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元化先生是政治家,或者說政治思想家。他是我們國家未來發展的一個重要思想資源。不單是一般的讀者,就是國家領導人也應該參考他的思想
從2006年2月15日到達杭州、在中國美術學院任客座教授,至與記者見面的4月14日,林毓生已赴滬探望王元化4次。每次在一起討論學問和問題3天,同住慶余別墅。
林毓生有一頭綢緞般的白發,穿一雙圓口黑布鞋。
我第一次見元化先生是1991年2月,在美國夏威夷東西文化中心開的一個學術會議(“文化與社會:二十世紀中國的歷史反思”)上。大陸、臺灣、海外都有學者去。一般學術會議要求講英文,這個會很有意思,要求都用中文講。
在這之前,我們辯論過。我寫過一本研究“五四”的書,叫《中國意識的危機》,從寫作到出版,10年心血。這本書是用英文寫的,1986年譯成中文,1988年又出了修訂本。
我是帶著關心中國問題的心情寫的。談的是“五四”時期整體主義的反傳統思想。國內有很多意見,有同意的,也有反對的。元化先生就屬于反對的一派。《人民日報》海外版發了他一篇很長的書評,兩個整版,分兩天刊登。
我當時在新加坡東亞哲學研究所做為期兩年的研究,文章刊出第二天,有人拿報紙給我看,說林先生有個人批評你,寫得很長。我看了,覺得有誤解。
我的書主要是談“五四”時期的中國知識分子有一個整體主義的反傳統的意識形態。但是人腦是很復雜的,譬如有情感的部分,有理智的部分,有情感理智摻雜在一起的部分,所以我認為,在這些知識分子頭腦中非意識形態的部分里,存在一種肯定傳統的思想。我的書,講的就是意識形態反傳統的部分與非意識形態肯定傳統的部分的沖突,講這一代知識分子的內在矛盾。這個分析是很復雜的,但國內讀者把我的分析簡化成:我認為,“五四”時期的大知識分子(陳獨秀、胡適、魯迅)領導的反傳統運動是一個要整體打倒傳統的運動,等等。
我那時候不認識元化先生,所以寫了一個非常厲害的反駁,根據報上的地址,寄到北京《人民日報》海外版編輯部,但沒人理我,呵呵。新加坡東亞哲學研究所有幾個人幫我側面向編輯問過,他們說,這個不能發表。這個事情就不了了之。
開會時,我見到了元化先生。他是我的前輩,我就到他房間去拜訪他,呵,一見如故,一見如故。談了四個多鐘頭,從晚上7點半一直到午夜12點,談了很多。
為什么有緣?就是一見之后,元化先生覺得我可以信任,我也覺得他可以信任。人和人之間的信任是很玄妙的東西,先于你頭腦的分析,也許僅僅是對方的一個表情、一個動作,給你一種直覺。對方是哪一類人,可否信任,這就是人身上的一種氣。王先生身上,“五四”以來愛國知識分子的氣很重。他從十幾歲開始,就有一種自覺,要把我們的國家弄得好一點兒。
我們談了很多很多東西,交換了一些思想上、生活經歷上的認知。譬如我知道他受過“胡風事件”牽連,受過隔離審查他也曉得我是殷海光先生的學生,繼承的基本是中國自由主義的傳統,雖然我對前輩自由主義的思想論證并不太同意。
王元化先生在他的《一九九一年回憶錄》里,是這樣記述他們的這次交談的.
