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羅奔尼撒的消息

龍　坪

一個朋友，苦于兒子臨睡前要聽故事：不講孩子不上床，講了孩子又不叫停。“現在，我只好每晚給他讀一段《伯羅奔尼撒戰爭史》。”

修昔底德會很欣慰的，他的著作竟有如此實際而溫馨的功效。而一個成年讀者，將發現來自伯羅奔尼撒的消息與現實生活的距離可以這么近。這種“近”讓人恍然醒悟，在將近2500年的漫長歷史中，人類其實并沒有走出很遠。

關于修昔底德，僅約略可知，他曾在色雷斯經營自家的金礦曾被選為雅典的將軍，在他所記錄的這場戰爭中，曾親率7條戰艦參戰。雖然他救援了其中一座城市，但卻因為其他人的過錯被流放了20年。因為這本書戛然而止，不少古代作家都猜測，他是被刺殺的。

伯羅奔尼撒的消息，有1/4的篇幅是通過演說辭傳達的。在好萊塢大片中，主角往往會在危機面前先發一通宏揚普世價值的英雄主義演說，讓人流淚握拳。古希臘^、的演講，許多段落可以一字不改地被編劇引用。而演說者對人性的洞察與對聽眾智力的尊重，卻是很多編劇所不及的：

“人們對于法律的差錯比對于暴力的虐待，似乎更覺得憤慨。在第一種情況下，他們認為是受到了平輩的打擊；第二種情況下，他們認為是被一個優勢者所強迫。”——科林斯人的發言，道盡了人們面對“法治”的心態。

“經歷豐富的人談起這些問題來，都知道正義的標準是以同等的強迫力量為基礎的；同時也知道，強者能夠做他們有權力做的一切，弱者只能接受他們必須接受的一切。”——這就是雅典人眼中的“國際關系”，所謂弱國無外交。

戰爭爆發前，當幾個城邦代表長篇演說結束后，斯巴達人的最后通牒簡單酷斃：“斯巴達希望和平。現在和平還是有希望的，只要你們愿意給予希臘人以自由。”——在這份貴族氣質襯托下，雅典人更像是“民主話癆”。

雅典首席將軍伯里克利在陣亡將士國葬典禮上說：“頌揚他們(指陣亡將士)，只有在一定的界線以內，才能使人容忍；這個界線就是一個人還相信他所聽到的事務中，有一些他自己也可以做到。一旦超出了這個界線，人們就會嫉妒和懷疑了。”——這值得宣傳戰線的從業人員引以為戒。

戰爭期間，雅典發生了瘟疫，情況艱難。雅典人開始譴責伯里克利，說他不應勸他們作戰，認為一切不幸都應由他負責，把所有的憤怒都轉移到他身上。伯里克利在民眾會議上說：“你們正在攻擊我，因為我曾主張戰爭；同時也攻擊你們自己，因為你們自己也表決贊成戰爭……在這一切事物中，只有這一件(指瘟疫)是我們所沒有預料到的。我知道我之所以失掉人心，大部分是由于這一件事。這是很不公平的，除非你們把將來所遇到的每一件幸運也都歸功于我。”

盡管如此，對伯里克利的惡感還是普遍存在，直到雅典人判處伯里克利一筆罰款，他們才心滿意足了。但是不久之后，他們又選舉他做將軍，把一切事務都交給他處理。以國家的公共需要而論，他們知道伯里克利是他們之中最有才能的人——這幅真實生動的民主治國場景，很容易就讓人理解了民主只是一種“最不壞的選擇”而已。

以下是修昔底德對革命的描述：戰爭時期，許多城邦都發生了革命。革命常常引起災殃——只要人性不變，災殃現在發生，將來永遠也會發生……在那些革命發生較遲的地方，因為知道了別處以前發生的事情，引起許多革命熱忱的新的暴行，表現于奪取政權方法上的處心積慮和從所未聞的殘酷報復上。

……中庸思想只是軟弱的外衣，從各方面了解一個問題的能力，就是表現他完全不適于行動。猛烈的熱忱是真正丈夫的標志，陰謀對付敵人是完全合法的自衛。凡是主張激烈的人總是被信任，凡是反對他們的人總是受到猜疑……總之，先發制人，以反對那些正將要作惡和揭發任何根本無意作惡的人，都同樣地受到鼓勵。家族關系不如黨派關系強固，因為黨員更愿意為著任何理由，趨于極端而不辭……至于抱著溫和觀點的公民，他們受到兩個極端黨派(指民主黨和貴族黨)的摧殘，不是因為他們沒有參加斗爭，就是因為嫉妒他們可能逃脫災難而生存下去。革命的結果，是整個希臘世界中品性普遍墮落了——1990年代，中國有學者提出要“告別革命”。

另一類消息，來自戰爭本身。彼奧提亞人采用了一種機械攻克第力安要塞。這種機械的構造是：把一根很大的樹梁鋸作兩半，將兩半的中間鑿空，然后再緊密合攏成一根管子。樹梁的一端，用鐵索系著一個大鍋，從樹梁的空處插入一根鐵管，彎入鍋中。樹梁的表面用鐵皮包著。他們用馬車把機械運到木材搭建的城墻下，把鼓風箱插入樹梁的一端，鼓風入內。鐵管內的風直吹到鍋里，鍋內裝滿了已經燃燒的煤炭、硫磺和松脂。于是巨大的火焰使城墻燃燒起來，最終被攻陷——讀后感就一個字：笨。《孫子兵法》、《墨子》等都有專門章節講述火攻，田單的火牛陣即是一例。雅典最強大的是海軍，在海上，他們就聰明多了。

海洋文明與大陸文明的區別也可見于“長城”的應用。古希臘人修建長城多是為了圍困港口城市，切斷其陸地上的給養，海軍則以艦隊切斷海上補給線。在導致雅典慘敗的西西里遠征中，一個轉折點就是，敘拉古人成功修建了穿過雅典的圍困城墻的橫截城墻，打破了雅典軍隊的包圍。長城的建筑，是一種積極的進攻戰術。

對于一個4歲的孩子來說，這些成人世界的信息，足以讓他睡著了。而對于成年人，或許也管用吧——對牛講魚的消息，牛會興奮，還是會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