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甘新傳：被禁賽的“豹”

小　薊

影星湯姆·漢克斯計劃將這位南非青年的故事搬上銀幕。據說，那將是一個同命運和官僚主義進行堅決抗爭的經典藍本，情節類似于《阿甘正傳》。

比賽結束后，通常，奧斯卡·皮斯托留斯(Oscar Pistorius)會卸下自己腿上價值1.5萬英鎊的那對名為“獵豹(cheetah)”的義肢，讓它們優雅地躺在草地上。那對義肢看上去像兩片薄薄的彎曲刀片，每塊刀片由50～80層碳纖維構成，為了更適合跑步，與地面接觸的“腳跟”部分還加了條耐克跑鞋鞋底。這樣的配置顯然更適合競賽而不是散步。平時，皮斯托留斯喜歡使用一對從質感到“膚色”都十分逼真的假肢，擦肩而過的人很難注意到他的兩條小腿都是假的。

皮斯托留斯的故事

21年前，一個男嬰出生在南非約翰內斯堡。他的雙腿天生沒有腓骨——那是每個人小腿上的一塊狹長的骨頭，它參與構成踝關節，小腿上的肌肉也會附著其上。

當時還沒有網絡，孩子的父母咨詢了所有他們能找到的相關專家，他們知道自己將不得不做出痛苦的抉擇：或是讓孩子一輩子坐在輪椅上，或是切除他的小腿，讓他練習用假肢走路。

一歲生日前，父親決定對兒子從膝蓋以下進行截肢——讓孩子從小適應自己的假肢，也許會容易些。截肢6個月后，這個名叫奧斯卡的皮斯托留斯家的男孩走出了自己的第一步，通過一對包著玻璃纖維的木質假腿。

媽媽在5個月后寫了封信給他，當時的小皮還沒有學會閱讀。信里說：“即使跑得最慢的人，也不是失敗者。失敗者是那些只是坐在旁邊看著，從未努力參加比賽的人。”

小皮從來不是個旁觀者，健康孩子能做的事情，他一樣能做。讀書時候，他打橄欖球、水球，甚至參加摔跤俱樂部。17歲那年，一場橄欖球比賽中，小皮傷到了膝蓋，養病時，醫生推薦他進行跑步康復。

這一跑，居然跑出一個傳奇。

奔跑中，他認識了現在的教練Ampie Louw，這位教練相當欣賞他的跑步天賦，稱贊他是“沒有二擋的五速引擎”。很快，就在2004年夏天的雅典殘奧會上，這個男孩一舉打破了100米、200米和400米的殘疾人世界紀錄。

200米的比賽中，獲得銀牌和銅牌的兩位運動員都只做過單腿截肢的手術，而雙腿截肢的皮斯托留斯居然拿到了金牌，殘疾運動員們也很驚訝。

與皮斯托留斯一起參加過200米比賽的一位選手回憶：當時，還差100米就是終點線，我正盡自己最大努力沖刺，忽然聽到一種奇怪的聲音越來越大——那聲音聽起來像一把大剪刀發出的。離終點還有50米，聲音到了我左肩附近，然后，皮斯托留斯超過了我，那個聲音在我的前方逐漸減弱。等我到達終點的時候，這位南非小伙子早已到達了終點，像所有運動員一樣，他正在休整——腰彎下去，雙手放在膝蓋上。

參加訓練時，皮斯托留斯壓根不用像其他殘疾運動員一樣去適應自己的假肢。“那就是我的腿，我比其他人訓練更辛苦，飲食更講究，睡得更香，一覺醒來就開始考慮如何跑得更好。”皮斯托留斯說，“我想，這可能是我顯得有些特別的原因吧。”到這里，皮斯托留斯仍只是個身殘志堅的典型，但擁有“獵豹”助力的小皮實在太優秀了，他的成績幾乎對身體健全的正常運動員構成了威脅。

2005年，國際田聯就曾邀請皮斯托留斯參加芬蘭的國際田聯黃金聯賽，但當時的小皮因為私人原因未能成行。

2007年7月13日，在羅馬舉行的國際田聯黃金聯賽男子400米B組的比賽中，皮斯托留斯以46秒90的成績名列小組第二，這個速度，差不多相當于2004年雅典奧運會的女子奪冠成績。