“這天晚上我們的交談持續了四個多小時,直到深夜十二時以后才散。他不是一個能言善辯的人,說話甚至時時會口吃。我逐漸了解到,他講話的時候,對于遣詞用語是非常頂真的。但這并不是為了語驚四座,揚才耀己,也不是為了刻意雕飾,炫人耳目。他是平實的。了解他的人可以懂得,這是由長期從事理論工作所養成的習慣。加上他那毫不茍且的認真性格,使他在講話的時候,唯恐詞不迭意,盡量想說得最準確、最完善,因此他無論在與人談話或在會上發言,有時都會講到一半突然而止。口中喃喃,似乎在與自己商量,斟酌如何表達。每逢出現了這種情況,會場上總會有人發出笑聲,但是他全不在意,下次仍然一樣。……他的認真被有些人視為‘迂’,但我不這樣看,因為我也有同樣的性格,雖然在程度上我是比不上他的。
“我們在夏威夷最初見面的長談中,他向我談到臺灣問題。他的談話使我感覺到,他不是關在書齋里啃書本的學究,而是一個關心世事和人類命運的知識分子。他小時隨著雙親到臺灣落戶,對臺灣有著深厚的感情。(后來我聽王蒙說。他在北平上小學時,林毓生也在北平,上同一個學校,在同一班級,而且兩人都常被老師稱贊。)他關心臺灣的民主進程,他是以一個超黨派偏見的學者來談論這一切的。他還談到他到美國后和臺灣一位青年學人的交往,當這位青年學者由于在臺灣爭取民主而被關進監獄,他想方設法去救援,按時探監,送去書報,并共同學習討論問題,長期不懈。這些經歷都使我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他作為一個自由主義者.決不像我們這里的那些人一樣,搶旗幟。立山頭,拉幫結派,在行為上和自由主義背道而馳。他把自由主義原則貫串在自己的行動里,這是他值得敬重處。”
后來就經常聯系了,打電話、通信,都很方便。主要是談一些問題,譬如如何發展中國的文化、思想、教育等等。
我們的背景不太一樣。元化先生是從文學批評、《文心雕龍》研究、黑格爾研究。進入中國近代思想史;我是從研究西方政治社會思想進入中國近代思想史的。
1963年的時候,我自己面臨一個小小的精神危機:在確立人生第一個系統性的研究專題時,我不知道究竟應該繼續研究西方思想史還是轉向研究中國思想史。我老師哈耶克先生當時已從芝加哥退休,去德國教書,中間又回來,我向他請教。
“我沒法告訴你你該做什么,但我可以告訴你我自己的經驗。”他說,“我所有的工作都和我個人的關懷有關。”就這一句話,幫我把所有的困惑厘清了。
雖然進入途徑不一樣,但元化先生跟我的關懷很接近,有很多共同點。而進入途徑的不一樣,讓我們可以切磋互補,我們談話很容易接軌。我們關注的是近百年來思想史上的問題,譬如我們國家走過的路,在有些方面,我了解的沒有王先生多。
這是20幾年前的事了。現在我認為元化先生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元化先生也認為我是他最好的朋友之一。最好的朋友不是開玩笑的,一輩子只有幾個。
我現在在中國美術學院客座,跟同學們講到盧梭時,發了一篇很長的閱讀文獻,剖析盧梭的《社會契約論》,就是王元化先生寫的,寫得很細致。元化先生進入思想史以后,很有成就,這篇論文就是代表之一。此外,對杜亞泉的評價、對“五四”的反思,都表明這種成就。
元化先生一生經過好幾個階段的反思,他反思的成果在哪里?就是他覺得中華文化未來的發展應該建立在一個尊重人的前提上;應該建立一種政治制度,使得尊重人從口號變成具體落實的東西。
元化先生是我們國家的“大老”,英文叫elder,相當于西方的senior statesman。資深政治家。國內肯定有人會講,元化先生是思想家,說他是政治家不是把他看低了嗎?如果用世界語言來講,搞政治的人應該有三種概念政治人物,這是中性詞。不帶褒貶;政治家,是尊稱,褒義,他的施政對國家對民族對人民都有好處的;政客,貶義,他搞政治是為自己或小集團的利益,雖然嘴上也說是為了國家和人民。

元化先生的思想是有現實意義的,他是有深刻現實關懷的思想家,所以,我說元化先生是政治家,或者說政治思想家。他是我們國家未來發展的一個重要思想資源,不單是一般的讀者,就是國家領導人也應該參考他的思想。
國家很大,到這樣層次的人沒有幾個的。他不是一時的激情,也不是臨時的反應,不高興了罵罵人。他是穩重的,對我們的國家應該怎么發展,我們的文化、教育應該怎么發展。他是想得很深很透很全面的。國家不尊重這種資源,那你尊重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