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 蘭
憂國憂民,是雜文的特質。
國民劣根性是民族的悲劇根源。
洪澇、干旱、狂風及蝗蟲等糟蹋農作物的都是明火執仗;而咬噬水果、蔬菜等的卻是蛀蟲,它們若嘛在果蔬的內心,若嘛在其根部,神不知鬼不覺便糟蹋了果蔬,眼看即將成熟或已經成熟的果蔬白白地被蛀蟲咬噬得七零八落,猶似吞噬果菜農們的心。
米面及干鮮食物等也經常受到蛀蟲的吞噬,給人們的生活造成許多麻煩與苦惱。試問:征服了自然界某些災害的人類,難道被這些小小的蛀蟲侵擾得不得安寧?世世代代難道就沒有辦法根除此害?
現代雜文作家章克標先生告訴人們,是“中國人愛好蛀蟲之故,至少是和蛀蟲有緣分”。
國人與蛀蟲有緣分?
說得俏皮深刻。此話怎講?
在《蛀蟲與中國》這篇著名的雜文中,作者一針見血地指出:“我們所以和蛀蟲有緣分,就因為我們真像那些蛀蟲,我們多數的中國人,還是崇拜羨慕那些不勞而食撥肥而噬的蛀蟲式的人。”
國人像蛀蟲?國人羨慕蛀蟲式的人?
這話聽起來豈不是令人驚悚、惶惑!
但只要你留心當今的媒體,只要你熟稔我們的歷史,那些貪腐的官吏便會出現在你的眼前——
從史上最能唱高調的大貪官成克杰到史上最花的胡長青,從河北省一秘李真到河南省“前腐后繼”的交通廳長,從“帶病”青云直上的安徽省委副書記何閩旭到攜巨款外逃的浙江省建設廳女廳長楊秀珠,從黑龍江省政協主席韓桂芝及其兒子兒媳到天津市自殺身亡的政協主席宋平順及其情婦……這些吞噬國家財富的蛀蟲各色各樣,他(她)們不就在人們的眼前嗎?
歷史上的和珅及其祖師爺們曾吞噬彼時彼地多少民脂民膏?當今他的徒子徒孫又花樣翻新,用現代化手段戴著面具,吞噬多少納稅人的血汗錢!新華社曾援引權威機構的數字,黨的十五大以來五年中全國立案的黨員貪污被查處的(含被雙規的、撤職的、開除黨籍的、判刑的、處死的)達八十六萬一千九百一十七件,其人數簡直是一個小國的全國人口。然而,那些尚未被揭到光天化日之下,還在暗中吞噬國家與人民財富的蛀蟲不知有多少?依當今蛀蟲們繁衍速度計,可能不是算術級數而是幾何級數增長罷。
我很欽佩作家為自己的這篇雜文起了個既樸實又深刻且有典型意義的標題——“蛀蟲與中國”,這個標題意味著蛀蟲是我們的傳統社會積弊,意味著蛀蟲雖不能說是我們所獨有,但它又絕不是全世界普遍存在。作品告訴我們,在西方“農業科學之發達而竣于完成,他們的蔬果之類,很少受蟲害的。”這是指有些國家已經找到了較成功的遏制貪污、受賄、腐敗的體制、制度等等。我國的香港不僅有專門機構廉政公署,而且設置了一系列堵死蛀蟲吞噬國家與民眾財富的管道,所以,這些國家與地區的蛀蟲幾近絕跡。
作品不過七百字左右,然而卻四處提到“蛀蟲與中國人緣分好”,這也是文章的妙處,一句話重復三次,非但沒有累贅之感,還令人覺得別具匠心,深有寓意存焉。“我們多數中國人,還是崇拜羨慕那些不勞而食撥肥而噬的蛀蟲式的人。”
入木三分,一針見血!
到“貪官排行榜”(如果有人能做的話)上去找吧,幾乎所有的蛀蟲們都有一段“光榮史”,可是,最終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幾乎都是緣于“崇拜羨慕不勞而食”所使然,這便是“規律”,這“規律”又是從何處而來?國民劣根性。國民劣根性由何而來?幾千年的封建文化的熏陶、積淀。這些“追問”是作品未涉及的,也正如此,《蛀蟲與中國》才為我們留下如此思索的空間。
作品的結尾無疑是開了個藥方,難得作者在上個世紀三十年代前期能認識到“中國復興”之路,“第一要去蛀蟲”。這個藥方當今也適用,振興中國,必嚴懲貪官污吏,但這畢竟是手段,若為長治久安,國興民富,還是從根兒上去醫治——體制科學、先進,順乎歷史潮流;制度先進、科學,才能治百病,保健康!
章克標(1900-2007)浙江省海寧人。二十歲考上官費赴日本留學,1926年在上海與胡愈之等人輪值主編《一般》月刊,1928年進入開明書店,一年后參與創辦時代圖書公司,并出任該公司總經理,主編《十日談》旬刊,后成為《申報》“自由談”專欄主要撰稿人,二十世紀三十年代躋身雜文作家行列。九十歲時,寫《九十自述》,百歲完成《世紀揮手》,講述了他的百年曲折經歷。老人百歲征婚,終于實現宿愿。
一生為文,其代表著作有散文小說《文苑草木》、《文壇登龍術》、《銀蛇》、《一個人的結婚》和雜文集《風涼話》等。
2008年2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