不僅如此，這位現年21歲的南非運動員并不滿足于此，即將舉辦的北京奧運會是他的下一個目標，他希望能在那場賽事中與健全人一決高下。目前，他400米的最好成績是46秒56，雖然距離43秒18的世界紀錄相差甚遠，比個人參加奧運會的資格賽成績也慢了將近1秒，但南非第二的排名，已經足以讓他代表國家隊參加4×400米的男子接力賽了。

皮斯托留斯提出了難題：使用機械假肢的殘疾運動員與正常運動員之間的比賽，是不是公平的比賽?或者，這個問題可以表述為：那對名為“獵豹”的跑步義肢，究竟是補償了小皮的腿腳不便，還是為他帶來了競賽優勢?

補償或是優勢?

“獵豹”究竟有沒有為小皮帶來優勢?單從科學上來看，這個問題已經足夠復雜了。

這些質疑中，最先被提出的是步幅。參加殘奧會時，就有單腿截肢的隊員提出：皮斯托留斯的一對義肢呈J型，人為增高了5～10厘米，他的步幅比對手大了，所以他的速度更快。研究了羅馬比賽的錄像后，國際田聯專家埃利奧·洛卡泰利作出結論：“我們確認他的步幅是正常的：平均為2.31米。

“獵豹”備受爭議的還有它的材質：碳纖維材料強度大、密度小，且彈力優異。跑步時，在體重壓力下，運動義肢會在接觸地面時彎曲，換步時彈開，從而更有效地把運動員垂直施加給跑道上的壓力轉化為水平方向的動力。國家體育總局體育系統仿真試驗室的負責人李祥晨曾表示，雖然他未研究過“獵豹”，但根據常識判斷，碳纖維可以為運動員帶來諸多便利，與游樂園里神奇的“跳跳鞋”道理相似，“好比蹬著彈簧跑步，能不快嗎?”

除了彈性，南非體育科學研究所的羅斯·塔克還指出了義肢的另一特性：碳纖維不會疲倦。義肢對肌肉伸縮的回應是被動反應，而通常情況下，正常人的小腿肌肉需要耗費更多的能量來“主動”回應這種伸縮。

據說，這也是小皮總是在最后一刻追上對手的重要原因。通常，由于小腿肌肉開始疲倦，正常人后200米的速度遠遠不及前200米，而小皮則剛好相反。據測算，他的后半程速度無人能及。

然而，問題的復雜性在于，小皮具有天生的殘疾。身體缺陷對運動成績造成的影響是否足以抵消“獵豹”帶來的優勢，這是個問題。

受身體狀況影響最嚴重的是小皮的起跑速度。正如我們通常看到的，短跑運動員起跑時身體前傾，這種不平衡的狀態會保持30多米，此時，腿部的全部力量將轉化為向前的推動力，從而實現持續加速。而小皮自己為了保持平衡，只能以直立狀態起跑。這也是400米跑成為皮斯托留斯強項的一個重要原因——距離長，起跑時的劣勢就不明顯了。

小皮的另一個明顯劣勢是平衡問題，普通人足弓上分布著數萬個傳感器，每一秒都傳來速度、平衡、傾斜度等信息，但小皮卻只能在離地40厘米的高度上，通過義肢作用到他殘肢上的壓力來感覺跑道的情況。去年的“殘奧世界杯”上，小皮就曾因天雨路滑而影響比賽成績。

優劣能不能相抵?這只是個科學問題嗎?

