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砍柴
流浪作家賈晉蜀在昆明街頭賣自己的作品,遭到城管的毆打。他和他的朋友首先想到的是在網絡上呼吁,引起公眾的關注。他得感謝湖北天門因拍攝城管粗暴執法被毆致死的魏文華先生。因為魏的慘案剛發生,民間群情激憤,高層為之震怒,城管再次處在風口浪尖,在此關鍵時刻,各地的城管部門負責人自然會將身段放低一點。去探望賈晉蜀的當地城管負責人說到他們正在吸取天門事件的教訓,整頓工作作風云云。
如果沒有網絡,這位流浪作家該怎么辦?去城管的上級主管部門反映,或者去法院打官司?行政和司法的救濟途徑,對受到公權傷害的人來說,實在是中看不中用的奢侈品,且不說能否得到公正的裁決,就是昂貴的成本也難承受得起。或者投書當地的媒體,傾訴自己不平的遭遇?可讓媒體關注一封普通的來信,也太不容易。只有在網絡上,賈的遭遇才能快捷、全面地披露,引發民間輿論的關注,然后傳統媒體跟進,再加上天門事件剛發生,方才引起有關部門負責人的重視。
回顧2007年,我們必須承認,網絡在反映民間呼聲、維護公民權利方面所起的巨大作用。重慶釘子戶、山西洪洞黑磚窯、廈門PX、陜西鎮坪“華南虎照”等等這些上一年重大的公共事件,無一不是在網絡上引發了洶涌的輿論潮,推動真相一點點呈現,事件得到較為妥善的解決。可以說,是網絡,讓許多彷徨無路的國人看到點希望,是網絡,讓普通人相信庶民能尋求到公平正義。
然而,正因為對網絡寄予了太多的希望,普通人生活中無論受到來自何方的不公正對待,首先想到的就是上網披露,引起關注。成千上萬的人,其呼聲其悲苦其希望,都匯聚在網上,自由度并不無限寬闊的中國網絡載不動這么多愁與愿呀。
網絡僅僅是一種民意的載體,輿論不能最終解決問題。只有輿論撬動了堅硬的行政或司法機構,才可能使公正有一席之地容身。重慶釘子戶、洪洞黑磚窯、廈門PX事件,是因為輿論得到了當地政府高層人士的善意回應,因公權力的掌握者審時度勢才使幾近于僵局的事件柳暗花明。如果公權力掌握者不予以善意的回應,網絡上哪怕唾沫匯成洪流,又能怎樣?因為今天的現實是,包括網絡在內的輿論力量,尚不足決定一個官員的仕途。某些官員在乎輿論,并不是他們懼怕造輿論的眾人,而是擔心輿論太大會對能決定其仕途命運的上司產生影響,而上司因此對自己不滿意。今天科技發達了,但網絡反映民意本質上和中國傳統社會小民攔官轎遞狀子沒太大的區別,受到官府中人傷害的百姓,只有官府里比傷害自己的人更有權勢的官員出手,才可能得到一份正義。寄希望官府內部的糾錯機制,往往需要說不清道不明的運氣。釘子戶那么多,多數倒在維權的路上,幾人有重慶吳蘋的好運?綏德的縣長能向被拘的校長道歉,是因為他的頂頭上司榆林市委書記態度鮮明,對其有實質性的壓力;遼寧西豐縣的警方以該縣書記被誹謗為名進京抓記者,引發輿論的力量不可謂不大,可該縣縣委書記至今好官我自為之,還光榮地當選新一屆省人大代表,那是因為他的市、省級上司對他猶有溫情。何況越來越多的人將網絡看成華山一條道,各種訴求擠在網絡上,很容易造成“審丑”疲勞,暴行和丑惡只有不斷出升級版才能引起注意。天門城管打死拍照者,昆明城管將流浪作家打傷就顯得溫柔了;相比西豐縣委書記,綏德那位道歉的縣長,倒有幾分可愛幾分厚道。如果僅僅依靠網絡的輿論力量,那么有些部門有些官員,會對這種輿論越來越有抗藥性。
網絡,是上天給人類的一份禮物,借助它人類能改善自己的物質生活,也能促進政治進步。但工具一定要通過人才能發揮效能,中國的民主與法制建設,網絡固然能起到些作用,但真正的出路,一定在網絡之外。
【原載2008年1月21日《瀟湘晨報》】
插圖 / 佚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