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 惠
這幾天,浙江金華通濟橋人如潮,花如海,市民們自發來到這里,悼念一位二十八歲的年輕軍官孟祥斌中尉。
11月30日,中尉就是從這里跳水救人,一去不返。消息很快傳遍了金華城,市民們絡繹不絕地從四面八方趕來祭奠他,橋面上擺滿了花圈,署名大都是“金華一市民”。到了晚上,又有很多市民默默地來到江邊,將一只只點燃的蠟燭,放在水里,江面上泛起了點點火光。
在網上,一向恣肆的網民也莊重起來,大家在認真地討論:是不是應該把通濟橋命名為孟祥斌橋?是不是應該在江邊為英雄建一座銅像?
市民們的悼念行為,無疑是在表達對英雄的感恩,但,這何嘗又不是一種呼喚呢?人們是在呼喚英雄身上所體現出來的崇高道德,渴望它不會隨著英雄的離去而離去,渴望它能夠長駐人間。
熱烈的呼喚所折射出來的,恰恰是這種精神的稀缺。一個無可否認的事實是,近幾十年來,中國社會一方面是財富的巨大增長,另一方面卻是嚴重的道德危機。人與人之間的關系、社會各階層之間的關系日漸緊張,商人之間互相欺騙就不用說了,傳統的白衣天使居然也被加上了“白蛇”的惡謚,人們的心情越來越焦慮,越來越缺乏安全感,越來越不信任他人。
為什么會出現這樣的狀況?
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市場越過了自己的界限,向整個社會泛濫。惟利是圖,成了這個時代的主要特征:在政界,權錢交易盛行,權力急切地希望變現為金錢;在商界,假冒偽劣盛行;在學界,學銜、職稱、論文等,都己經被明碼標價……
社會的市場化及其對道德的排斥,給人們造成了極大困擾。托克維爾曾說過:物質主義必然讓人們對自己的處境不滿;因為物欲是無止境的,總有人比自己更有錢。人人都不受約束地追求自身利益最大化,導致越來越多的個人視其他所有人為敵人。霍布斯甚至預言,不受道德制約,而只受經濟人理性支配的社會,將會出現一場“一切人反對一切人的戰爭”,人類有可能在像豺狼般地自相撕咬殘殺中毀滅。
但這最悲慘的一幕畢竟沒有發生,為什么呢?思想家哈耶克發現,在沒有強制的情況下,社會中會形成一種“自發的秩序”,即社會在運行過程中會自生自發地形成道德規則。哈耶克甚至認為,自發的社會秩序是我們應對未知世界惟一的方式。
金華市民悼念英雄的行為,我看就是一種“自發的秩序”。因為毫無疑問,這一過程就是一個市民們自覺地用英雄來教育自己的過程,通過這一過程,自身的靈魂得到凈化,道德得到升華——這種行為用經濟人理性是無法解釋的,因為市民是在重建道德,是在追求整體的利益最大化,而不再僅僅是個人利益的最大化。
也許在這些市民當中,還沒有形成重建道德的自覺意識,但他們的行動卻表明,在經歷了一段不算太短的“去道德化”歷史之后,中國人又以自己特有的堅韌和智慧,開始了一次“再道德化”的歷史進程。我們有理由期待并希望,在這一進程中,中國人能逐步找到自己賴以安身立命、解決生活意義問題的信仰,重建對待親人、鄰居、同胞的倫理,確立參與社會事務和公共事務的公益精神和公民精神……
這一歷史進程,由于是自發的且是從草根百姓開始的,因此其步伐就格外的穩健,其基礎也格外的堅實。金華市民在感謝英雄,我們要感謝金華市民,因為他們的行為,讓我們看到了中國社會“再道德化”的希望。
【原載2007年12月11日《中國
商報·學者視線》】
題圖 / 付業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