遲到的判決

一位支持者在評論對小皮假肢的質疑時說：“我同意他可能從假肢上獲得了明顯的優勢，但并不能因此否定他的所有刻苦訓練，把他的成績全盤歸功于技術。”

去年5月，有研究人員曾指出過：因為缺乏與受過截肢手術的殘疾運動員的運動生理情況相關的科學數據，而且小皮從小就做了截肢手術，我們根本毫無機會把他使用假肢時的成績與正常狀態下的成績進行比較。

評估的困難也許是國際田聯一次次推遲宣布判決時間的原因之一。皮斯托留斯能否參加2008北京奧運會，結果原定2007年8月宣布，先是推遲到2007年年底，最后又定到2008年1月10日。

2007年，德國體育科學院的生物工程研究所的主任皮特·布魯特門承擔了這個幾乎不可能的任務，為此，他特意聘請了6名短跑運動員參加對照實驗，以此判斷小皮的能量消耗及其他情況是否與相同速度的正常運動員相同。

2007年11月，皮斯托留斯在布魯特門的實驗室里接受了為期兩天的測試，《時代周刊》的記者記錄了他看到的接受測試的小皮——他“看著我露齒一笑，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我是實驗室的一只特大號老鼠嗎?”

2008年1月9日，國際田聯的發言人Nick Davies宣布，結果繼續推遲到1月12日公布。

那一天，宣布這個消息的新聞稿中，還引用了布魯特門的話，他說：根據他們的研究，小皮“與他們實驗中對照組里未使用假肢設備的正常運動員相比，有明顯的優勢。”但隨即他也承認，他們的數據非常復雜，他補充說，“這個結論遠不是幾個百分點。我從未指望過我們的結論會簡單明白。”而且，他的評估結果也只是提供數據，“決定權在國際田聯”。

1月14日，國際田聯發布公告：皮斯托留斯無權參加2008年的北京奧運會。同時公布的是布魯特門的研究結果：加速階段完成后，使用假肢的運動員只需比健全運動員少的能量即可維持速度。相同的速度奔跑時，皮斯托留斯所需的能量只有健全運動員的3/4。

“競賽公平”遭遇尷尬

國際田聯數次推遲宣布判決結果，似乎表達了他們的左右為難。畢竟，小皮的問題不僅是一個人的問題，也不只是個科學問題。皮斯托留斯，這個雙腿截肢的賽跑運動員用自己優異的天賦抹平了健全人和殘疾人之間的鴻溝，也提出了一個相當尖銳的問題：競賽公平與參賽權之間該如何平衡?

對一個殘疾運動員，除了使用假肢，他別無選擇。邁阿密大學醫學院的一位理療學副教授就說，他們對皮斯托留斯的質疑，來源于“他們不想看到一個殘疾人與正常人一起站在跑道上，他們害怕那個身有殘疾的人贏了”。

影星湯姆·漢克斯也支持小皮。他計劃通過自己的制片公司，將這位南非青年的故事搬上銀幕。據說，那將是一個同命運和官僚主義進行堅決抗爭的經典藍本，情節類似于《阿甘正傳》。

同樣的觀點甚至在國際田聯內部出現，有人認為，雖然不可能拿到獎牌，但小皮這樣的殘疾人能夠現身奧運賽場，本身就是感人的勵志故事。而且，“否定一個人突破逆境、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奮斗”，與奧林匹克的基本精神相悖。

對此，北京體育大學體育傳媒系主任，奧林匹克專家易劍東先生表示：“這個案例屬于個案，扯到奧運林匹克精神顯然夸張了。”他認為，這只是“非特定環境下特殊專業人員作出的非常規判決”。

從興奮劑到器械的運用，科技為競賽帶來了諸多尷尬。很久以前，競賽中的公平主要體現在裁判的判罰上。隨著科技的發展，在比賽中，禁止使用興奮劑和機械輔助手段都成了競賽公平的應有之意。

事實上，很多先進儀器和裝備(鞋與泳衣等)的使用，都會對競賽成績產生影響。合理使用與違規使用之間，究竟如何區分?易劍東對筆者表示：“目前尚無清晰的界限。”他隨即補充：既然德國體育科學院對皮斯托留斯的評估顯示他確實得益于假肢，“為了提高效率、方便操作，也只能禁止他參加比賽了。”

這種判決也表達了對未來賽場上可能出現的“生物工程人”的擔憂。所謂生物工程人，包括了那些借助外界輔助設備的“機械工程人”，以及利用基因技術增強自己運動能力的“化學工程人”。而其中，最讓易劍東擔心的還是應用了轉基因技術的“化學工程人”。

據悉，皮斯托留斯目前仍有繼續上訴的權利，他還可以向位于瑞士洛桑的體育仲裁法庭提請復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