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吻

張麗鈞

馮教授要來學校舉辦講座了!狂熱的大學生們奔走相告。在他們心中，那是需仰視才見的大師級人物啊!有幸親耳聆聽他的講座，怎不令人興奮異常?

馮教授今天講座的內(nèi)容是他最拿手的——“人性的弱點”。而主持人則是這所大學的校長江女士。江校長熱情洋溢地向大家介紹了馮教授豐富的哲學著述和顯赫的學術地位。幾乎掀翻房頂?shù)臒崃艺坡曊f盡了學子們心中的無限欽仰。

馮教授的講座精警、精辟、精妙。他對人性弱點鞭辟入里的分析聽得大家萬分折服。在大家眼中，這位大師滿頭的白發(fā)根根都沉淀了非凡的智慧。

當講到“冷漠是一種致命疾患”的時候，馮教授提了一個問題讓大家作答。學子們七嘴八舌，會場登時亂成了一鍋粥。馮教授做了一個暫停的動作，議論聲戛然而止。只見馮教授親切地走下講臺，把話筒遞給了坐在第一排的一個女生。那個女生接過話筒，幾乎完美地回答了馮教授所提出的問題。馮教授驚喜地望向這個女生，問她多大了。女生回答說“20歲”。馮教授居然石破天驚地說：“噢，比我孫女大兩歲——我把你當成我孫女了!來，讓爺爺吻一下吧!”說著，泰然地將一個吻留在了驚慌失措的女孩的頰上。

會場一片噓聲。

幾乎所有的人都在心中大喊“不!”怎么可以這樣?怎么能夠這樣?您可是堂堂的哲學大教授啊!咱泱泱中華民族不是向來都以含蓄著稱于世的嗎?您這樣的荒唐舉動豈不太離經(jīng)叛道了嗎?

以那個吻為界限，會場的氣氛大變。如果說前半段大家以為自己的耳朵是在飲酒，那么，后半段大家就覺得自己的耳朵是在飲鴆了。大家開始在座位上放肆地扭動，絲毫也不收斂自己的議論聲，更有甚者，公然挑釁般地大聲打起了電話。馮教授出現(xiàn)了一個小小的口誤，會場里立刻就響起了不客氣的譏笑聲，并且，那笑聲是一浪一浪地在會場蔓延的，原先沒有來得及笑的人被他人的笑提醒之后，毅然補上了那笑，且報復般地笑得愈加響亮、愈加持久。

馮教授的講座是在一片帶有明顯轟趕意味的極不友好的掌聲中黯然收場的。

江校長走上臺進行總結。

她說：“同學們，今天我們跟著馮教授思考了許多有價值的問題。人性的弱點，是上蒼搭給萬物之靈的人類的一件丑陋的禮物，但是，我們卻又不能不領受。檢點一下我們所領受的這可怕的饋贈，我們看到了懶惰、貪婪、自私、嫉妒、傲慢、偏見、欺騙、猜疑、刻薄、冷漠……感謝馮教授引領我們看清了這些原本躲在我們生命暗處的東西，更要感謝馮教授給予了我們向人性的弱點宣戰(zhàn)的勇氣與力量!為了表達對馮教授的敬意和謝意，我愿意代表學校一萬余名師生，向尊敬的馮教授獻上一個吻!”會場鴉雀無聲。

江校長走上前去，優(yōu)雅地擁住馮教授，得體地吻了一下他的臉頰。

歡呼聲、尖叫聲、掌聲頓時響成一片!有的同學甚至流下了激動的熱淚。這個意味深長的吻，悄然擊碎了人們郁結于心的莫名的塊壘，一個沾惹了塵埃的詞語，被一雙聰慧憐惜的手輕輕捧在掌心，讓粗魯?shù)娜嗽谛乱惠喌膶徱曋邪l(fā)現(xiàn)了它的美妙與珍貴。在這個至善至純的吻面前，大家無不為剛才自己的丑陋表演而羞慚汗顏。是啊，“人性的弱點”是那樣真實地攫住了人心，而“人性的優(yōu)點”又是那樣真實地拯救了人心。

(梁衍軍摘自《深圳青年》2008年第9期·上 圖/遲興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