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遙兩父子

張揆輔

門外是一桿公平秤，門里坐著一個老頭，瞇著眼睛喝一口酒，嚼幾粒花生米，然后搖頭晃腦地跟著錄音機哼山歌。他那部錄音機還是我賣給他的，因為兒子打著學英語的招牌，已經(jīng)把設(shè)備換成MP4了。

“張老頭，你哼的啥歌啊，聽又聽不懂?”有人路過鐵皮屋的時候，朝里邊問。

不勝酒力的張老頭把腦袋探出來，不作聲，卻在空中寫字，似乎在寫他們民族山歌的名字，問話的人看不懂，只好笑著搖搖頭，走開了。

張老頭原來是一個進城務(wù)工的苦力，新市場修建時，他參與了施工，后來被高空落下的鋼管砸瘸了腿，人家可憐他，就讓他當市場管理室的看門人，每月工資七百。從此，張老頭就在城市扎根下來了。每天，張老頭都會瘸著腿在市場里巡視，走得很自在，是繁忙市場里的另類風景。

無論何時，張老頭都是快樂的——市場里有人為針頭線腦的事爭得面紅耳赤，張老頭就樂呵呵去勸架，有時把人家說得服服帖帖，有時候，人家嫌他人微言輕不理他，他就站在那，笑瞇瞇看人繼續(xù)吵；有段時間市場經(jīng)營不善，工資拖欠了幾個月，好些管理人員都在鬧，張老頭卻不急，照例在市場里揀碎菜葉，以便中午下面條時有蔬菜吃。我問他：“老張，你不急嗎?”張老頭就說：“急啥，該是我的，就是我的，誰也賴不了。”前幾個月，張老頭把鄉(xiāng)下的兒子也接過來了，他兒子智力有障礙，但干起掃地的活兒卻是不含糊，只要是上班時間，就看見他在忙，見了熟人就傻呵呵地笑。市場的小販只要缺人手幫忙。就大喊“小張”，他立馬就跑過來，幫人家搬這搬那，是個地道的勤快人。

有一次，我看見他父子倆在鐵皮屋里打牌，一邊打一邊笑，我很好奇，就過去看。看了半天，沒明白他倆是怎么出牌的，我就問：“你們打的啥牌啊?”張老頭邊笑邊說：“我出一張他就出一張，我出三張他就出兩張，我不是每次都贏啊。”聽得我忍俊不禁，這一笑，我把和老婆吵架的事也忘了，本來，我就是為這個下來閑逛的。最有詩意的就是周末晚上，張老頭背著手在河邊溜達，他兒子學樣，也背著手跟在后面走，老頭哼歌，兒子東張西望，不停地這么走下去。一看見他倆，我就會駐足欣賞，由這逍遙父子帶給我的片刻安詳，以消除世事對我的無盡煩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