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娘扎羊角辮

娘說，小四，我要梳羊角辮，你小時候娘常扎的那種。你想想看，就像羊頭上的兩只角呀。

往水盆里打好水，用兩個手指探了探水溫，感覺還有點燙，就又加了半瓢冷水，又用兩個手指探了一下，覺得可以了，就入屋里將娘抱了出來放在矮凳墩上，然后解開了娘打著蝴蝶結的紅頭繩。

每月十五，娘都要洗頭。

紅頭繩解開了，娘一頭銀絲如流水般傾瀉下來。我輕輕地將銀絲分開，捋成兩半，一半用紅頭繩簡單拴上，接著抖開毛巾，沾了水，我看見水珠慢慢地滲入娘的頭皮，然后給娘涂上發油。娘洗頭不要洗發水，就只要發油，這一點，小時候看著娘洗頭我就記住了。洗好一邊后，我解開了另一邊的紅頭繩，拴在娘的一只手上，然后同樣地用毛巾沾了水，再涂上發油。兩邊都洗好了，我再將娘的頭頂泡到水里，銀絲漂浮在水面，仿佛一地月光。娘曾說，泡在溫水里十分愜意。所以，每次洗完頭，我都沒有忘記讓娘泡上一會。洗好了，我將娘抱到屋外，娘說要曬太陽。

可是，這天，娘卻說，小四呀，給我扎一個羊角辮吧。

我捧著娘的臉說，娘，要等頭發干了才能扎辮子呀，不然頭皮會進水。說完，我將娘抱到陽臺上。

我起身去了廚房，我要給娘做一份早餐。剛將雞蛋敲開倒進碗里，娘就又叫喚我了。

我忙走回娘身旁。娘指了指樓下，小四，你看。

我探頭往樓下望去，樓下整齊地排著一列轎車，車身上已經裝飾了鮮花和紅紅的喜字。我看著娘，娘，那是婚車呢。

娘抿著嘴笑了，我知道是婚車，喲，多賞光呀。娘頓了頓，小四，頭發估計干得差不多了吧？

我抖開娘的銀絲來看，還有些濕潤的感覺，就說，娘，你再等等，我先給你做早餐去。

我將雞蛋倒進罐里的時候，娘又在叫喚了。我忙擦擦手走了出來。

娘說，小四你看，婚車開走了呢。

我探頭往樓下望去，婚車正整然有序地開走了。

娘說，小四，整整有十二輛呢。

我望著娘笑，娘，你還真有這個閑心呀。

娘臉上飛起一片緋紅，我嫁與你爹那陣子，有十六個姐妹送我，那時用的是單車，你爹在前頭載我，十五輛在后面跟著，一排整齊的單車班呢。

我笑了，娘，你還記得呀？

娘瞬時仿佛有點惆悵了，咋不記得呢？一晃六十年就過去了，你爹也化作白骨啦。

我輕輕地扶住了娘，娘，過去的事就別提啦，活著真好，不是嗎？

娘點點頭，小四，你看這頭發，干得差不多了吧？

我用兩手捋開來看，頭發已經干了。于是，我從娘的手上解下了紅頭繩。

娘說，小四，我要梳羊角辮，你小時候娘常扎的那種。你想想看，就像羊頭上的兩只角呀。

我疑惑地問，娘，干嗎要扎羊角辮呢？你知道，我沒扎過，很難入手的呀。

娘急急地說，你可以扎好的，娘告訴你怎么扎，你跟著娘所說的做就是了。

我望著娘。娘說，快去找一面鏡子來呀。

我到屋里找出一面大鏡子，用支架支好，放在娘的臉前。

娘說，將頭發平均分成十捋。

我就將娘的銀絲平均分成十捋。

娘說，先扎左邊五捋，對，兩個指頭夾住三捋，這捋出，那捋進，松開一捋，夾上一捋，對，再這捋出，那捋進，再松開一捋，夾住另外一捋，這捋出，那捋進，對了，就這樣，接著扎。

我花費了好大功夫終于扎好了一捋，然后用紅頭繩拴好。不久，我就又扎好了右邊的羊角辮。

我給娘舉起鏡子，打笑著說，喲，娘真漂亮，娘，要不要戴一朵紅花呢？

娘嗔怪我說，你就會取笑娘。娘對著鏡子看了半天，喲，不錯，小四的手藝比娘的還好呢，知道娘為什么要十五洗頭嗎？娘的結婚紀念日呀，娘嫁與你爹那陣子，就是這個模樣呀！說著說著，娘嗅了嗅鼻子，什么味道？

我一拍大腿，糟了，早餐糊了。

娘說，糊了就糊了，還可以再做一份嘛。

我望著娘，娘望著我，同時笑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