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條粗腿，過個周期

又有小半年沒見，我和鍵鼠。歲末，她約我吃迎新年飯，順便賀我的新書《協和醫事》躺在書店貨架上了。我本以為是赴一文人雅事，但吃飯時的話題，還是兜轉回來，與她傍晚狂沖出來的辦公大樓有關，帶著一股DELL筆記本的味兒。吃到酣處，她的感慨是：“公司和女人一樣，也有周期。”我知道，她腦子里反應的是“周期”的英文，因為她剛開完一個與歐洲總部的電話會議。

鍵鼠曾與我共事，一起在郵件、電話、會議的夾縫中生存。在上班的間隙里，她常常踱步到我桌旁，脊椎不再挺得筆直，兩手耷拉而放松，操起她那純正的北京腔，調侃順手拈來的多余的素材，從當日的社會新聞到身邊的同事八卦，看上去整個一游手好閑的北京姑娘。那是一段屬于我們的貧嘴快樂時光。鍵鼠喝下杯中啤酒，表情綻開，贊說：“如同校園生活。”

按說常識中，在公司里能過上校園生活的，實屬稀有。如果無欲無求或者位置太低了無法有所求時，自己搗飭加經營，倒也能實現。但兩年前，她奔向一更高職位，被一暗處窺視多日的獵頭挖去，領導一個小組。兩年中，我也變成了和她一樣不上不下的人。公司里，人稱“中層干部”。我們開始關注“上面”的動態，我們開始知事明理，心中推理用于筆畫一“上面”的關系網，那網大多有斷線和裂縫，大多好幾個陣營。如果傳說中的“周期”來了，網中一“核心干系人”一動，常如大魚一樣牽動整個網。一時間，改朝換代，血雨腥風，尸橫遍野。下一拔新人馬，鳴笛上場。

鍵鼠對我說，即使咱現在還沒有直接面對“上面”，那咱也是時候了，不得不關心自己上司的走向，他是否能在未來假定的戰役中勝出，如敗北，能否帶著自己的人馬轉戰另外一家。

如此想來，人生難逃“周期”。我本以為，我從美國回上海的第一位上司就已經夠悲壯了。他曾是入行20年的外科醫生，一日終于熬到副高職稱，無奈導師——地就是他在科里的靠山——爭科主任時落選，導師突然失勢，成了時立派的手下敗將，他這輩子的下場可想而知，無奈之下，只能出走，離開特有感情的手術臺。這與我們在畢業時觀察的醫院生活現狀，相差無幾。

畢業前，和我最要好的同學想留婦產科，問選誰做導師。那時，大部分同學將此叫做“抱一條粗腿”，從一群四五十歲以上的大夫中選出有發展前途的，跟著這樣的粗腿，自己的將來如同背靠大樹，綠茵如蓋。我當時的建議一定害了我那同學，“找那位病人沒錢治療就掏出自己工資的老女教授，那是什么樣的一種人格境界呀!”我那同學真感動了，飛奔去找這位老女教授做課題了。可惜，那不是一條粗腿。同學工作后，只能舍棄崇拜之情，轉而重抱。

當時，我還有點受不了一群年輕人用“抱”這個詞，一副弱勢群體、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勁兒。

剛工作就常聽人說起“辦公室政治”，雜志上也常有大小文章說說這個詞，當對覺得，它離我好遙遠。想起在美國時，聽人議論：美國公司就是好，不玩政治，其實是還沒混到體驗“政治”的那個份兒上。不過，我也遇到不少人，遇到諸事，都是—句話：“辦公室政治”，臉上特成熟，心態特閱盡世事。好像明白了這個，就是一個少兒期過渡到。成人期的重要象征。

我知道世上有不少人覺得這里面很有嚼頭，不少人把它寫成了小說，暢銷。不過，那頓飯吃完時，我和鍵鼠決定；不刻意抱粗腿，讓“周期”們來吧，既然快樂除以欲望，等于幸福感，把欲望整小一點，然后向公司一墻腳格子間里那位經歷了十幾年風雨、能輝煌、也能寂然的老大姐學習。那是什么樣的一種心理境界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