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志堅
從儒家經典《禮記·禮運篇》提出算起,直到孫中山反復倡導,“天下為公”這句話,被歷代的志士仁人叫了兩千多年,然而,他們所向往的“大同世界”,卻依然是一個不斷讓人去追逐的理想而又空泛的目標。這就不能不叫人回過頭來對這四個字重作審視。
“天下為公”的“天下”,包括你我他,泛指天下人。天下人遍布天下,那么,“天下為公”這四個字要求“天下”人所奉之“公”是什么,這是一個很值得深思的問題。說這個“公”就是“天下”,那么,這“天下為公”就成了“天下為天下”,幾乎就是同義反復,毫無實際意義。這個“公”字至少應當與“天下”有點區別。按照東漢經學家鄭玄的解釋,“公”即是“共”,那么,或許是天下人的“共同利益”之所在吧!這么一“共”,這個“公”字也就變得相當玄虛而又抽象了——“共同利益”放置于何處,由誰來管,又怎么落實到“天下”人的頭上,這一連串的都是難題。
其實,《禮記·禮運篇》在提出“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之時,對于天下人之“共同利益”由誰來管,倒是給出過一個答案的,叫做“選賢與能”,這也充分體現了儒家“人治”之局限。賢能之人,由誰來“選”?此其一;即使真是賢能之人,就能不食人間煙火,禁得起各種誘惑?此其二。這兩大問題尚未得到妥善解決,賢能的,不賢能的,開始賢能后來不賢能的,以及從來不賢能卻要冒充賢能的就都爭著來管理這“天下”之人的“共同利益”了,于是乎,有的成了官吏,有的成了帝王。
幾乎是與此同時,那一個“公”字也被悄悄地偷換了概念──在“官民關系”之中,官府為“公”,百姓為“私”,鄭玄就直言不諱地說:“公,猶官也。”故官學稱為公學,民間辦的稱為“私塾”,官鹽稱為“公鹽”,民營的稱為“私鹽”,官辦的一切都稱“公”,民辦的一切都叫“私”。在“君臣關系”之中,朝廷(君)是“公”,官吏(臣)是“私”,故有“拜爵公朝,謝恩私門,君子不為”之說。“朕即天下”,帝王這個天下最大的“私”,也就成了天下最大的“公”。因此,一旦他們以自己的行為剝盡了“公”的偽裝之后,便為千夫所指,被稱為“獨夫民賊”。在中國歷史上能像北宋的趙普當著皇帝的面說出“刑賞天下之刑賞,陛下豈得以喜怒專之”,將“陛下”與“天下”加以明確區分的實在相當難得。王室與官府被稱之為“公”,王室與官府之人也就成了那個“公”字的當然代表,于是乎就出現了這種富有象征性的畫面:官員出巡必須鳴鑼開道,天下百姓還得肅靜回避──這是古代的,如今是警車開路,百姓讓道──這種畫圖能夠詮釋或圖解的“天下為公”,該是一個什么樣的概念這且不去說它。凡是官府所做的,即使是最糟糕的事也叫“公事”,凡是官吏所說的,即使是最荒唐的話也是“公理”。只要睜眼去看,包括公款吃喝公款行賄公費旅游公費嫖娼以及亂攤派亂收費之類幾乎所有的公害,有哪一件與這種“公差”或“公仆”無關?“天下”人都被當成了“私”,朝廷或官府卻都一概成為“天下”人必須克己供奉之“公”,這樣一來,“天下為公”這個命題還能站得住腳么?
一直為人們津津樂道的“天下為公”,就是這樣的經不起推敲。
或有人說,這不是這句話本身有什么毛病,而是被歪嘴和尚念經念歪了。這也言之有理。然而,我卻想到了“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人”這兩句名言。據說“刑不上大夫”并不是說大夫犯法可以法外開恩,而是要犯法的大夫知趣一點自己去了結,不要等著別人加刑;“禮不下庶人”也不是說對平民百姓可以無禮,只是免除他們的種種繁文縟節,倒是體諒老百姓的。然而,當種種有目共睹的事實早已為這兩句名言重新作了批注,賦予其別的內涵之后,使之與“王子犯法,庶民同罪”相悖,難道我們還要奉之如圭臬么?
與其說“天下為公”,倒不如說“公為天下”,至少在言說“天下為公”的同時,還必須強調“公為天下”,就像說“我為人人”的同時,也須“人人為我”一樣。盡管這幾個字的重新排列組合,對于真正做到國家為天下人所共有,政治為天下人所共管,所得的國家利益為天下人所共享還差得很遠很遠,但至少也能讓人明白,那些頭上頂著一個“公”字的公差或“公仆”應當踐行的是“公為天下”,他們并沒有任何理由與權利一味地要求天下人“克己奉公”。
【原載2008年5月10日《大公報·大公園》】
插圖 / 只紅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