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吉同
趙本山最近撰文盛贊家鄉的二人轉:“二人轉是咱東北民間的戲,說的是老百姓掏心窩子的話,演的是老百姓喜聞樂見的事,牽系的是老百姓的喜怒哀樂……”(2007年第24期《新華文摘》)。然而,讓人悶火的是,很難看到“說的是老百姓掏心窩子的話”的戲。
當下“老百姓掏心窩子的話”是什么,我敢說最恨貪官,最恨貪官的無法無天。同理,他們心中“最可愛的人”是誰?無疑正是那些反腐英雄。
我生活的中原,這幾年出了數位驚天動地的反腐英雄。十多年前,鄧州市陶營鄉徐樓村的村民們,一年勞作下來,連秸稈、柴草算上,人均收入才三百多元,而上繳竟達一百多元。一邊是百姓的茅屋土舍,一邊是村干部的漂亮小樓。村支書張某是村里的一霸,村民有人被打聾,有人被打瘋,有人被打得不敢回家而逃往異鄉以撿破爛為生。在這種情況下,五十八歲的農民陳中身站出來了,他帶著清楚的調查材料到上面找“青天”了。為了籌集路費,他借錢、賣糧、貸款。為了找到“青天”,他到過鄉、縣、市、省。他找過法院、人大……以一個老農的見識,凡是能找的“衙門”他都找了。他曾經老淚縱橫地在“公仆”面前哭過、下跪過。然而,其結果卻是一次次被推來推去,一次次被譏諷、嘲弄和訓斥,一個兒子還被打傻。最終,鄉、村惡官合伙將他勒死,尸體裝進麻袋連同三十公斤重的石頭一齊沉入了河底(1995年4月22日《經濟文摘》)。假如劇作家據此把陳中身搬上舞臺,以中原豫劇那既能高亢又能委婉,既能抒情又能直意,既宜唱喜又宜唱悲的唱腔,一定能把“老百姓掏心窩子的話”淋漓盡致地表現出來,其影響絕不會亞于歷史上的《楊三姐告狀》。
當然,舞臺上也有表現中原民間英雄的,比如京劇《宋士杰》。為了替楊素貞申冤,他以一介布衣的身份挺身而出,最后一人擊倒了三個朝廷命官,馬連良和周信芳在舞臺上把宋士杰演得熠熠生輝,這出戲至今仍久演不衰。不過,那說的是明朝的事。
如果舞臺上不說“老百姓掏心窩子的話”也就罷了,人們從電視上看看《動物世界》、《國寶檔案》、《西游記》等等,也未嘗不可。可怕的是,有的人專說偽“掏心窩子的話”,弄偽“喜怒哀樂”,這就令人想嘔了。比如我不止一次看過一出類似于相聲的東西,演員邊說邊唱。說一頭驢對主人相當不滿,為什么呢?原來主人這幾年富了,把驢圈也鋪上了地板磚,導致驢經常滑倒。以此來歌頌農村的大好形勢。不過,農民有這么富?有這么愚蠢嗎?
還有一出戲,一個老農民的兒子富了,當上了大老板,兒子、兒媳也很孝順,再也不讓爹爹受窮了,于是制定了一個“科學養爹”的方案,吃什么不能吃什么,干什么不能干什么,玩什么不能玩什么,全得按“方案”辦。爹爹住進了專門的別墅,門口有保安警衛。這樣一來,就把老農的習慣徹底打破了:愛吃五谷雜糧卻吃不到,愛出去拉弦卻出不去。劇情至此,“老農”在舞臺上有一長長唱段,唱得又惱又怒,唱得聲淚俱下。然而,演員唱得越投入,我越覺得好笑。現實中有這樣的事嗎?農民有如此的享受嗎?即使有,那也只是萬分之一中的個別貴族,與萬千為生計奔波的農民無緣,更不要說那些“黑窯工”一類了。
最后還有個疑問,趙本山所言不會假吧?十幾年前,哈爾濱市出了一位反腐英雄叫于新華,她扳倒了副市長朱勝文等十數名貪官,為反腐她曾被刺四刀差一點要了命,她是老百姓心目中的一位英雄,但她好像并沒有出現在“咱東北民間的戲”里。故寫在這里為二人轉“說的是老百姓掏心窩子的話……”存疑。
【原載2008年1月22日《羊城晚報·花地》】
插圖 / 盛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