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 萍
編者按:在本刊收到的越來越多的原創雜文稿件中,不乏頗具特色且宜在上旬版刊發者,但因上旬版以選為主,只能割愛。為彌補此憾,從2008年第二期始上旬版設“原創首發之頁”欄目,刊發思想性藝術性兼具的原創雜文佳構。望各位雜文方家、同仁不吝賜稿。
再沒有把知識分子的勞動比作母雞下蛋更貼切、更俏皮、更經典的了。
“下蛋”一說出自錢鐘書先生。一位洋妞讀了錢鐘書先生的《圍城》后激動不已,打電話給錢先生,希望見面認識。錢先生答之:你覺得雞蛋好吃就行了,何必要認識下蛋的母雞呢?
錢先生那個年代,知識分子下蛋恐怕也不易。蛋的大小、規模、性質、顏色都有一定政治規定。千萬違反不得,否則上綱上線不得了。不是有許多知識分子下蛋下出大麻煩么?
現在知識分子下蛋的政治規定遠沒那么多了,自由了,但下蛋的花樣卻似乎更五花八門了。
近讀到易中天先生的言論:“當知識分子都變成養雞場流水線上的雞,每天被數要下幾個蛋的時候,是出不了思想的,也正是這個原因我才走出體制,不在這個雞場下蛋了。” (2007年16期《讀者》)
其實易先生說的被數蛋要算是最簡單的了。
這么說吧,下蛋是要蹲窩的。一般來說越是好的蛋就越是要耐心多蹲會兒。但現在蹲窩已是一種奢侈。我們要么從窩里被叫出來,要求數數自己下了幾個蛋,好統計上報;要么被喊起來去開各式各樣的關于如何下好蛋、多下蛋的會議或填寫各種關于下蛋的表格。
有時候好不容易把窩蹲熱乎了,突然一個電話叫你去學習,提高下蛋的思想意識。等武裝了思想,再蹲窩,卻怎么也找不到下蛋的感覺了。
現在下蛋還有許多竅門。譬如你下蛋前,要報關于下什么蛋的課題,最好是上面希望你下的那種蛋。在一大堆表格上填寫:國內外關于下這種蛋的概況、你選擇下這種蛋的動機、蛋的成分成色、如何蹲窩用勁、用勁的重點難點等等;還有很重要的,就是你曾經下過一些什么樣的蛋;最后,當然要做一個預算,下蛋要投入多少經費,假如你下了蛋,沒有預先報個課題,沒有使用經費就稀里糊涂下了,那么蛋再好也比不上預先申報而且花了錢下的蛋。
下蛋后,要注意不能錯過評獎。現在國家關于這方面的獎項不少,國家級、省級、市級、校級等等。你要先選一個你自己認為不錯的蛋。哦,對了,現在蛋下在什么窩里很重要。有下在權威刊物的、有下在核心刊物的、最差也要下在公開發行刊物。國家經常有這樣的篩選排名,公布窩的級別。評獎就選下在最高級別窩里的蛋。還要注意你下的蛋別人吃后感覺如何,基因有無更好、感冒有無減少、最重要是吃了后有無積極推介。如果窩的級別一般,蛋下后又泥牛入海,悄無聲息,那即使不等于白下,也至多只是充個數,填表時好看一點。
經如此這般梳洗打扮一番后,就把蛋報上去,和別的蛋排在一起,看誰的個大、色美、體圓、味香。若比試贏了,獲得個一二等、最次也是三等或優秀獎(天知道優秀是個什么獎!一、二、三等不是優秀?),那身份自是不同了!如同明星,只要它一出場,表格就熠熠生輝了。
下蛋創新太重要了!假如別人下個圓的,你也下個圓的,那沒有意思。別人下圓的,你偏下個方的或者三角形的,或者干脆像趙本山、宋丹丹那樣,弄個公雞下蛋式的新奇、突破,那可就“太有才了!”
當初錢先生只要蛋好,何必認識下蛋的母雞的哲學早已不合時宜了。現在是蛋好還得附上雞的玉照,標明此蛋為你所下。一來免得被人剽竊;二來也好憑下蛋業績對號入座上A崗、B崗或一級崗、二級崗……
易先生看破了流水線式雞場下蛋的把戲,走出體制,去下“土雞蛋”、“走地雞蛋”了。而我等蕓蕓眾生,卻比不得先生的灑脫,只得老老實實蹲在體制內繼續多下蛋、下好蛋。
蛋是下得多了,至于蛋的質量如何則只有天曉得!
題圖 / 佚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