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治德
在中國的醬缸文化和魚缸文化里,醬著和養著一種心態,那就是從大流知足常樂。這種文化心態,與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構成一個悖論。有了星星,就不敢說想抱太陽。于是我們就缺少這樣的豪邁:“給我一根杠桿,我能把地球撬起來!”我們最多的是盧梭告誡的踐行:“人啊,把你的生活限制于你的能力,你就不會再痛苦了。”
醬和養,往往造出同樣的結果,這就是中國傳統文化心態教會我們轉移和平衡“痛點”。這個話題,有個故事可以說明。一老太太,天晴也憂,天雨也憂。原來她有兩個女兒,一個賣雨傘,一個賣冰棍。晴天大女兒生意不開張,雨天二女兒冰棍無人買。兩股麻線拉著兩個“痛點”,老太太自然全天候地憂愁抹老淚。一天,她終于遇見一位智慧人物,如此點化:“晴天你就為二女兒高興,冰棍暢銷;雨天你就為大女兒高興,雨傘好賣。”老太太大悟,從此樂開了花兒。
故事里的智慧人物,代表中國文化頗有特色的流派,那就是糊涂學,其特征是不出常軌,自己摩挲心窩自我安慰,哲理就在自己身上發現,“痛點”就會莫名其妙地轉移以至消失。中國文化藥有妙方,治心病首先開一副糊涂散,以知足常樂牌素凈白紙為包裝,使用道家無為爐,用儒家中庸藥引,加一瓢理學家沉靜水,南風不用蒲葵扇,任細火慢熬,熬成后濃濃熱熱地服用幾次,包你望峰息心,平和舒泰。
有一則西方寓言,在中國的醬缸和魚缸文化背景里,找到了自己的家。一個老頭和一個小孩用一匹驢子運送貨物去趕集。貨脫手了,歸途中小孩騎在驢背上,老頭跟著走。路人見了,一齊指責小孩不懂事,讓老年人徒步。孩子急忙下來,讓老頭騎上。路人又指責,都說老年人怎么這樣忍心,自己騎驢,讓小孩子走路。老頭聽了,把小孩抱上來一起騎。騎過一段,路人指責說太殘酷,驢子會被壓死。兩人只好都下來,可是路人譏笑他們,一對白癡,有驢不騎。老頭沒轍了,只好對孩子說:“我們抬著驢子走吧!”
誰來騎驢?這是中國傳統文化心理解決不了的問題。你騎上去,高人一頭,麻煩就來了。蘇東坡哼著低沉的調子,感嘆高處不勝寒。曾國藩這位能人,對兒女反復叮嚀,不要掛相國府邸的牌子。說白了,是不敢名正言順地騎驢,糊糊涂涂中,用盡吃奶的力抬驢走路,是最好的選擇。抬驢行動,值得肯定,有二十四字準則來標榜:木秀于林,風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眾必非之。
在這種背景里,“大一統”的思想,無疑只有御封了。于是孔丘先生作古多年后發跡了,連孫子弟子的再傳弟子孟軻也沾光,坐了“亞圣”這把交椅。如果有驢就騎,亞圣這枚勛章,中國的文化人是傾向于嘉獎給莊子的。圣人畫下一個圈,圈內的才能騎驢,圈外的只有走路。這里來點對比。李闖王進了北京,尋著崇禎皇帝的尸體,盛以柳棺,放在東華門,任人祭奠,但還是被判為流賊行徑。周武王滅商,找到自殺后的紂王,對著尸體連射三箭,取黃鉞把頭像切冬瓜一樣砍下,懸掛在太白旗上示眾。武王爺兒倆,曾在紂王名下做過臣子,這番舉動,其實不如李自成,但是卻是圣人的標本。可見御封就是繞了鐵絲再繞鋼絲,捆了手腳,綁了思想,讓你亂動不得亂想不得。
打破這種束縛,才能解決誰來騎驢的問題。科學思想取決于人,創新精神應該理解為自由精神。思維無禁區,沒有路人口含天憲地指責匡正,哪個騎驢出于實際,人的思維才能自由翱翔,如脫韁的野馬奔馳于無邊的草原。中國傳統醬缸和魚缸,慣于以單向思維模式看世界,為我所用片面夸大為全體。剪斷鐵絲與鋼絲的束縛,民族復興才不會是一句口號。否則,我們只有跟著老祖宗走,跟著人家的屁股跑。
【原載2008年4月號《重慶雜文·燈下隨筆》】
題圖 / 佚名