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 波
“塞上長城空自許,鏡中衰鬢已先斑”,陸游的這兩句詩道盡了無數志士仁人的隱痛,他們有驚天動地之能,抱定國安邦之志,又恰逢邊疆不靖國家動蕩,正是所謂“滄海橫流方顯英雄本色”之大好時機也,可是,這些人卻仿佛明珠暗投一般,時時受到壓制,很難才盡其用。究竟是什么制約了他們?首先容易想到的是奸臣當道、上司顢頇。這當然是不錯的,一個擁有更高權力而又品行才干俱劣的人處處掣肘,你是有力也沒處使的,古人說“世未有權奸在內,而大將立功于外者”,講的就是這個道理。岳飛不幸碰上秦檜,甚至還招來了殺身之禍,更乃眾人皆知的顯例。
然而,平心而論,岳飛所以壯志難酬,遇上秦檜,還只能說是原因之一,我們還不能因此就下判斷,以為僅僅是在上者的個人品行好壞,就足以決定岳飛們是否會有作為。不妨舉一個相反的例子。北宋名將狄青的名字,因為央視播放了《大英雄狄青》的動畫片,已家喻戶曉。歷史上的狄青,抗擊西夏屢建奇功,被認為是和南宋岳飛并稱的宋代兩大名將。狄青似乎比岳飛走運多了,他碰上的不是秦檜這樣的權奸,而是韓琦、歐陽修這樣被稱頌為一代名臣的人。然而其結局卻和岳飛同樣不幸:正因為狄青功業太著威望太高,韓琦、歐陽修等一般文臣要抑制他,終于說動皇帝將狄青放逐,一代名將竟抑郁而終!
必須說明,韓琦、歐陽修個人品行絕非秦檜一流,而是傳統意義上的君子也,他們抑制狄青在很大程度上也并非出于私心。像歐陽修,還曾經專門寫奏章對皇帝稱贊狄青,然而仍是歐陽修,在狄青積功地位越來越高的時候,又表示了很深的疑慮,說:“武臣掌國樞密,而得軍情,此豈國家之福?”
岳飛們在奸相秦檜手下抑郁不得志,這也許尚可說主要是人事的原因;狄青在君子韓琦、歐陽修那里也受到了猜忌,未盡其才,這就不能仍說是人事的原因了,而應該歸結到制度層面。因為制度立于人事之上,是決定性的。探究宋朝制度之源,則要推論到開國皇帝趙匡胤那里,他鑒于五代軍人專權割據的紛亂局面,更由于自己本來就是因掌兵權而被部下擁戴當了皇帝,生怕被人效仿,所以其根本制度就是重文抑武,這一點正如錢穆先生在《國史大綱》里所分析,優待士大夫,永遠讓文人壓在武人的頭上,不讓軍人掌握政權,這是宋王室歷世相傳而不棄的一個家訓。
正是在皇室的大力推動和利益誘導下,蔑視武人成為宋朝社會的一大特征。在宋代的正史、野史中,我們幾乎看不到軍人被百姓尊重的場景,《水滸》中一個潑皮牛二居然敢在大街上尋軍官楊志的開心,看似小說家言,何嘗不是寫實?由于骨子里蔑視軍人,所以宋朝還有給士兵臉上刺金印以防其逃跑的虐政,于是我們在《水滸》中常常聽到那個詛咒的聲音:“賊配軍!”這也是有史實為證的:狄青已經升到高級將領的位置,但就因為他臉上也有金印,在一次宴會上,一個妓女也敢公然取笑,向他這般勸酒:“奉斑兒一盞。”猜忌、抑制武人的制度,不尊重軍人的社會氛圍,再加上如秦檜之流的上司,在這三點的作用下,岳飛們還能有什么更好的命運呢?一切的一切,只有等到蒙元的鐵蹄踏破金甌時,宋遺民們去作深沉的喟嘆了。
【原載2008年1月8日《西安晚
報》】
插圖 / 夏大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