顏小可淚眼婆娑說不出話來，她和眼前的這個男人有太多的往事，她面對的是一個努力收拾舊夢碎片的男人。他看見她眼中的淚水，溫柔地抱住她。

顏小可使勁地搖搖頭，努力搖掉眼前出現的前塵往事。她告訴自己，往事就是往事，不可能重來。

喬奇不是很堅持，松開她，兀自燃了一根煙，她看著煙霧發呆，喬奇的聲音傷感而苦澀：“這片老屋要不了多久便要拆了。”

4

回到家里，顏小可身心俱疲。意外的是，丈夫竟然在家里，坐在飯桌邊看報，桌上放著還在冒著熱氣的炒鱔絲和土豆泥以及一鍋羅宋湯。他說：我在等你回家一起吃飯。

你今天不用加班嗎？顏小可問，洗了手坐下來和丈夫一起吃飯。

丈夫嘿嘿笑了兩聲，有些不好意思：今晚是我們大學校友的聚餐會。我就想去見見我的同桌，我們班的班花，我大學時代暗戀了她整整四年哪。

那你怎么回來了？

我到的時候，她和幾個女同學已經先到了，她們好像在等什么人，所以臉正好對著馬路，我一下子就認出她了，準確地是看見了一個比她母親當年還要老的中年婦女。丈夫深深地嘆了口氣，完全就是個中年婦女啦，人發胖不說還一點不打扮，穿的衣服樣子也是多少年前的，看上去，她好像是上一代人了，她和我同歲，只比你大兩歲。

他沮喪地放下碗，說：“我車都沒下，又開走了。”補充道，幾乎是逃走的，自嘲地笑了。

顏小可也跟著笑了，低下頭，卻有眼淚滴進碗里。丈夫的手慢慢地伸過來，握住了她的手，小可，對不起。你的短信我收到了，沒有回復，是我的錯。

那個晚上，顏小可依偎在丈夫的懷里哭了。她卸下了所有偽裝的堅強，告訴丈夫她是多么害怕他有外遇，他的冷漠讓她很受傷。丈夫的擁抱很有力，他告訴她，假如以前他有做得不對的地方，請她諒解，他會努力做一個稱職的丈夫。

或許丈夫的心，也在這日復一日的生活中不由自主地游移過，但是那沒關系。重要的是，他們都回來了，擁抱在一起，決定把日子好好過下去。

責編/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